#1  -  2015-05-29 11:42:05

(一)再见青春

2004年,当我拿到重点中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颇有些舍我其谁的感觉。高考结束后,当我收到瓜大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又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现在想来,高考之后的那个暑假,或许是我此生最为踌躇满志的时候了。而此刻,我拿着巴黎高科的博士入学通知,竟不知该如何感想。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衡量,大概是——百感交集。

在瓜大,已经是第七个年头了。确切地说,自从四月初毕业了以后,自己已经和这里没有关系了。毕业,总该预示这什么,究竟代表了什么呢?似乎又没有一个具体而明显的转变。毕业已经两个月了,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远去了,大四刚来做毕设的师弟们也混熟了,忽然发现自己也跻身大师兄之列了。尽管还继续待在实验室做着实验,但是校园卡已经被注销了,学校的粮饷也断了,宿舍也搬出来了,就连食堂的大妈都忍不住问,你是上博士了吗,怎么这么多年了还在这……毕业,就这样毫不留情面地撕掉了“学生”这最后一块遮羞布,就这样无比尴尬地提醒着自己:还好意思继续赖在青春里不走吗?

是的,如果非要给毕业附加一个意义,那大概就是,所谓青春,从此结束了。

似乎从来没有人对“青春”做过一个定义:多少岁以前算做青春,超过多少岁就不算青春了。于是也就模糊了,总觉得还青春年少、还年轻、还来得及……然而生活却不和你商量这些,它觉得是时候了,就会猛地一下让你知道什么叫时光荏苒,什么叫韶光易逝。回首瓜大这七年,我是有过青春的,可是青春在什么地方呢?想起来却有些踌躇了。七年前,我身高大概一米六八,七年后,大概还是一米六八;七年前,体重大概六十公斤,七年后,也突破七十大关了;七年前,我独自一人,想着未来能找个女朋友就好了,七年后,我还是独自一人,想着未来要是能找个女朋友就好了;七年前,我带着五千块钱入学报到,在辅导员屁股后面跟了一天终于办好了“绿色通道”,七年后,我欠了一屁股债;七年前,我并不飘逸的头发还是黑的,七年后,长出了不少白发……

时不时看到一些关于青春的文字与电影,看完总觉得有那么一丝感慨,似乎不说走就走旅个行,不谈个恋爱再分个手,不意外怀孕再打个胎,都不好意思说自己青春过。若以这个标准,不知有多少人荒废了青春。可是我们总能看到有一些人,就那么忙忙碌碌而又普普通通地度过了自己的青春年华,也许在图书馆,也许在实验室,也许在大学里的角角落落,甚至在大学之外我们看不到的天地里。可是大多数普通人,并不拥有青春的话语权,在流行的青春的定义里,似乎很难找到立锥之地。

青春,从来就不只有一种颜色,它的价值不在于形式,而在于内涵。而这最深刻的内涵,莫过于奋斗二字。不去奋斗,你连和他们辩论什么叫青春的机会都没有。我不算一个有很多故事的人,但是我宁愿去把一个故事做到完美,尽管这个故事看起来并不五彩缤纷。年华的流逝,终归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情,可是在这无可奈何背后,若能有几分值得欣慰的成长与收获,也于心无愧,也值得纪念,哪怕纪念的只有自己。我有时想,如果真如科幻世界里那样,在高维的世界里,时间成为了一维实体,那么我一定要找到那个叫做我的青春的地方,爬到那最高的山峰,道一声祝贺;下到那最深的谷底,说一声坚持;要来到那泥泞的沼泽,说一句挺住,也要去那温馨的港湾,说一声珍惜……那各式各样的景色,有的我愿意回忆,有的我不愿意回忆;有的我愿意说,有的我不愿意说。但这是我自己的青春,只有我自己去纪念它。

纪念的方式有多种,还是选择一种我比较习惯的,大概就是写了。从这篇文章起,写写我这七年来的感悟与思考、经历与挫折、屈辱与荣耀,不知多少篇,就将这作为些许纪念吧!

本文同时在微信公共号权威更新,欢迎扫描二维码关注!

 

#2  -  2015-05-29 11:48:45
文采不错
#3  -  2015-05-29 11:58:58
青春的土壤中,只有记忆是潮湿的。我们不是植物,不能在这块土地上生生不息。当我们回眸青春,仿佛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很多人问我,青春的诀别是否意味着年迈的将近,其实,青春,它一直都在继续……

记得当时刚来工大,心中满是不爽,舍友偷偷掏出笔记本,给我听【让青春继续】,然后,我们大学毕业了,觉得还是有些一致的,当然没有上面的曲折。
#4  -  2015-05-29 21:32:04
+
#5  -  2015-05-29 22:35:11

LZ在读博,应该还处于青春期~

不说再见~

#6  -  2015-05-30 12:09:27
2012年的时候,我的导师给我说,Z老师找你(Z老师是整个团队的负责人)。我好奇而又忐忑地来到Z老师的办公室,他问我:实验室和一个法国教授刚开始合作,你可以跟着他做,硕士完了再跟他去读个博士,你愿意吗?

听完,我坚定地说:不愿意。

这是我的心里话,因为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去读一个博士,更没想过要出国去读一个博士。自上大学以来,我所思所想,几乎全部是找个好工作,赚钱养家,如此而已。以至于大四保研的时候,我拒绝了所有让我直博的团队,来到这个可以接受我只读个硕士的实验室。可是突然,博士这个话题又这么直接地抛在我面前。

我如实地给老师说:我不愿意读博士,家里情况不好,我想早点工作赚钱。老师听完,简单地说:这不是钱的事,你去的话每月会有一千多欧的奖学金,你应该从长远想。我说:那我愿意。从坚定地不读博士,到愿意读博士,如此重大的转折,竟然也只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说来也俗,不过是钱的原因。

