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圣诞--留学新西兰的男生女生们(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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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的圣诞

  作者:奚蒙蒙

  《夏天的圣诞》 第一部分

  《夏天的圣诞》 目 录

  目录

  第1章她们圣诞前夕1

  第2章果果寻找心中不定的狂欢节7

  第3章一直渴望到新西兰旅游,可到一个地方旅游和在一个地方生活是两码事10

  第4章Dillon12

  第5章乐观的人说命运喜欢时时给人惊喜,悲观的人说命运喜欢时时给人意外15

  第6章中国人说:哪里有人类,哪里就有中国人……16

  第7章只有当羡慕是种慢动作,它长久伫留心底时才更有滋味20

  第8章人生就和这赌场里的陷阱一样,是一场总和为输的游戏29

  第9章果果觉得塑料袋被重重地在了地上34

  第10章千金露露饥肠辘辘35

  第11章也许Rain才是那种挺不容易的女孩38

  第12章Rain从小就不明白人们为什么一定要把芭比娃娃做得那么标致42

  第13章她当时若是怀着特龌龊的想法,绝不会用那么高的声调把这种事儿说出来55

  第14章“傻逼!”他心里笑着,因为对于他来说这是逮到了另一根救命稻草了58

  第15章“Thanksforfuckingmefortwoyears(谢谢你陪我上了两年床)”61

  第16章他这样的人若是占人家便宜太小只会觉得吃亏,只有占了双倍便宜那才算占了便宜呢68

  第17章浩然这种人,命运往往只有两种,要么轰轰烈烈走完一生,要么因不屑于小事而永远碌碌无为71

  第18章“TOKI总是说中国男孩子是不是都特别有钱,而女孩子都特别漂亮。”75

  第19章毕竟在这世界上,当你需要的时候能出现的人太少了77

  第20章他愚蠢得就像一个人连死都不怕,还怕选择怎样死法吗?81

  第21章浩然认为自己是个变态85

  第22章马路很热闹的,可是马路并不被爱92

  第23章父亲说:我女儿聪明又漂亮,开始我是把她当总理培养的,可后来我发现目标定高了,只好改成当总理夫人来培养了98

  第24章钱雨想,新西兰生活将从车库开始101

  第25章原则也是人制定的,外国房东也是人108

  第26章她一直都是望着生活这盏天平的两端,毫无意义地为高的一边加砝码112

  第27章他时常想若是就此不玩车了,省下那么多时间又能做什么有意义事情呢118

  第28章其实每个人都好像月亮,都有不为人知的阴暗面129

  第29章熟人又怎么样?朋友也不过就是相互利用和欺骗的人139

  第30章她不知道,若不承认错误只会把错误延续下去,为铸成更大错误埋下隐患144

  第31章喜欢的人不认识,认识的人不喜欢啊148

  第32章神秘,是她吸住他的第一股力量,此后才是日见生长的追慕,还有爱152

  第33章浩然连忙闭上大嘴:“哦,我看看这水晶真的假的。”157

  第34章毕竟并非每朵美丽的花都是为了果实而绽放的163

  第35章漂泊在异国的女孩,内心深处也渴望过这样的呵护166

  第36章我长嘴没有和屁股说话的习惯176

  第37章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使你不自信180

  第38章为了一百个理由我要冲出城市,不需要理由我就回来了187

  第39章谎言这东西就是这样,一个能扯一个相信,谎言便成功完成使命了202

  第40章对于一个平时极少流泪女孩,人们又怎么会在她偶尔流泪时,质疑她眼泪中的真实成分呢?210

  第41章在奥克兰留过学或者在别的国家待过的中国学生都知道,国外的生活其实挺无聊的217

  第42章爸爸对她期望那么高,把她当成总理夫人培养,可那总理本人咋也得先学会说话啊225

  第43章那条街道向上陡峭得十分厉害,似乎象征人们永远无法预测婚姻或者留学的未来一样229

  第44章尼采说他最伟大的思想是在病床上的,而她最痛苦的思想则是在病床边产生的234

  第45章外国人毕竟不是你的同胞,没事时候大家可以和平共处,有事的时候,民族情绪就来了241

  第46章在成长过程中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梦想成真的,重要的是我们又重返通往理想的大道了250

  第47章左鸣所谓喜欢这家的水煮牛肉不过是个借口,她真正喜欢的是生活中吃、喝、拉、撒这些简单事情也选择在危险地方进行259

  第48章她觉得这古老校园正和这根香烟散发相似味道263第49章她气得顾不上察言观色了,疯了似的从钱雨手中夺过吉他,来个就地正法273

  第50章自己是什么?不过是一只轻飘飘的氢气球,一只永远无法回到地面的氢气球279

  第51章这耻辱完全来自他所爱的人对耻辱的态度,而不是来自耻辱本身284

  第52章她第一次感觉自己的痛苦便是整个世界的痛苦,自己的末日就是整个世界的末日292

  第53章她的挣扎只是加速她的毁灭而已298

  第54章这就是男人,当他爱你的时候甘愿做你的双足,当爱情成为往昔,他却要亲手砍去你赖以行走的双足302

  第55章不管人为什么哭泣,总要以擤鼻涕作为终结308

  第56章就像蝴蝶飞不过沧海没有谁忍心责怪313

  第57章她,虽然生得漂亮,可是爱情对她来说只是个奢侈品317

  第58章可是他却再不会想入非非了,他知道那泪水与爱无关328

  第59章其实我们每个人不都是残疾人吗,不都有人性中残缺不全需要别人帮助的一面吗?332

  第60章此时,在等价的幸福面前她朋友的幸福再也不会是一种讽刺了334

  第61章也许这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呢——她终于不再羞于说出“爱”这个字眼了340

  第62章夏日晴朗里不再有他的季节,那封信像是块墓碑,浩然给自己预留了墓志铭345

  第63章又是夏天又是圣诞348

  关于小说《夏天的圣诞•留学新西兰的男生女生们》

  推介语

  这不是一个留学故事,

  这也不是一个爱情故事。

  这是放任自流下的人生状态,是悲悯天下的人文关怀,是渴求中对获得的珍重,是失去后对珍惜的懂得。

  基本情况

  小说《夏天的圣诞》由毕业于新西兰奥克兰大学的中国留学生奚蒙蒙、顾宁共同创作,约23万字,2006年12月由海天出版社出版,现正由全国新华书店发行;《深圳晚报》和新西兰《镜报》此前曾予连载。

  内容简介

  把1980年代出生的中国孩子摆进一种放任自流的人生状态,他们会上演一出什么样的悲喜剧呢?从小来新西兰留学的美女左鸣,出入酒吧,玩弄男性,又在人性苏醒中,苦心追求脚踏实地、富于野心的奥克兰大学学生钱雨;心怀父母离异之痛的果果,敏感而矜持,上进而又有一点叛逆,在一帮同学中出类拔萃,偏偏被无心向学的嬉皮小子浩然一见钟情,热烈追逐……留学异国,最难堪的是孤独、寂寞和对不可预测未来的惶恐,因此追求各种各样的刺激成为时尚,放纵于性,甘做苟居男女,成为一种流行。那么,爱呢?爱作为人类最古老也是最美好的感情,真的就不复存在了吗?……

  小说以世纪之初中国留学潮为背景,着力于现实生活的开掘和人物内心世界的刻画,展示了新一代留学生所处的特殊的文化情境,讲述了果果、浩然、左鸣、钱雨、露露、马天、Jane、Rain、Water等留学生的成长故事,笔调风趣幽默,故事美丽动人,加上对中西文化差异的巧妙揭示,对快餐式爱情的强烈质疑,使两位青年女性作家的洞察、思考和文学表现功力跃然纸上。

  第1章

  她们圣诞前夕

  直到圣诞节前几天,Jane才留意到天气是那么温和。

  “南半球的气候真是怪了,圣诞居然是在夏天呢。”

  今年圣诞节距离去年的那么近,好像刚过完上一个又开始过这个了。她还记得去年圣诞节,是和几个朋友在南岛但尼丁过的,也就是在那次健行活动中弄丢那只跟随她多年的小手电筒的。

  去年圣诞节奥克兰华人还没现在这么多,她推测今年奥克兰平安夜也会和去年一样清净,要不大大小小商家为什么要赶在圣诞节前拼命促销完一年的积货呢?

  随着圣诞节到来,那条平日被午夜的霓虹灯、便利店、低音炮、各色的美女和奇装异服装饰得异常浮华的皇后大街(QueenStreet),像谢幕后除却妆容更显宁静惬意的女演员。圣诞,使这个城市从一幅浓艳油画褪色成一幅别有韵味的中国水墨画。

  打烊时间快到了,便利店里印度老板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即使快过圣诞了他也没提前关门的习惯。确切说这是个Shell(壳牌)加油站附带的便利店。这种小店在超市关门后可以满足那些游逛于街头的人的某些急需,因此被称为便利店。这便利店恰因其便利,即使一个城市里经营着成百上千家,也不会因为相互竞争影响生意,而那摆满货架的零食之类恰是便利店的招牌货。

  印度人开始擦台子上的水,一会儿他就要出去收招牌。这不是份清闲的活儿,他已经很久没时间去MissionBay(使命湾)喝咖啡了,更别说到风景宜人处去旅游了;他虽然有满意的收入,却没有时间去花那些赚来的钱。不过比起他在奥克兰的乡亲,那些开商店卖布料的,开的士车的,进工厂的,上大学吃学生津贴的,吃救济找工作的……他不是最幸运也不是最不幸的。

  “有电话卡吗?”他琐碎思绪被一个清脆而特别的声音打断了。

  “不好意思,没有了。”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其后,好奇心驱使他顺着狭小窗口寻找那声音。月光宛如一盏舞台灯照在一个和他一样长着黑头发的小脑瓜上。

  小脑瓜刹地抬起,他看清那是额前飘着刘海面容娇美的亚洲女孩。她身子颤抖蜷缩着,脸色苍白。

  “你不舒服吗?”他本想告诉她就要打烊了,可他注意到女孩的颤抖。

  “有电话卡吗?”

  “小姐,已经卖完了,不过我这里有电话你可以用的。”他示意女孩可以从侧门进到店里。

  女孩摇摇晃晃进了店,灯光下,她长长的直发凌乱却又黑又亮,水灵灵的眸子醉眼。

  “电话在哪?”她大声询问。

  他把电话递给她,她醉醺醺地靠在架子上拨号码,他闻到她头发混合着烟和酒的味道。货架上几筒薯片被她晃得滚到他刚刚拖过的地面上。

  “你要喝点水吗?”他关心地问她。他在店里工作多时,却并不经常遇见像她这样喝得醉醺醺的女孩。

  “不,我要回家!”她抓着头发叫喊,由于用力,紫色超短裙下露出雪白的大腿。“他们比我还醉,我怎么能叫他们送我回家呢?”她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却像是说给他——一个陌生人听的。

  他望了眼水箱,里边还有冰,便为她接一杯冰水。她在摆着冰水的小桌上趴下,这才稍稍安静下来。这使他放心了许多,她刚才那副模样的确让他有些害怕。他坐在她旁边椅子上,注意到她目不转睛盯着杯子里的冰,眼里又闪烁出某种东西。

  从那块冰里,她看到DominionRd(华人戏称“倒霉路”)上中国餐馆挂着红色大灯笼,她看到Casino(赌场)门前晃着些熟悉的人影和MissionBay(使命湾)吃着冰激凌并肩漫步的恋人……那冰里还有车辆急驰而过,而躲在最后那块已经融化一半的冰里则是一片苍茫墓地,她湿润的眼睛甚至看出那墓碑上看不清楚的碑文。

  “你累了吗,需要我帮你叫出租车吗?”印度人从她眼里溢出的泪花判定她是疲倦了,便礼貌地问她。

  “谢谢你哦,我还醒着,可是天啊,我已经晕得不行了。”她转过头去,说完很放肆地笑起来。

  “喝多了感觉就是这样,”他也笑了,“以后不要让自己醉成这样了,答应我好吗?”他还鼓着嘴巴故意做个鬼脸逗她。

  “嗯。”她点头答应却知道那是不可能做到的。

  “我叫Ewan,你呢,希望成为你的好朋友。”他伸出手去。

  “左鸣。”

  “左鸣吗?”印度人念着那怪腔的汉语,指着路边的丰田出租车说,“快叫他送你回去吧。”说完,接着问道:“左鸣,你以后还会来找我吧?”

  “会!”