我是一个想法相对简单的人,说白了就是不会花很多时间去纠结长远如何。我信奉孔老夫子的一句话: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尤其是这后半句。与其花很大的功夫去想三年以后如何,五年以后如何,不如就去做好眼下的事情。也许以三五年后的阅历与见识,现在所纠结的问题那时根本就不成问题了。换一句话来说,就是不要在身处较低层次的时候过多的为较高层次做打算。就像做实验一样,实施之前做再多的预测、分析,也许实验结果出来并不是那么回事,得到的结果反而让自己发现了另一番世界。

然而读博这条路,尽管你可以潇洒不羁地不去考虑这对于人生轨迹的意义,但对眼下生活的影响却是具体而直接的,不由得你不去纠结一番。人们提到博士,大概分化为两个极端。有些人提到博士,觉得那是何等的高大上;而有些人提到博士,语气里充满了怜悯之情。是啊,别人成家立业的年纪,博士们还在在校园里不知将来在什么地方。校内校外,关于博士的议论与话题不绝于耳,各路神仙的各种论调此起彼伏,所谓精英,所谓弱势群体,纷繁复杂交织不清。可是一旦你自己成为这博士的一员,就不允许你的思想与心态就这样受到外界的干扰,人言不足恤。人言何足恃?去他娘的人生经验,我亲眼所看到的博士,不是各路分析里冰冷的符号,他们都是一个个鲜活的个体,他们的脸上,有笑容、有压力、有个性、也有激情。

曾经有一个直博的师弟,问我,面对同龄人一个个成家立业,是怎么调整迷茫的心态的。这倒难住了我。然而我想,不管什么阶段,做出选择之前,可以纠结可以迷茫可以环顾左右可以瞻前顾后,但是一旦做出选择,就只有坚定地走下去了。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博士也一样。作为博士,在人生最重要的年龄段,比别人多了一份自由,你有充分的时间去思考人生,去追求你想追求的。历史上著名的人物,在所谓而立之前,无不在漫游河山。我们虽是普通人,可是又着急什么呢?博士这几年时间,可以看作是机遇,但是如果就耗费在发呆、纠结、甚至游戏上,那么现在心中所忧虑的,不免要变为现实。当我们披着博士的袈裟念着自我陶醉的经文时,别人至少在赚钱,在挣生活。这个年纪,说到底就是为人生做原始积累的阶段,也许是物质层面,也许是其他层面,不在于是什么形式,而在于是否尽力去做了。我有时想,人迷茫的一切根源,无外乎大脑的储存不足以解释眼前之所见,自身的力量不足以支撑心中之所想,如此而已。

人,不是活给别人看,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也不应活在比较中,总有比你强的,也有不如你的。即便要比较,也不要和别人比,应该和自己比,和昨天的自己比,是否有进步,是否有收获,是否有提高。从这个角度来讲,问题的本质就不是读不读博士了。我从来没见过一个拼搏向上的人满腹牢骚,张口全是抱怨。一个愿意拼搏的人,一定是有所追求的;而一个有追求的人,内心一定是快乐的,尽管生活对有追求得人而言往往会更为艰难。路遥说,只有初恋般的热情和宗教般的意志,人才可能完成某件事情。这里的事情,显然不是吃饭睡觉追追剧而已。不能否认,这个世界是现实的,有些事情是自己左右不了的。可是在把一切责任推给这个现实的世界之前,是否应该犹豫一下,自己能左右的那部分尽力了吗?这七年来,一幕幕挫折也好、失意也罢,仔细想来,似乎自己所为之付出的还远没有到你去拿家庭背景、关系去找解释的地步。所谓选择大于努力之类的话语,也许只适合走过后回首一望的谦辞,而不可作为远眺时徘徊不前的借口。

14年底我第一次看到博士入学通知的时候,上面赫然写着起止日期:2015年9月-2018年9月。我忽然生出一番感慨:我三十岁之前最重要的三年,就这样被预定了。人常说三十而立,立什么呢?除了立一套房子,立一辆车子,立一沓票子,也许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我不知道海外这三年里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只知道,这三年,可能会孤独与压力相伴,但我可以肯定的是,这三年,一定会很充实,也会很精彩,因为这三年,是我的三年,它将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年华这东西,于别人只是一段谈资,或者让人羡慕,或者让人惋惜,或者供人议论;年华这东西,于自己却是全部,如果连自己都不去珍惜,它得多委屈。

本文在微信公共号权同步更新,欢迎扫描二维码关注!

#7  -  2015-05-30 13:08:35
写的太好了。“就是不要在身处较低层次的时候过多的为较高层次做打算。”只问耕耘,莫问前程
#8  -  2015-05-30 13:15:11
辉哥的帖子,必须手动顶!
#9  -  2015-05-30 13:24:19
去法国读博士好啊,补助多,杂事少,安静。
#10  -  2015-05-30 15:53:46
赞,所谓选择大于努力之类的话语,也许只适合走过后回首一望的谦辞,而不可作为远眺时徘徊不前的借口。
#11  -  2015-05-30 17:37:24
阿草?
#9Newsam:
去法国读博士好啊,补助多,杂事少,安静。
#12  -  2015-05-30 20:21:18
法国读phd最爽了,毕业压力很小,也很滋润,适合生活。
#13  -  2015-05-30 21:27:51
#14  -  2015-05-30 23:23:45
写的很好,别纠结,你的选择是对的!
#15  -  2015-05-31 07:49:49
走自己的路,做出了选择,就要坚定的走下去,
#16  -  2015-05-31 21:27:34

写得真好。

向楼主学习。

#17  -  2015-06-01 10:22:04
必须要为楼主的文笔点赞,楼主的拼搏,有思想,上进!加油!
#18  -  2015-06-01 13:13:55
惊闻噩耗,大学同学离世,情难自已,暂停更新。兄弟一路走好!
#19  -  2015-06-01 15:16:43
节哀
#18雍人:
惊闻噩耗,大学同学离世,情难自已,暂停更新。兄弟一路走好!
#20  -  2015-06-01 20:39:19
Orz楼主加油
#21  -  2015-06-02 15:49:30
期待更新。
#22  -  2015-06-04 19:48:00