  她在他目光护送下坐进出租车,回头望了眼那个黄色Shell(壳牌)加油站,她知道她是不会再来找他了。她总是这样的,对很多东西都是离别那一刻才多看上一眼,这一眼比平日看多少眼更能使其永存心底。

  桌上杯子里那似乎永远没法融化的冰,还在继续着这个奥克兰的夜晚。

  奥克兰市中心以南有座叫Mt.Eden(伊甸山)的死火山。火山失去本来功效后“荣升”为观光台。站在Mt.Eden上眺望,可以清楚地看见奥克兰分为东西南北中五个区。奥克兰南区有所和美国麻省理工学院一样简称为MIT的理工学院。学校又划分为南北两个校区,南院大门外空旷得只有麦当劳和巴士站。尽管这两样东西并不新鲜,但对于那些漂泊在这儿的各国留学生来说,却是解决了吃饭和走路问题。住的方面,虽然学校建有学生公寓,但多数学生并不会选择住在这里。

  Jane曾和两名Kiwi学生、一名俄罗斯留学生合住过一套学生公寓,现在却逃离了。何谓Kiwi?Kiwi本是一种鸟,唯独产于新西兰本土的鸟,不会飞,长喙,鼻孔在喙端,惯于夜间活动,以小虫为食,被认定为新西兰国鸟。可通常Kiwi却指的是新西兰的人,因为新西兰人喜欢以Kiwi自称,也喜欢给许多东西都贴上Kiwi这个标签;颇为奇怪的是,一种最早产于中国叫猕猴桃的水果,到了新西兰后也被称作KiwiFruit(奇异果)了。

  学生公寓的厨房是共用的,每每见俩Kiwi带一群朋友把厨房闹腾得乌烟瘴气。那天Jane进了厨房,又是一片狼藉,踩着脚底咯咯碎响的薯片走近一看:啤酒瓶子和发霉比萨饼正泡在水池里!她饭也不做了,晚饭是从肯德基买的炸鸡翅,那油腻腻的炸鸡翅是她过去在国内新丝路当模特时想都不敢想的。她提着炸鸡翅回来时,一Kiwi学生正和一香蕉女孩——所谓香蕉人,是从小在西方长大受西方文化熏陶的亚洲人,他们皮肤是黄的,内心是白的,是白人化的亚洲人——并排坐在门口红色木楼梯上抽着一种怪味东西。Jane知道这是大麻。他们一边吸大麻一边朝她笑,Jane跟他们打声招呼屏住呼吸穿过那股浓浓臭气冲进自己房间。

  不久Jane搬到离学校两站地的OldPapatoetoe居住——小区是以毛利文命名的,读起来有些拗口。从那以后就每天坐公交上学。算下来已经好几个月了。她每天都提前到车站。那所谓的车站,不过是挂在电线杆上写有“STOP(停)”的一块两巴掌大的白牌子,上面没有站名,更没有告知下一站为何,终点站在哪,唉,真是块一穷二白的牌子。等车的,只有零星几个人;上了车,车上同样就那么几个乘客。这里交通还不如家乡上海郊区发达,街上行人也没上海郊区多,而Jane是自己选择从大城市来到这现代化农村的。她的心却一直飞向另一个城市:时装之都米兰。她外语不算很好,为了梦中的米兰,虽然已经放假了,仍然每天坐公交到学校南院图书馆看书。

  图书馆一直坚持开到圣诞前几天,可校园却连鬼影都见不到更别说人影了。

  下午3点多,正是新西兰太阳工作最起劲的时辰,太阳晒在胖墩墩毛利司机枯燥的长发上。可正值假期,乘公交车的人很少。司机不喜欢车上没人,这样谁跟他聊天呢。人们都叫他Combo,很形象的:司机座位仿佛装不下他的庞大身躯了。

  “你好,Jane!”

  “Hi,Combo!”Jane在他身后找个位置,细长身躯似乎只占了一半座位。她环视一下,除了她,还有两个穿校服高中生,是附近中学的,其中一个毛利女孩头戴耳机自得其乐。Combo有些不爽,对Jane说你再教我一首歌吧。Combo和Jane已经算是朋友了,他总是对她提这一类要求。记得Jane第一次坐公交上学时,Combo开车经过她要下的站,Jane不知道向司机招手示意,Combo开着车头也不回猛冲过去。后来她从Combo那儿知道,要下车必须提前揿下扶手上红色按钮,这样司机座位上方电子屏“STOP(停)”灯亮,车便会自动停在下一站。Jane只觉得老外这些规矩有些呆板。

  记得Combo曾扭头问她:“你是日本人吗?”

  “你怎么会觉得我是日本人呢?不,我是中国人。”不过尽管Jane不乐意,她长得确有大和民族影子:细长眼睛,皮肤白皙细腻,装束时髦。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Combo很喜欢唱歌的,每次乘客少了,Combo就要她教唱中国流行歌曲。歌唱完了,他们聊天,Jane说:“我很想去米兰学服装设计。”Combo似乎对自己不了解的事物不便表态,竟把话题转向澳洲,开始向Jane炫耀自己在澳洲做过公交司机,还拿出澳洲驾照为证,他指着上面帅帅的照片,让Jane看得不敢相信地笑出来,不过那的确是他本人,只是那是一张1998年就过了期的驾照。

  “澳洲好吗?”Jane没去过澳洲,她有点好奇常在电视里看到的袋鼠在现实中是个什么样子。

  “袋鼠,满身臭气的家伙!”司机职业的Combo似乎有些怨恨袋鼠,似乎担心有一天澳洲袋鼠会像老鼠一样泛滥拥满马路造成交通堵塞。

  “只是我在澳洲工资比现在高,若我没钱了还会去澳洲的。”

  “可以把它送我做个纪念吗?”Jane指着那张驾照。

  “哈哈,好吧。”

  “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坐你的车了,”Jane看着倒车镜里Combo有些不解的表情,便说,“我已经买了车子,圣诞以后我会开车上学。”

  Combo这天没有按照规定路线走,车上打亮了NotInService(不在服务范围内)的灯,一直把Jane送到一条无尾静街,又目送Jane走进那栋小木屋。Combo望了眼已不那么炙热的太阳,他爱这太阳,仿佛这太阳是属于新西兰而不是属于世界的,不过也许过段时间他真的会去澳洲,因为在澳洲他能赚比现在高1/5的薪水。

  第2章

  果果寻找心中不定的狂欢节

  1999年新西兰大开国门吸引中国留学生,不少留学中介堂而皇之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向新西兰输送留学生。电视台报纸和新兴网络媒体一如既往不经调查地大肆宣扬新西兰留学好处,云:新西兰乃继英、美、加之后最好的新兴留学国家,虽然对中国学生开放不久,但环境一流,居民大都是欧洲后裔,气候冬暖夏凉……

  果果是在《北京晚报》广告夹缝里挑了那家中介的。在一个冷气飕飕的办公室里,一个微胖女人对着满屋人大声朗读她的简历:陈果果,女,19岁,高中毕业,现就读国际语言文化交流学院大学一年级经贸英语专业……而后有感而问:“这国际语言文化交流学院在哪儿?”