梦想之类的词,并不适合经常拿出来说,说得多了,就显得矫情了。但是这又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或者勇敢地去追求,或者掩藏于心底,它不可避地对人的思想行为产生影响。回想起来,我最早的一个梦想,是成为一名军人。

不知道有多少男孩子小时候会对军营产生一种强烈的向往,那种金戈铁马、勃勃英姿,占据了我整个少年时代。那个时候,总觉得自己不该就那样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一样的生活,而应该有另一副样子,想象着那一身戎装,恨不得马上奔赴沙场。后来参加完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毫不犹豫在提前批报了国防生。现在想来,如果那时梦想成真,现在的我,大概也是一身军装,不敢说为这幅不堪的相貌增添几分英姿,但至少不至于这么胖。

可是生活,总会在关键的时候,和你开一个大大的玩笑。高考成绩公布后参加军检,因为唇裂那一道疤,被拒之门外。其实对我本人而言,我对唇裂这道疤痕早已习惯,总觉得它无关紧要,与整个轮廓的丑陋相比,那点疤大可忽略不计。不过军检的同志可不这样想,记得当时还惊动了负责军检的领导,他不容置疑地告诉我,这个情况影响军容,是不允许的。一时间我竟然不知所措。我从来都知道,梦想这东西,是一件易碎品,并不容易实现,然而我不料,竟会是以这样的一种形式宣告破灭,就好像多年来,你小心翼翼地搭建着一件艺术品,点点滴滴,用尽心血去呵护它,不轻易示人,眼看就要完成,就要把它展示给世界的时候,忽然眼睁睁地看着被人摔在面前,你分明能听到那破碎的声音。半个月后,出于对提前录取的自信而孤注一掷所填的一本志愿,也没有被录取。那一年,我十八岁,只觉得心里憋着千言万语,而不知到何处去说,去给何人说。带着这种复杂的心情,我开始了自己的高四生活。

从那时起,我不再有一个具体的梦想了。

大一军训的时候,我想,这是我此生距离曾经的梦想最近的一次了。军训结束的那天,离开的时候,我朝训练场敬了一个军礼,正式告别了少年时代那个已经破碎的梦想。



大一的时候,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期末考试的时候,成绩排在班里中间偏下,而且我觉得这是可以接受的。大二的时候,机缘巧合,被拉着充作炮灰去听三好标兵的答辩。看着台上答辩的人,我忽然想,我和他们为什么有这么大差距?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不断萦绕在心头。尽管你可以不在意所谓标兵真的就比你强多少,尽管你可以去质疑学校的评价体系,但是有一点必须承认,他们都是有想法的人,而且为自己的想法忙碌着。而自己呢?吃饭、睡觉、发呆、顶多再读读闲书,虽然也不至于沉迷于游戏网络难以自拔,但也不过是没有沉沦而已。我忽然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能闲着过完我四年的大学生活,我必须忙起来,哪怕暂时不知道忙的意义。就这样一股模糊而分明的力量,可以让人忘却孤独与寂寞,甚至焕发出让自己都意料不到的力量。我从来没有料到,在本科后来几年里,自己竟也成了一个学霸。



2013年,也许是我学生时代最为灰暗的一年。元旦刚过,由于感情上的纠结,考试竟然出了状况,挂了一科,48分,这在整个学生时代经历过不知多少次的大小考试里,破天荒还是第一次,尤其对于一个一年前在班里排名第一的学霸,又是一个怎样的玩笑与羞辱。加上紧接着失恋的打击,甚至一度连补考也不想参加,麻木而无动于衷。多年的挚友苦苦相劝,也无济于事。补考后来还是过了,也不过及格而已。可是补考一旦结束,又陷入一种沉沦的状态。挂科的影响是直接的,那是我第一次没有拿到任何奖学金。经济的拮据,老师的失望、实验的打击、以及自己对一切的想不通,就这样纠葛着,倒也间接地创造了研究生阶段体重的最小值。

等我本人意识到这个可怕的状态的时候,已经快一年了。我不得不正视这样一个事实:我已经变成了自己曾经所瞧不起、所鄙视的那种人了。那时指导我科研的法国教授还在西工大,我给他写了封邮件,大意是自己无法专心工作,需要出去调整一段时间,他回复说,他已经注意到我可能遇到了麻烦,不要管科研与工作,好好休个假。我给我的导师和大老板说,最近心情不好,无心科研,想休整一段时间,老师关切地问,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我说是自己的原因。这里要感谢几位老师的充分理解。那段时间,我几乎把我几年来去过的地方重走了一遍,从我的村子到西安,从晨读的那片草坪到曾经意气奋发呐喊过的山峰,从我登台答辩的讲台到为了赚钱勤工俭学的地方……有的地方,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或者一个晚上。我终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如果再这么下去,我自己都不能原谅我自己。我尽可以平凡,却绝不可以灰暗,不能就这么沉沦而不自觉,不能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滑向深渊。



依稀记得13年底申请到出国交流的机会,当我第一次在万里之外另一个国度,看到完全另一个环境,认识另一群人的时候,我想,人,总该是要有些思想抛锚、幼稚不成熟的时候。也许走些弯路,并不是一件坏事。这些弯路,终究会成为生活阅历的一部分,或许还可以称之为财富。但如何从弯路里走出来,却是一件考验人的事情——往往要借助一种无形的力量。
这种力量,你看不到它具体的模样,它却比你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强大;这种力量,似曾相识,仔细回味,依稀看到了当年梦想的影子。大概就是——我不知道未来在什么地方,但是,我不愿意就这样活着。

本文在微信公共号权同步更新,欢迎扫描二维码关注!