  “跟一间小学租的房。”

  老道的胖中介立刻明白了:一定是个不怎么样学校才起个挺大名字来支撑门面,就好像他们这个中介名字不也叫什么“国际……”,想到这儿,胖中介不禁咳了两下,果果注意到她脸上尴尬的笑容。

  “别看现在去新西兰的不多,将来肯定是热点,1个月怎么样,保你签证拿到手?”

  胖中介是守信用的。除夕前夕,果果从白胖胖的手里接过递过来的签证。

  飞机在三万英尺高空中飞行,机舱里小屏幕上显示奥克兰当地时间6:58am。

  北京正是午夜。此刻北京女孩们都在做什么呢?

  旁座睡着一个叫露露的北京女孩,机舱灯光下她黝黑的皮肤发亮,健康。

  果果往狭小窗子哈一口气,世界瞬时不清晰了。

  随之模糊的还有窗上映照出的机舱里的一切。窗玻璃哈气退去之时,浮现出北京豪华客厅景象……

  快到新年了!

  每一扇窗里都闪烁着灯火。

  电视里性急的春节晚会主持人在倒数:“10,9,8……”

  她趴在北京西三环高层公寓窗台上,马路上车流湍急……这一年,这莫名其妙的一年,终于过去了。

  如果注定每个家庭都有悲剧,果果只希望它不要上演得像一部庸俗滥长的电视剧……

  “当,当,当……”新年钟声敲响。人们开始欢呼,鼓乐齐鸣,荧屏上万众欢腾。每个人真的都这么快乐吗?……

  空姐走过来问她要喝点什么。

  她回头看眼熟睡的露露,机舱灯正打在她小脸上。大约两个小时前在日本大阪机场转机厅,这女孩子抱着一个很大的TeddyBear(玩具熊)睡觉,但她睡不安稳,总是翻来覆去把枕在脑袋底下的行李硌得直响……

  空姐们在后面忙活着准备早餐。她朝舷窗外张望。

  前一阵子他经常喝酒,偶尔也叫她去喝。

  有时候一大帮人,有时候就他俩,每次一喝就到午夜。

  她通常只是作陪都不喝,所以每一次都是她送他回家。

  好几次没来得及到家,坐在计程车上他就哭起来,又哭又吐,计程车司机在一旁骂骂咧咧,让她负责帮他洗车。

  她感觉自己一直在扮演他深爱的某个人的影子。

  这个影子深深刺痛着她。

  一阵气流袭来,飞机剧烈抖动。每位旅客头顶上安全带指示灯瞬间点亮,满机舱里响起了扣安全带的“叭、叭”声。

  露露不知何时惊醒了,摸了摸自己的黑眼圈,朝果果不好意思地做个鬼脸:“我梦见你一夜没睡,一部接一部看电影,还掉眼泪了。”

  飞机继续颠簸着。

  她眼睛发涩,闭上眼回忆起昨天在北京机场时,年轻得和姐姐一样的妈妈抹眼泪的情景,而露露这小妮子是被一个超级玛利模样大肚子男人领着走进候机大厅的。

  “你好,我叫露露。”小妮子穿着一条背带短牛仔裙,上身套着一件浅褐色运动外套,短发剪得乱乱的。

  果果立刻想起那句广告词:“露露,你还没喝呢!”

  跟在露露身边衣着入时化着浓妆的女人完全遮盖了站在一边抹泪的果果妈妈,浓妆女人把一大塑料袋吃的塞到露露手里几乎用尖叫语气说道:“宝贝儿,带着吃,飞机上东西难吃死了。”

  露露被她那神通广大超级玛利模样的爸爸带着由随同、护卫、保镖、秘书组成的浩浩荡荡的亲友团送进贵宾通道,连同露露那极端超重的行李。露露脚步轻飘飘慢动作地享受着这非常的礼遇一直到登机口。

  飞机的颠簸终于停止,桌上那罐可乐渐渐不冒气了,喝上去跟糖水一样,空姐微笑着征询果果要不要帮她把它扔掉:“不好意思,可以把小桌子抬起来吗?飞机马上要着陆了。”

  遮阳板被拉了上去,果果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有些窒息。露露拉着果果袖子把她脑袋对准窗口让其往下看,露露不停的感叹声和广播声音被混音成嗡嗡的效果,使果果耳朵开始发疼,她徒劳地张大嘴巴做吞咽状——还是听不见。只是——海,纯蓝纯蓝的海,哦,那传说中“人间最后一片净土”就在脚下?庆幸的是,那莫名其妙的一年,恰如飞机越飞越高时被遗落在背后的地平线一样消失了。

  第3章

  一直渴望到新西兰旅游,可到一个地方旅游和在一个地方生活是两码事

  露露似乎为了拒绝承认夏季奥克兰比冬季北京暖和,一下飞机就在行李提取处披上妈妈塞在包里的大棉猴,口中念念有词:穿着没有拎着沉。过海关时,她的提包引来一只警犬,露露后来说:牛肉干被扣下做了警犬的便当。警察们如同破获了一个犯罪团伙那样毫不留情地把托运行李翻个底朝天,所有打着中文字样的零食一概被扔进垃圾箱。

  露露头发乱蓬蓬地拖着没拉好拉链的行李包出来时,在绿色通道另一头等着她的除了一身简易行装的果果,还有手里高举着白纸写着汉语拼音“LULU”的一对英裔老夫妇。

  露露终于知道Homestay是寄宿家庭的意思了,学校要求Homestaymotherandfather(寄宿家庭的爸爸和妈妈)像照看自己孩子一样照看寄宿留学生。露露眯起眼睛试着寻找一下太阳的位置,站在她面前的是浸泡在纯净阳光下的果果和猴妈、猴爸(露露只知道这么称呼寄宿家庭的妈妈爸爸)。

  猴爸暴露出Kiwi(新西兰人)向来的大惊小怪:“行李超重了,后备厢要被压坏的。”

  “我的自己抱着好了。”即使猴爸不提“坏”字,果果也怀疑这简陋破车是否能安全驶抵目的地。不过还好,据说她的Homestay(寄宿家庭)跟露露的Homestay是朋友,等会儿要先到,果果自然会被先卸下去。

  老款尼桑轿车居然在环城高速开得飞快,两旁绿色延伸到了视野尽头,打开车窗,清新空气更加清澈,果果想,这么清新的空气,也许真的有人会把它装在水晶瓶子里去欣赏。露露一路喜气洋洋,不时大呼小叫,和先前机舱里睡得死猪般样子判若两人。

  果果喜欢看电影。《TheLordOfTheRing》(《指环王》)外景取自新西兰,黑沙滩的《ThePiano》(《钢琴课》)更是使人如痴如醉。果果一直渴望到新西兰旅游。可是,到一个地方旅游和在一个地方生活能是一码事吗?