#23  -  2015-06-04 21:08:46
+!
#24  -  2015-06-05 15:06:59
好文章,再顶一次
#25  -  2015-06-05 22:44:54
(四)关于追求

在瓜大七年的生活里,我最直接的最求是什么?答案俗而简单,是钱。高人曰:凡是用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可是当这个问题横在你日常生活中具体的每一笔消费的时候,它就真地成了一个问题。

最好的时候,我获得过万余元的奖学金,那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可以暂时不需要计较银行卡里的余额了。最坏的时候,有几次青黄不接卡里的余额不足一百元,不得已到柜台把仅有的几十块取出来,服务细致的银行柜员问我:您要注销账户吗?我尬尴地摇摇头。贫穷本身并不可怕,比大学困难得多的生活我也经历过。十块钱有十块钱的活法,一块钱有一块钱的活法,这本身无关于幸福与快乐。可怕的是贫穷给人的心理带来的难以磨灭的影响。坦率地讲,很多时候不自觉地会把这样的经历视为一种屈辱,促使你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改变命运的渴望。很难说这种心理是好是坏,但至少,这并不是成熟的、坦然的,或者按时下的话说,不是一个淡定的心态。贫穷就是这样,有的人因此闻鸡起舞奋发图强,它成了促人奋进的财富;有的人却因此自卑敏感、怨恨交加,它又成了扭曲人性的魔鬼。

在这样的日子里,父母无时无刻不在关怀着我的钱够不够花,可是,我深深地知道他们是怎样用一双手几十块几十块地赚到这些钱的。在村里他们的同龄人都在含饴弄孙的时候,他们却因为儿子有所谓的出息还在奔波劳累。我的哥哥,在自己面临着巨大压力的情况下,经常接济我的生活,并且常告诫我不要为钱担心。我的三位挚友,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以工资为单位借钱给我。我的导师Z教授,常在私下里问我吃饭的钱够不,而且总在关键时刻施以强有力的援助。这样的场合,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这无关于所谓的自尊,在我看来,坦然而热情地面对现实与困难,反而更是一种成熟与自信的体现。我从来都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所谓的苦;我从来都不相信我会一直为了钱而发愁;我从来都认为,在这样的日子里我经历的一切人和事,终将成为一种宝贵的财富。

从眼下来讲,博士的工资虽然不高,但却使我平生第一次不需要时刻警惕银行卡的余额了。第一月的工资,一半要分给J兄。还在本科的时候,和J兄约定,等工作以后,把自己第一个月工资的一半分给对方,当年互做勉励:“好好混,祝你亏了”。J兄参加工作后,在自己很困难的情况下毅然把钱打了过来。我开玩笑给他说:我给你打的时候,一定要找一个欧元大涨的时候打过去,还可以多兑换些人民币。其余的,要交给父母,虽然这不足以报答父母于万一。接下来,要把自己这几年欠下的外债还清,尽管我知道他们并不着急,对我而言,这却是一个重要的仪式。

这些事情,之所以重要,并不是因为钱本身,而是钱背后的人和事。其价值之所在,远比这点钱本身要珍贵得多。换一句话来讲,并不是钱带给了人满足与温暖,而是人的感情赋予了钱温暖的含义。人,不应该只追求金钱本身,而应该把金钱视为实现追求时自然而然产生的附加产品。眼下,自己选择的路,单以收入而论似乎并不是一个最优解,可是我想,不论是出于理想,还是悟透生活,人的终极追求,总要有些金钱以外的东西。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大概叫做情怀。

情怀与现实,似乎又是一对矛盾体。“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这句话触动了多少人的心弦。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这样洒脱。现实,意味着责任,意味着担当,意味着不能说走就走。就生活本身而言,其实可以很简单,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足以。可是生活,不光是自己的,还有背后和将来的亲人。湮没于现实,亲手埋葬了心中的那份情怀,这是无奈;执迷于情怀,全然不顾现实赋予的责任,这就是自私了。人可以有多种无奈,却不可以有半点自私。这是多么复杂的一个选择题。从某种角度来讲,也许,我是幸运的;从某种角度来讲,又何尝不是难以言说的。

我有牵挂,怎么能说走就走;我还年轻,愿意去奋不顾身。人啊,就是这么复杂的动物。

本文在微信公共号权同步更新,欢迎扫描二维码关注!

#27  -  2015-06-06 20:09:59
(五)实验那些事儿

研究生的事情,其实和宫里的事情是一样的。没有论文的研究生,就好像没有孩子的娘娘,哪里有什么地位。娘娘们母凭子贵,研究生们则以纸贵,没几页paper终究不行。发了中文的,顶多算个公主;整篇EI,也不过是庶出的阿哥;要发篇SCI,一下子就有底气了,要是再整个一区的,封标兵、称达人,妥妥的太子的份儿。为了挣个名分,日夜操劳,长期再要没点动静,难免被人怀疑能力不行。整天守在实验机旁,看着实验数据,好不容易连续一个多月没出问题,是不是要有好消息了?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小心伺候着,生怕动了胎气,结果,该来的还是来了……

要一直没有一儿半女,自己也不好继续赖在宫里混。可是实验这东西,尤其是疲劳实验,真就像妹子的心思一样不可捉摸,飘忽不定。它根本就不是一个单调函数,甚至都不是一个连续函数,它整个是随机的。你以为它是这样子,其实是那样子;你刚改变方向期望是那样子,结果它又成了另一番样子。更要命的是它从不给你任何提示,也不给你解释的机会,你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琢磨自己错在了哪里。

实验虐我如此,咱还得对它好,有实验相伴,已经是不错了。以前听说瓜大因为从事军工方面研究,上了美帝的的黑名单,也就听听而已,直到研一采购设备的时候,才知道禁运这档子事多么扯淡。这不给卖那不给卖,终于找到个能卖的,美帝商务部各种审批检查,设备商估算了一下,到货还得一年多。我不禁心里一颤:一年多,等设备到货,我研二都快结束了,还做个什么实验。

那时节到材料学院、航空学院、力学与土木建筑学院,到处找设备,可是,疲劳实验谁也不敢把设备借给你做,时间耗不起啊。当时好不感慨:设备,还得要有自家的。没设备,都敢做疲劳方向,自己胆子也真肥的。后来为做个实验还专门去了趟法国,三个月里倒也做了不少测试,带着数据满载而归。回来的时候,自家的设备也到位了,不禁一阵窃喜,这下总有了归宿了。

可是一开始做,便遇到了一个问题。由于自己这新手经验不足,最开始买实验材料的时候,只考虑当时的实验用量,买的并不多,在法国已经用完了。可是对整个工作而言,还需要继续做一部分。那问题就来了,重新买材料,材料的参数不能保证完全一致,这就不能和前面的实验结果对照分析……事已如此,就只有节哀顺变了。本着“家有余粮,心中不慌”的原则,一次性买了足够我和我的师弟以及师弟的若干代师弟用的材料。

由于时间紧迫,暑假只休息了一周,其余全部待在实验室了。不过倒也顺风顺水,毕竟有经验了,一个个测试顺利完成。暑假的西安,火炉一般,万幸实验有25度恒温要求,自己也有足够的理由24小时开着空调。午睡起来,设置好实验后去游个泳,晚饭后买半个西瓜,如果有剩下的液氮拿来吹一吹,吃起来那叫一个冰爽。如果日子就这么惬意,那也没什么曲折也不好在这里写了。老天和你开玩笑,说来就来。

大概七月底八月初,做一个低频的测试,预计做完得半个多月。我每天一边推着公式一边盯着实验,等啊等,终于等到了第15天。那天早上,我满怀希望的打开实验室的门,突然感觉到一丝异样,整个实验室死一般的沉寂,机器的轰鸣呢?我赶紧跑到跟前一看——机器已经停了,上工作台的夹具冲下来,把我试件冲断为三截——原来是停电了……

那天,是在那个燥热的暑假里,我最凉爽的一次,从头冷到了脚。打电话给有关部门,为什么实验室竟然都停电,为什么停电不事先通知,为了顾及母校的面子,有关部门的答复就不做描述了。可是实验还得做啊,只好把低频的实验放在9月份天凉了用电负荷降低之后再做。

到十月份的时候,实验已经完成了大半,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了。花了一个周末好好地休息了一下,准备周一开始做最后的冲刺。当我周一早上打开实验室大门的一瞬间,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整个实验室被水淹了,天花板完全掉了下来,只剩下光秃秃的水泥,还在往下滴着水,如瀑布一般,地上的积水没过了脚面,所有的线路、设备全泡在了水里,几个大型设备离地较高,走近一看,也都滴着水……我心里一惊,昨晚也没有下雨啊,哪里来这么多水,且不说我的实验能不能继续,这些设备要都坏了,损失近400万啊。赶紧给导师和有关部门打电话。

后来调查原因是,楼上的房间是闲置的,暖气片不知什么时候被贼偷了卖废品了,刚好星期天暖气试水,整个楼上成了一片汪洋,楼下自然不能幸免。“楼上的房间为什么不及时检修呢?”“这栋楼再过一两年马上就要拆了。”“我们去年才申请的实验室,要拆了还批给我们,各种装修布置就白费了?”“这个……”

自己想想,也怪咱周末没有加班,要是在实验室早点发现也不至于这样子。实验室清理了整整一天,接下来近一个月也没敢再做实验。十一月初的时候,厂家派工程师过来检测了一下设备,谢天谢地,没有坏。正当我计划继续做实验的时候,在翱翔网看到了第二天暖气试水通知。这次长了记性了,一大早就守在实验室,不过一直到下午没有动静。我到楼上看了看,楼上已经加了一把大锁。于是分别给有关部门A、有关部门B和有关部门C打了电话,要求打开门再检查一下,得到的答复是:你放一百个心,上次是意外,已经全部修复,保证万无一失。既然如此,我也就放心了,晚上一直等到11点多,一切正常,心里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二天还在睡梦中,被导师一阵急促的电话惊醒——实验室又被淹了,和上次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最后的答复是:上次事故之后,有关部门A派人维修的时候漏了一个,有关部门B以为全修好了,防止再次被偷给门上了锁,有关部门A再检查的时候,有些锁着的门没有再进去,也就没发现。至于有关部门C,为什么不按通知的时间,而要在深夜试水,就不得而知了。那次,是我在西工大唯一的一次大骂有关部门的工作人员了。我总是要毕业的,总是要离开的,说白了,这与我何干。不过这个有关部门的态度,让外人看了都容易上火,就像厂家检测设备的工程师说,“我去过好多实验室了,知道有着火的、甚至有爆炸的,可你们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给公司汇报,滑天下之大稽啊!”我想,这大概就叫“崽卖爷田不心疼”吧。

两次被淹,把实验室的老师们气得差点吐血,辛辛苦苦申请了几百万经费买来的设备,虽然性格随机还有点小脾气,但还是拿着当宝贝供着,结果就这样被糟蹋了。后来在老师们的一再交涉下,换了个实验室。我当然不可能继续实验了,后面一段时间,又担任了实验室装修联络员、搬迁队长、设备安装调试工程师的角色。再次重启实验的时候,我已经硕士毕业了。事后想想,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十月份那个周末关掉设备休息了两天,只损失了两台电脑,如果当时主要设备都通着电,那可就玩大了。

至于硕士论文,由于一部分实验没有做,不得已,又花了些时间做了些数值模拟的东西,也算顺利。论文答辩的时候,老师们一致都给出了那个答辩组的最高分。答辩决议和论文盲评的返回意见,都提到了一点:工作量饱满。

看着这几个字,我忽然想,当年宫里的娘娘们也挺不容易的。宫里的事情,不光靠个人姿色,还得与人斗、与天斗、与事故斗、与自然灾害斗、与有关部门斗……换个角度想,如果省下了这些斗争的精力,专注于生小孩,都是有能力的适龄青年,不知道要生多少去了。

本文在微信公共号权同步更新,欢迎扫描二维码关注!