  车子驶进一个桃源般住宅小区,小木屋色彩鲜艳:红色、橘红色、绿色、乳白色,从小见惯摩天大楼的果果,感叹眼前一切美得有些不真实,好像这是积木搭成的,随时都可能坍塌下来。

  车子停在一座雪白的小木屋前。

  “好了,果果你家到了。”

  猴爸指指门口那个怀里抱着小白猫圆眼睛的小女孩,果果还以为那是个洋娃娃呢。

  “我们住的不远,欢迎你过来找露露玩。”猴爸指指前面一座红砖墙饰两层房子。

  露露显然没听懂猴爸爸的英文,在果果下车前蹦出句:“过两天咱俩学校见吧。”

  “Hi,欢迎你!莎士比亚也很欢迎你!”圆眼睛洋娃娃指着怀里的莎士比亚给果果介绍。

  果果本想说自己很怕猫猫狗狗的,事实上她怕狗但谈不上怕猫,但是也不喜欢。若是喜欢自然也就不怕了,而不喜欢本身也是一种怕。她还记得她在胖中介那儿填写申请寄宿家庭表格上,好像强调过不要养宠物的家庭……

  洋娃娃一直强调莎士比亚很欢迎你,果果就不自主地和莎士比亚握手言欢,目光却落在穿紧身吊带小背心的小姑娘身上——一条及膝彩裙,把腰上赘肉都稍稍挤了出来。她聪明极了,似乎预感到果果不喜欢小动物,所以一直说莎士比亚很欢迎你,很欢迎你。

  “我女儿,Leah。”一位三十多岁欧裔女人、原先就被告知叫Vicki的,从小木屋里走出来,微笑着对果果道出洋娃娃的名字,显然,她是白房子的女主人。

  “我叫果果,陈果果。”果果注意到院子里停了部和露露房东家一样破旧的老爷车。

  第4章

  Dillon

  “我们已经吃过东西了。”Vicki把一盘意大利面在微波炉里转了转,开始用略带些乡土味的口音、像过去在英语角里常练的那些句子一样的英文,跟果果交谈起来。果果接过面,一股奇异的气息扑面而来,从这天开始,这气息便成了新西兰的标志性气息。

  21点后,天色渐渐暗下来。果果急忙把微波炉里那盘半冷不热的面条一口气吃完,拖着行李走进自己房间。房间里,一样多余家具都找不出来:床、书桌、衣柜,仅此而已。闷热感觉使她注意到正对着床的一扇窗,记得刚才还是开着的,可能是Vicki怕她着凉,这会儿已经关上了,还细心地拉上百叶窗帘。其实她最讨厌百叶窗帘,它让人想起办公室和冷飕飕的空调。

  “果果,忘记告诉你,学校的Sue给过我电话了,明天我们会带你去几个好玩地方,希望你能开心,能喜欢我们的国家。”Vicki边说边敲着门,还没来得及等果果跑过去开门,便下楼去了。

  人的命运常常被一件小事所改变。若不是新千年前遇见那家中介公司的胖女人,吸足了那办公室飕飕冷气,她此时一定还在她北京西三环的家。此刻,她第一次意识到这儿不再是北京也不再是她家的高层公寓了,窗外的汽车仿佛在真空中穿梭也不再发出那么刺耳的响声。

  半夜,果果突然醒来,她抬手胡乱摸索着拉开灯,腕上手表走的还是北京时间,快19点了。果果把枕头竖起来靠着床头。睡了将近3个小时了,刚下飞机居然睡得好像松鼠守着一洞过冬食物那样安然满足。她换了个姿势,可能是床太软了,觉得睡得有点腰酸背疼的。楼上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和Leah的笑声。果果觉得Leah发育得比自己都好,回想她白天穿着一件紧身吊带小背心,一条及膝彩裙,腰上赘肉被稍稍挤出来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她感到饿,想找点东西填饱不争气的肚子,起身开门上楼。楼道灯很暗,她突然“哇”地惊叫一声摔在楼梯上,因为她一脚踩着个软绵绵热乎乎的东西。楼上灯刷地亮了,在Vicki脚步声里,老猫莎士比亚正噌噌地往上跑。莎士比亚受惊程度居然不亚于果果。

  Leah跑过来乐得快岔了气,叫道:“莎士比亚——”

  果果被吓得睡意全无,Vicki搀着她走进客厅,大概是怕果果再次受到惊吓,忙介绍道:“这是我的儿子Dillon。”Vicki开始对突如其来的一切事物都一一解释清楚,仿佛这个时候即使客厅里多了只跳蚤她也要解释一下,更别说一个十八九岁的儿子。她接着解释说他平时并不住在家里,不知道来了个中国女孩。然后简单地笑着以一个拥抱消解了抱歉。

  果果未戴隐形眼镜,竭力端详坐在沙发上戴着一顶黑色针织窄口帽具有一半毛利血统的Dillon,那帽子使他深咖啡色眼睛轮廓显得更为鲜明,宽大的白绿相间T恤,肥腿牛仔裤系腰位置褪到胯上,裤裆垂到膝盖。Dillon见到果果立刻收敛住笑容,不过态度还算温和地说了句中文:“你好!”

  第二天一大清早Vicki正拿着一大罐冰牛奶往杯里倒,果果肩顶着门框,露出大半个脑袋对她说“早安”时,Vicki误以为是自己的女儿Leah。

  “原来是你,哈哈,我们的早餐是烤面包和煮鸡蛋,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好的。”

  “喝什么自己倒。”

  果果顺手接过她的牛奶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Vicki忙着把两片面包塞进烤面包机,然后在电炉上用小锅煮鸡蛋。在冰箱隔层里果果发现装着黄油、花生酱和果酱的几个七八百毫升容量的瓶子。

  果果学着Vicki样子拿起餐刀把煮好的鸡蛋敲开口,拿刀尖插进蛋身切成两半,然后用刀把蛋清蛋黄刮出倒在抹着厚厚黄油果酱的面包上。因为火候缘故蛋黄还挺稀,Vicki开始笑果果吃得满嘴满手都是,而果果回笑Vicki垂在肩上的金黄色鬈发也被沾上了。