#28  -  2015-06-06 20:18:49
写的好,顶~
#29  -  2015-06-06 22:58:31
有想象力
#30  -  2015-06-06 23:20:52
有意思!
#31  -  2015-06-07 18:22:03
+!!
#32  -  2015-06-07 19:27:41
啊草
#8Newsam:
辉哥的帖子,必须手动顶!
#33  -  2015-06-11 20:25:10
(六)那年的爱情,那年的她

时不时接到朋友们的电话,和我探讨一些问题,尤其是感情方面的。有喜欢上一个女孩欲表白而不敢的纠结,有表白后被拒绝的烦恼,有失恋的痛苦,也有两人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痛楚与无奈。刚开始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的感情问题都处理不好,怎么给别人一个很好的建议呢?直到后来自己也经历过一些事情的时候,才逐渐明白,朋友们之所以愿意给我说,并不是期望从我这里得到一味良药,更多的也许是因为我算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对处于感情漩涡里的人来讲,各种浅显的或者深刻的道理,没有不懂的,他们需要的只是一种不吐不快的诉说。有时候,倾听的效果,要胜于规劝。

时不时也有朋友们询问,感情如何了,谈了女朋友了没有。回答倒也简单,还是那个老样子。其实严格地来说,这个回答是不对的,怎么可能和几年前一样呢?即便现状一样,心理心态也不一样。但这的确又是一个能最快结束这个尴尬话题的回答。毕业之后,回过两次新校区,在那里,我度过了大一大二两年时光,那个时候,我对爱情抱有美好的向往。若干年后,我再次站那片美丽的校园,看着校园里一张张年轻而有活力的脸,不由得从心底生出一阵感慨。可以坦率地讲,在那段年轻而美好的岁月里,没有经历过一场校园恋爱,或者说没有被女孩子喜欢过,不免会成为此生、至少也是大学期间的一大遗憾。

我想对待感情,大概有这么四类人:拿得起、放得下;拿得起、放不下;拿不起、放得下;拿不起、放不下。自己曾经在第四类层次纠结了一段时间,终究趋于淡定,达到了第三种境界。纠结过后,自己也终于明白,也许对有些人,所谓的青春年华也许并不是一个恋爱的好时机。经营自己,也许是一种对爱情更负责任的态度。

在我的高中时代,我曾经暗恋过一个女孩。我见过她笑,她的笑容,就像天边的云彩。她笑了,我也会跟着高兴,尽管我知道她不是因我而笑。我见过她哭,眼泪一滴滴地流下来。她哭了,我也会跟着难受,尽管我甚至不知道她为谁而哭。她要是看我一眼,我会激动好一阵子,要是再对我笑一下,我就能高兴好几个礼拜。可是,也许她自己从来都没有注意到,在教室的角落里,有过那么一双眼睛,看着她,充满感情却没有勇气。我不知道有多少个少年的心底,曾经默默地住着一个女孩;也不知道有多少个女孩的身后,驻足过那不起眼的少年。或许当年每个班里,都有一群这样的男生,他们没有混得风生水起,没有在女孩子面前春风得意,甚至谈不上阳光帅气,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那个年纪,也曾在心里为一个女孩写过一首小诗。多年以后,当我回忆起那一个个清晨、午后与晚自习,如果可以让我再次回到当年的教室,我会不会勇敢一些?——我不知道,但我想,有时候,喜欢,它就是一个人的事情。那年高中,是一个多么美好的纯真年代。

大学四年间,我追过两个女孩,无一例外都被拒绝了。她们都是很好的女孩,尽管没有接受我的追求,但都给了我非常认真的回答。我们本来是好朋友,可是由于我自己的年少无知,破坏了那样好的一份友谊。如果时光可以重来,也许我会更好地处理这些事情,可是这终究只是如果而已。我是要谢谢她们的,是她们,在我的大学时代,给了我对爱情的向往。

毕业后开始读研究生的时候,我曾有过一段短暂的爱情。有一个美丽善良的女孩,来到我的身边,时间不长,又离开了我。她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只留给我一个抓不住的背影。感情里没有谁对谁错,也没有谁伤害谁,也许只有抱歉:那个时候,我没能照顾好她。希望她能找到一段永不分手的爱情,希望她多些开心的笑容,希望她过得幸福。

我不是一个喜欢回忆往事的人,可是此刻,却用了最真诚的笔,写下了这些往事,往事里的爱情,爱情里的她……俱往矣,所有的心动与心痛,只留下这些文字。就把这几行文字,当作那年未曾送出的情书,当作此刻最真诚的谢谢以及美好的祝愿吧。

常听有故事的人说累觉不爱之类的话,我却不这么看,经历过,才知道自己真的需要什么,再遇到那个对的人,为什么不去更好地珍惜呢?我不知道自己的爱情在什么地方,但我知道,她不会缺席,她一定是美好的。
#34  -  2015-06-11 21:23:08
+
#36  -  2015-06-11 22:32:45

写得真好。

LZ加油。

#37  -  2015-06-12 13:34:15
+!!!
#38  -  2015-06-12 17:44:56

我大概知道你用的是什么牌子哪家的传感器了。。。

#39  -  2015-06-12 20:06:31
休息时间,无意翻到这个帖子。 写得很好, 顶一个。

珍惜在法国读博士的机会。 毕业之后,我相信你有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想法。

祝你成功。
#40  -  2015-06-13 08:53:02
赞!
#41  -  2015-06-13 13:47:33
张亚辉同学总结的很不错!很有想法!赞!
#42  -  2015-06-13 21:10:08
唇裂这件事



唇裂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的唇裂并不是很严重,从生理上来说,它对自己并无多大影响,但从心理来讲,其中滋味,如非亲历,外人很难了解。我最早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是刚上小学的时候。那时候和小伙伴们经常打嘴仗,你骂我一句我骂你一句,激战正酣,对方往往会指着自己骂出很难听的话,于是前一秒还热烈的对骂一下子就凝固下来,我停顿几秒钟,然后无声地离去。或者走在村里,偶尔会遇到有些大人们,这个指着自己对那个说,看,这就是那谁家的“兔儿嘴”,我听到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过去。