  Vicki拉过一截厨房专用长卷纸,撕下一片儿递给果果。

  莎士比亚幸福无比地躺在Leah怀里样子让人羡慕得想下辈子投胎一定要做只猫。

  “两位女士吃早点吧。”Vicki又忙活着为女儿和老猫准备吃的。

  毫不领情的Leah跑过来盯住果果指头说你的指甲油真漂亮,说着放下猫就抓饼干吃。果果诧异Vicki居然没让她先去洗手。

  饱餐后果果站在客厅阳台的落地窗外,虽然昨天一下飞机就装了满眼的绿,可是绿还是又一次彻底地清凉了她的眼球。

  “这是个高尔夫球场。”Dillon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

  “从我们家楼下后院出去就可以直接打高尔夫,你什么时候要打,买根杆子就行,我这儿存着好几个球呢,都是别人误把球打到后院,家里没人他们也不敢进来捡。”Dillon半开玩笑地说完,响亮地吹声口哨。

  忽地,远处近处隐藏在茂密树冠里的小鸟像倾盆大雨后的人群一下子都涌出来了,叽叽喳喳的。Dillon手里拿着几片面包,撕成一条一条地往外扔,四面八方的小鸟黑压压地落到楼下院子里争食。

  “你每天早上都喂它们吗?”

  “喂,不喂它们都会一直等着。”Dillon用老人一般眼神望着它们。

  “不过莎士比亚每天都会在楼下蹲点,伺机逮只鸟。”Leah老远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果果好奇地跑到楼下看了看,果然老猫正躲在进后院过道门背后,听见动静它警觉地回头张望,目光对视时,相信谁在谁眼中都没留下好印象。

  “孩子们,今天天气不错,下午咱们去海边吧。”Vicki似乎不喜欢Dillon、果果还有莎士比亚三个小家伙长时间地相处。

  “Great!(太棒了)”

  就在她和Vicki这一问一答之间,所有的鸟又像躲雨的人群一样瞬间就消失了。

  第5章

  乐观的人说命运喜欢时时给人惊喜,悲观的人说命运喜欢时时给人意外

  MissionBay,生硬一些可以译成“使命湾”。

  老一些的新西兰人提起这名字就会联想到二战时防御纳粹德国的纪念,岸边小山侧面还残留着筑垒备战的遗迹。年轻的新西兰人却把这儿当作娱乐休闲之地:滑板、冲浪,在沿街的咖啡馆消磨时光。北京是个没有海的城市,奥克兰却到处都是海!

  通常,人们面对秀美风景更容易生出凭吊之感,特别是这风景中有海的话。热闹沙滩上的异国风情和无所不在的海鸥,就像一幅画把果果拉进陌生的时空,平添她许多思古之幽情。

  她临出门前分别给远在阿根廷的父亲和北京的姥姥去了电话。父亲那头是个操西班牙语女人接的,果果用英语跟她说,请转告她平安到了。姥姥在电话里泣不成声,可能是哮喘老毛病,特别清楚地听见姥姥的呼吸声,每一声都连着她的心脏,仿佛要破胸腔而出。

  而她那影子情人呢?她的生命曾携带着她所有的爱和盼望在他生命中滚动,不久前一个急刹车,她猝不及防地跌到哪儿也不是的地方。

  果果望着迎着海风朝她走来的Vicki。她的车出了问题,来MissionBay(使命湾)中途因为水箱过热加过一回水,Vicki把女儿和果果放到海边后就去修车了,这会儿她丝质上衣透出的汗湿里还散着一股淡淡机油味。Leah在海滩边水泥便道上滑着滚轴,技术娴熟而优美,一会儿飞速地从果果身边擦过,一会儿又从另外一个方向驶来,每一次经过都对果果微笑,果果从那笑容中读出她渴望着惊叹和赞美,而果果也报以惊叹和赞美……

  第6章

  中国人说:哪里有人类,哪里就有中国人……

  塔希提人说:我的第十四个弟弟……

  印度人说:我们姐妹四个都将要嫁给他……

  柬埔寨人说:能出国的我们都是皇室……

  韩国人说:如果20岁以前你还没有男朋友,你就嫁不出去了……

  中国人说:哪里有人类,哪里就有中国人……

  陈果果来到胖中介为她联系好读语言的学校MIT(麦努考理工学院)。学校地处毛利区,据说当时选址在此也是为了提高毛利人受教育程度。学校语言中心位于南校区。昨天Vicki开她的破车从MissionBay(使命湾)回来花不到10分钟陪果果到南校区转了一圈,还细致地画了张地图给果果。可今天果果一人坐公共汽车到这儿居然用了28分钟。果果只觉公共汽车是在八卦阵里转悠,经过几个景致优美而无甚区别小区,终于停在南院门口。

  来新西兰几天都没看见像留学生部这么多的中国人。到处是黑头发黄皮肤。也许中国人永远爱扎堆?

  几个穿着奇装异服过来搭腔的男孩和果果攀谈。

  “你好,你等Sue的吗?”果果注意到这个樱桃般红润皮肤上嵌着双毛茸茸大眼睛的女生正是刚刚在公共汽车上的PLMM(漂亮美眉),记得公共汽车上几个男生在她身后推推搡搡,滔滔不绝议论她。

  “你也是新生?等Sue分班吗?”

  “是的,我叫Water,估计我们还是一个班的呢。”Water说着眼睛随意地瞟向四周,而嘴巴为避免腮部皮肤过早松弛而尽量减少活动。

  和其他公立学校一样,新学期MIT也有Orientation(学生和老师见面会)。分班考试前果果推门进去,教室黑压压坐满了人,讲台上是一个戴眼镜瘦高个老师。她抱歉地冲老师点下头,却没注意门边一矮胖女人突然搂着她肩膀示意她坐到后排一个近过道空座上。

  这里真是美女如云,让人觉得呆会儿考试是什么亚裔小姐竞选,尽管此后她不止一次在留学生中听说新西兰没有美女,MIT更没美女,可是她一直觉得MIT美女很多,一直觉得奥克兰街头美女比北京街头美女比例大多了,无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

  她又抬头望了眼黑压压的中国人——有时真觉得,一出国,中国就变小了。

  一个笑话从南到北,可以翻译成上千种方言,但至少我们在同一个时区里,必须用同一种强制性语言相互沟通,难道这就是留学?

  不管你受不了韩国人的香水还是印度人的狐臭,你都必须在座位与座位之间交流,教室与教室之间移动。你永远要面带笑容,以弥补你英语水平不足以作友善的表达,你不知道在各种形式的英语测试中你会用到他们当中谁来给你打分。果果环视一周才发现还少个黝黑的中国小美女——露露。

  尽管早上Homestay(寄宿家庭)提醒露露千万别错过车,否则下一班就得一小时后,露露磨磨蹭蹭还是晚了。她赶到考场门口时,考试已经开始15分钟,刚站下擦了把汗,门如感应般“砰”地开了,短金发监考老师和露露同时被吓了一跳。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不知是人吓鬼还是鬼吓人了,短金发老师一脸煞白,比较像鬼,而且是洋鬼,露露皮肤黝黑纵使怎么吓人也更像人,果果溜号抬头望眼露露,她今天换上一条牛仔裤,沿着裤缝一排小亮扣,淡粉色短袖紧身衣,显得那条围着胯的白皮带特别引人注目,看上去露露比较像小了一圈的毛利人。

  露露想解释却欲言又止,怕自己那点英文越解释越会遭误会,在人群中望眼低头做题的果果,心想憋了一肚子话留到中午对果果说吧。

  麦当劳发明者绝对是个智者,20世纪50年代就预测未来时代是属于快餐的,他们在战略上并不急于在短时间内打败对手,而是耐心十足像普及九年义务教育一样向娃娃们普及汉堡包概念,他们是把希望放到喜爱这口味的一代人成长起来。而麦当劳最了不起是发明了连露露都认识的“M”标志,而且点餐程序简单易懂,——露露点了一份大的鸡腿汉堡套餐,其他被问及一概“YES”(是的)即可,让人感叹有麦当劳即使外星人降临地球也饿不死。

  果果打开午餐盒,里面是Vicki为她准备好的火腿三文治,一小盒蓝莓酸奶和几块饼干。

  “你猴爸猴妈没给你带午餐?”她们已经习惯使用这样的称呼了。

  “嗯,是猴姥姥吧,”露露满嘴嚼着薯条,口齿不清,“哈,他们给准备的能吃吗?这两天待得我没吃上饭没说上话,要不是他们家房子只有一层,我早就跳楼了!”

  “跳楼?没那么严重吧。”果果笑道。

  露露放下咬了一口的汉堡,提起裤腿,开始诉苦:“昨天晚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了。”

  “所以不敢穿裙子?”

  “唉,住一楼就是潮,待会儿陪我去超市买驱虫片吧。”她摇摇头,然后开始发飙:“猴姥姥规定的,每天花十分钟洗完澡,她说否则热水不够三个人用!”

  “早上怎么迟到了?”果果低头望着稠稠的酸奶。

  露露解释说早上在车站,开来一辆车,司机居然把她当成空气似的直接从她面前开过去,她半天才回过神来,是自己站反了方向,忘了这里汽车是靠左行驶的。

  果果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为了鼓励实在可爱的露露,便陪她去超市买驱虫片。借口买驱虫片,露露开始疯狂扫货。

  “果果,瞧,这儿还有卖狗肉的呢,是狗肉罐头。”说着取下几罐盒上印着小狗图像的罐头堆在手推车上。

  买单时候果果挑出那盒罐头一瞧:“哈,这是给狗吃的罐头吧?”记得Vicki惊叹亚洲人怎么这么残忍连狗都吃,刚才听露露说时还纳闷怎么超市会有狗罐头呢?继而想要是莎士比亚被装进这罐里,Homestay家会变成个什么样子呀。想着想着就咯咯乐出声来。

  露露买了单见她还乐个不停,就推她一把,指着前面目测体重至少在150kg以上车里推着小孩的毛利女人,趴在果果耳根说:“咳,若是我胖成这样肯定不活了。”

  果果又乐了,她知道总是把死活挂在嘴边的人,大都过得很不错。

  第7章

  只有当羡慕是种慢动作,它长久伫留心底时才更有滋味

  分班揭晓,好多美女都和果果一起分到301教室,更蹊跷连露露这等英文水平居然也跟果果分到一个班,这使大家更怀疑这是分班还是选美比赛。故这次分班被几个中国留学生誉为MIT建校史上著名的“1·15事件”。另有几个头发打着硬硬定型发胶的韩国人和一个一头狮子毛的日本女孩也走进教室,令人质疑后者是选美比赛最佳前卫奖得主,当一位五六十岁韩国老人腰板挺直夹个黑包进来时,大家还以为是老师,没想到他很有勇气地坐在学生中拿出纸和笔,果果这才意识到他脸上的笑容很有一些讨好性质。

  跟真正选美大赛过后一样,果果感觉生活开始像奥克兰空气一般简单纯净。每天回家Vicki照例会问果果在学校都干什么了,直到果果学会一进门便率先汇报“Anotherroutineday”(又是平常的一天)。她习惯跟Vicki学习早上起床后快速洗澡,5分钟后开始用餐。早餐通常是冰果汁、烤面包,或牛奶泡麦片、煮鸡蛋。放学后,步行一般需要个把小时才到家,遇上天气好可以抄近路,这条便捷小路,是她一次迷路时,穿越一个个迷宫般乡间别墅区发现的。一旦刮风下雨,她无法穿越那便捷小径,就坐公交回家。幸亏奥克兰大多是碧空万里的好天气,并且空气新鲜得透着股清香味,不过即使在碧空万里的天气里,一大早一个人站在电线杆下等公交,仍会有种跟这根杆子相依为命的感觉。

  她公共汽车上看不见露露,便感叹这小妮子又得搭下班车,赶不及上课了。谁知一进教室,这个每天把自己形容成备受Homestay虐待饥肠辘辘的家伙正精神抖擞地跟一漂亮中国女孩侃大山呢。那女孩一副典型香港美女扮相,不过这冒牌香港美女正操一口流利普通话和露露研讨着新西兰的RoadCode(交通法规)。

  “总之,开车要给牛让路,你怎么给人让路就怎么给牛让路。”这话让果果听着,不禁感叹新西兰不仅人权平等,还时时为动物争取着权益。她想起前几天在新西兰中文网上看到一则新闻:一位新移民,进超市购物时把狗拴在大树上,警察接到投诉,竟为这条狗的权益,开着直升机火速赶来,半空中呼呼叫叫警告这位新移民,直到新移民乖乖把狗松开,飞机才盘旋而去。呵呵,多么伟大的牛权!多么伟大的狗权!