小时候情绪转变得快,刚听到的时候也难受一阵,不一会儿就忘却了。最难熬的其实是青春期的时候,那时候开始注意自己的外表,特别注意自己在女孩子面前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尽管自己在其他方面可以说非常自信,可是总有那么几个瞬间,就被这一块疤压得抬不起头来。有时候甚至想,命运啊,你有怨恨,哪怕让我少条胳膊少条腿都行,为什么要把气撒在脸上?好在这样的时间持续得并不长,随着学业高考压力的增大,自己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别的地方,也很快不再为此而纠结。我第一次真正为此付出实质的代价,是07年高考后参加国防生军检的时候,因为唇裂,被拒之门外,当时的心情可想而知。但是这苦闷,并不是因为唇裂本身,而是满腔的抱负却因为这么一件事而破碎的不甘心。

我至今记得,高四那年高考前夕,参加高考体检的时候,班里不少同学围着医生替我说情:他是我们班的第一,你看他这疤也不明显,你就给写个正常嘛。我也清晰地记得,医生事后单独找到我说:今天,我给你填的是正常,我知道咱们农村娃考个好大学不容易,但是你自己填报志愿要注意。他还告诉我:你将来有条件了可以去做整形,现在的医学完全不成问题。

我谢过那位医生的关心,但我没有告诉他,我从来没有所谓整形的打算。多年来,我已经习惯这幅外貌,我早已不觉得它是什么缺陷,它不过是一个特点而已。我的自卑与自信,都是带着这幅容貌所经历的,我还要带着它走向未来。从某种程度来说,自己已经和这幅容貌建立了某种感情,在最困难的时候,自己是和它一起度过的,难道走出困境后就要抛弃它吗?答案是明确的,自己不会那样做,我将会带着它走完余生,带着它去经历挫折,带着它去见证荣耀,直到把它放进自己的遗像里。



我一直以为唇裂对我的影响就到此为止了,直到2010年,那年我大二,无意间在学校参加了一场报告会,主讲人是“南非妈妈”阿曼达女士。

阿曼达女士2004年来到西安做英语老师,同时在西安福利院做义工。大量患有唇裂、先天性心脏病的弃婴深深刺痛了她。2005年,她成立慈善组织“海星之家”收养孤残婴儿,其中又以唇裂弃婴最多。那天晚上的报告会,我一个字也没有落下,我第一次了解到,除了自己之外,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多与我境遇相似甚至比我还严重却惨遭父母遗弃的幼小生命。命运如此残忍,让这些幼小的生命来到人间,却故意让他们遭受不幸;生活又如此温馨,一个来自万里之外的南非女性,给了他们人性的温暖。看着照片和视频中唇裂婴儿天真烂漫的笑脸,我忽然悲从中来:这些笑容还能持续多久?成长会带给他们什么?等他们成为少年、青年,是否还会笑得如此灿烂?报告会结束后,我找到阿曼达女士的助手,告诉她,我也是唇裂,我希望为孩子们做些什么。助手告诉我,他们收养的都是病残孤儿,需要专业义工,不过欢迎我随时过去看看孩子。

我心里颇有些失落。我是要去看看这些孩子的,可是我不能空着手去。直到2012年,当我终于可以拿出一点钱去做这件事情时,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海星之家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声,我说明来意后,她告诉我一个让我震惊的消息:

阿曼达女士罹患癌症,已经于2012年7月去世了。我不敢相信这个消息,两年前的报告会上,她还笑得那样有力量,可是仅仅两年多时间……这命运究竟是怎么了?这样好的一个人,这样无私的一个人,这样有着大爱的一个人,为什么还要把不幸降临到她的头上?我忽然想,也许,也许是上帝觉得她见了太多人性的自私与丑恶,实在不忍心让她继续承受这么多人间的伤痛,接她到天堂休息去了……希望她在天堂一切都好。阿曼达女士只活了51岁,她却慷慨地把7年时间留在了中国。她救助的生命,加起来,要比51岁,长得很多。



阿曼达女士去世后,海星之家也解散了,孩子们分散到了儿童福利院。从那时起,我觉得我必须要做一些事情了。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属于某个群体时,就不能只看到自身。我开始真正地关注唇裂这个话题。我虽然身无分文,但我觉得自己总可以做一些事情。我开始关注唇裂患者的论坛,qq群。然而我没有料到,事情要比我想得复杂得多。

在这些论坛里,很多唇裂患者把自己视为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那个人,一片哀怨之声,仿佛受尽了人间的歧视,仿佛整个世界都对不起他,自卑、自弃、更有甚者想自杀。我不禁想,这个世界上真有那么多所谓的歧视吗?与其说是唇腭的畸形,不如说是心理的扭曲。茫茫人海,谁没有自尊?但自尊不等于敏感,当我们以一种敏感、警惕甚至敌意的目光看世界,仿佛其他人都对我们充满了歧视。别人多看你一眼,就受不了了,觉得受歧视了;别人背后多说一句,就受不了了,觉得被嘲笑了,如此种种……其实多看一眼,何尝不是人的本性?就像我们走在街上,遇到一个独臂人,自然会多看两眼,可这眼神就是歧视吗?我想大多数人的眼神里,并没有歧视,而是一种情感。很多时候,我们的所谓悲情,不过是自己给自己演绎出来的,问题的本质并不是别人的目光,而是我们身上背的那层厚重而敏感的盔甲。我忽然想到了小时候打嘴仗的那些伙伴,你能说他们当年就抱有那么大的恶意吗?显然不是,哪个男生小时候没有“欺负”过别人呢?多年过去了,我们成了感情最真挚的发小,偶尔相见,还会一起会回忆当年的嘴仗。我也想起了那年国防生军检被拒的经历,我后来想,那是对的。社会分工不同,要求的条件自然不同,就好像科学家必须要有极高的智商,电视主持人必须五官端正,飞行员不能是近视眼一样,如此而已。

我开始写文章,在论坛里发帖,我希望以自己的经历与文字,去影响别人,哪怕只影响了一个人,也是成功。然而我不料,帖子下面的回复完全是一种基调:你哪有我严重,你哪里有我不幸,你哪里懂我的处境……甚至不乏一些攻击性的评论。我没有想到,自己完全没有为自己做一丝考虑而做的一件事,得到的反馈会是这个样子。在那么多回复里,哪怕看到一条肯定的评论,我都会欣慰一些,都会坚持下来,可是,真的一条都没有。我从来不畏人言,但我却害怕无人理解。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也许,我只能独善其身。我删除了所有的帖子,屏蔽了qq群,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从西安到巴黎,从巴黎又到西安,在忙碌而平静的科研生活里,我很少再去触及这个问题。如果生活就这样继续着,我想我再也不会去主动关注这个话题了。直到今年年初。那天,我和往常一样在电脑上处理着数据,忽然看到一个陌生的qq群闪烁,点开一看,正是我屏蔽的唇裂的群。群主点了每个人的名,原来是在中部某地区一个年轻的父亲,刚出生的孩子是唇裂,加上是个女孩,一家人商量要扔掉。看到这个消息,我先是一惊,转而涌上一阵辛酸。我忽然想到,二十多年前,当我的父母看到我出生的样子的时候,是怎样一种复杂的心情。

我的父母都是农民,无论如何也没有钱带孩子去医院做修复治疗。但是,他们没有把我扔掉。唇裂患者小时候大多数吸不上奶,都要靠母亲一勺一勺地喂。孩子的不幸,在母亲那里是要翻倍的,我想象不出,母亲当时是在怎样的一种心理下,承受着多大的压力,才养我长大。那一刻,我忽然特别理解什么才叫做“含辛茹苦”。

回过神来,我赶紧给那位父亲发消息,我不相信作为父母就会这样扔掉孩子而没有犹豫。他既然到群里说这件事,就说明他还没有下最后的决心。我给他讲我的父母,给他讲我的故事,我第一次毫不客气地在一个人跟前炫耀自己:唇裂二十多年,我照样自信大方,照样拿着奖学金出国读博士,混得不见得就比别人差。我想让他明白,他的孩子,一样可以成为工程师、科学家、艺术家,她一样可以有出息有成就。听了我的话,我明显感觉到了那位父亲态度的转变,可是还纠结于没有能力为孩子治疗。我继续说了很多,大意是:此时此刻,你不是你父母的儿子,你是你孩子的父亲,父亲就意味着担当与责任,但是这么多天,作为父亲竟然连怎么治疗这些事情都没有搞清楚,只一味地埋怨命运不幸,从中看不出来一点担当。没有钱,可以去挣、去借、去募捐,而且现在有好几个免费为唇裂患儿提供治疗的基金,你至今竟然任何行动都没有。就这样扔掉孩子,你一辈子良心都得不到安宁。

我不是一位父亲,但我想,作为父亲,最可贵的,莫过于困境中给孩子一个坚实的肩膀,而不是撒手而去的背影。

良久,那位父亲发来一条消息告诉我决定了,不扔。然后是一连三个谢谢你,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那一刻,我长舒了一口气,忽然眼睛里涌上一股酸酸的东西。我想,这辈子,我都不会见到那个唇裂的女孩;也许那个女孩,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在她出生十几天的时候,有过一个同样唇裂的人为她如此担心、焦急,为了她不被遗弃苦口婆心地劝过她的父亲。希望她永远都不要知道这件事,在她的心中,他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姥爷、姥姥,都应该是慈祥而美好的。



可是这件事对我而言却没有结束。就在前段时间,我还看到一则新闻,一个广西的出生仅四天的唇裂男婴,被遗弃掩埋在坟场,整整十天,才被附近村民发现获救。看到这个新闻,我不禁感慨苍天有眼,生命的顽强让人动容。可是动容之后呢?我不禁又默然了,我不由得想到这样一个现实:中国每年有数万名唇裂婴儿出生,这其中,又有多少惨遭遗弃,又有多少遗弃后没有被发现,甚至又有多少就那样被埋了而不为人知……

我多想,在那一个个夜晚,挡在他们面前,拦住他们,对他们大喊一声:住手!你凭什么觉得唇裂的孩子就是累赘?你凭什么觉得唇裂的孩子这一生就过得痛苦?你凭什么觉得唇裂的孩子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他(她)一样可以过得自尊、自信,他(她)一样可以活得落落大方,他(她)一样可以活得很有出息,他(她)的笑容,要比你想象得美丽得多。

我多么想,哪怕他们不认可我说的话,我可以去拉住他们求求他们,不要把孩子就那样扔在荒郊野外,就那样埋了,你扔到人多的地方,也好让好心的人捡了去……

这个世上,总有天使一般的人,带给孩子天使一般的微笑。



我写过很多文章,可是这篇却不知道该怎么结尾。我只觉得我夹在两堵密不透风的墙中间,我左冲右突鼻青脸肿,却依然走不出去。这两堵墙,一堵叫做愚昧,一堵叫做偏见。我知道,命运这东西,它从来不和你商量怎么开始,公平也罢、不公平也罢,没有商量的余地。但我多么希望,那些认为命运不公的父母,能给孩子一个活着的机会,让他有机会长大,也许他会还给你一个奇迹。

我有时想,从某种角度来说,其实生活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虽然我们无法选择命运的起点,却可以决定命运的走向。只要我们愿意,每个人都有能力去过好这一生。

#43  -  2015-06-13 22:52:22
+ !!!!
#45  -  2015-06-14 22:58:15
很真挚,很感人。
#46  -  2015-06-15 00:57:51
楼主,写得很好!
#47  -  2015-06-15 09:17:19
支持。
#48  -  2015-06-15 11:53:24
楼主去当作家吧,文笔碉堡了
#49  -  2015-06-15 14:40:41
好文,期待更新
#50  -  2015-06-16 22:49:56
写的太好了

Copyright © 1999-2017 Openlab

微信订阅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