  她们讨论着,最后得出结论:新西兰开的是路规而不是车!露露说,车子都是自动波,谁不会开啊,想想小时候怎么开碰碰车就知道了。

  果果上前打招呼才发现和露露聊天的美女是分班考试前认识的那个Water。两天不见,这PLMM(漂亮美眉)烫了头,真差点认不出来呢。果果觉得她的新发型像没煮开的方便面那样生硬,她头型过于蓬松爆炸,她那毛茸茸眼睛反倒显得没那么水灵了,但无可否认,依然是种天生丽质无需过多修饰就足矣的美。

  旁边一高个单眼皮女孩以为果果是跟自己打招呼,张开大嘴巴朝果果一笑,热情大方介绍自己叫Jane。

  果果连忙点头。果果是那种喜欢张开双臂接纳别人的人,哪怕只是一个微笑。

  Jane白净的脸蛋上大嘴巴轮廓鲜明,两抹薄薄单眼皮外加长眼睛,不能说漂亮,至少也算别致啊。据说人家过去还是一模特呢。

  Water抢过露露手中那本RoadCode(交通法规),翻到28页,对露露说:“听着,给你做道题,”她自己考笔试时曾为这道题乐翻了天,“如果你在高速公路上错过了一个你要下的路口你该如何办?嗯,答案A是倒车回去,B是掉头开回去,C是继续开到下个路口下。”读着,自己就忍不住笑出声音来。

  果果听着便想新西兰Kiwi真是有种无厘头誓死幽默精神,连交规笔试题都出得这么顾及人的情绪,然后就找个第二排最靠左位置坐下准备上课。

  以后每次在301教室上Sharon口语课她都从左边门进去,坐到最右边那个位置,那里可以长时间保持侧坐,把教室里二十几个人一览无余。其他课,在不同教室,有时靠窗,有时靠墙。今天大家来得都早,坐在果果后面的是个很文静的日本女孩和一个一头狮子毛某岛国女孩。她旁座一个梳小辫子韩国男孩对她笑了笑。

  “Hi。”果果说,她觉得这韩国男孩挺酷的,这么半天他除了和那叫Jane高个女孩说话外,还是第一次对别人笑。

  “你好,我是Kim。”

  果果不了解韩国人一般都会说几句中文便问:“你会说中文?”

  “会一点,今天是Sharon的课吗?”大概Kim中文水平还不如英文,所以马上换回英文。

  “课程表上说是的。”

  Sharon穿着典型苏格兰风格格子裙,介绍自己是教口语课的,之后说:“请每个人自我介绍吧。”话音刚落,第一排一个男孩站起来说:“IamSimon,”顿了一下,接着说,“Iamsingle(我是单身)。”惹得大家一片哄笑。男孩子不好意思摸摸脑袋解释是想说是独生子的意思,因为中国有OneChildPolicy(计划生育政策)嘛。

  此路不通,Sharon换个方式:“请自我介绍的同学,用颜色描述下自己的心情吧。”

  第二排有个身材稍胖女孩站起来说:“我叫Rain,我的心情是生姜色。”

  Sharon生于英国,果果觉得Sharon长得像自己从小就崇拜的英国前首相玛格丽特·撒切尔夫人,而她就像喜欢在磁带里听玛格丽特·撒切尔演讲一样听Sharon讲述新西兰英语发音特色:“i”读成“u”,“This”听起来像“Thus”,“six”容易混淆成“sex”。而“e”读成“i”,所以“ten”听起来跟“tin”相同。尤其是双母音粘连,使“beer”和“bear”、“hair”和“here”,听起来很难分辨……

  Sharon讲到澳新两国在语言上的明争暗斗时却一点儿不像撒切尔夫人,倒有些像伊丽莎白二世俯视她两个殖民地孩子似的:“澳洲人总是拿新西兰人的母音发音取笑,新西兰人则反讥澳洲人讲的‘不是上流人的英文’……”

  露露心不在焉地在笔记本上画出一个小方框,接着用笔尖点着小点直到把先前方框填满不留空白。Sharon继续说道:“澳洲最早的移民,是一些英国流放过来的罪犯,对这点澳洲人至今不能坦然面对。新西兰早期移民多是英国工匠、没落贵族,所以新西兰人不忌讳说起过去。但新西兰时下正面临界定身份的困扰,新西兰名义上是大英联邦的成员,承袭着浓厚的英国传统,可从实际文化上看,她离英国越来越远,离美国离亚洲越来越近……”

  新西兰前一阵全民公投没有通过“脱离英国而独立”,果果觉得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就像英国,因为恋旧,这么多年还保留那花钱不做事的王室。

  3:00pm放学时候,果果没想好自己接下来做什么,也为了一路可以听听蛐蛐叫声,就上路步行回家。漫步于Papatoetoe(小区地名)小路好似行走于哪部童话故事里,她忽然觉得当年莱曼·弗兰克·鲍姆写《绿野仙踪》一定是受了新西兰的启发。若不是一路上有奔驰、丰田急速驶过,提醒果果是生活在什么国度,她很难相信这是个发达国家。表面上看,新西兰只是个大农村,然而就像脱脂牛奶和奶酪看似接近却完全不同一样,新西兰和中国陕北农村毕竟有本质区别。这里道路、居民区规划考究,乡间民居或富丽或古朴,但绝不脏乱,当然更不乏标志人类进入新文明的产物:信息高速、数码电器、时尚品牌、2000年后新款跑车。人民福利很好,所谓民主发达国家,就是党派为拉选票逐年以提高公民福利为诱饵讨好民众。

  虽然新西兰政府已是债台高筑,但毛利人光靠生孩子领救济金过的日子,甚至超过中国许多人至今仍在为之奋斗的小康。人们上超市就像东西不要钱一样拼命往手推车拣货,绿荫环绕的大街上只有卖艺而无讨饭的,在全世界恐怖主义盛行的今天,新西兰无疑是人间一片乐土,可是人究竟能满足于什么?若是安乐享受带给人们只是空虚、寂寞和更多无聊,还有对平庸生活喋喋抱怨,人们为什么还要维护和平,保护绿色,为打造和谐地球村而乐此不疲呢?

  果果正困惑的时候,一部新款三菱Lancer跑车停到跟前。“Hi,果果,我们送你回家吧。”她纳闷这不是北京,谁会认识默默无闻的果果?便忍不住朝车里张望。原来,开车的是语言班那梳小辫子的韩国男孩Kim,冲她说话却是坐副驾驶座的Jane。果果注意到Kim就像刚学中文一样学着Jane朝自己笑。

  “上来吧,”Jane一边示意她上车,一边手呈扫把状把后座书本扫开,“忘了介绍,我男朋友Kim。”Jane是不曾留意自己说这话时一脸骄傲情绪的。她说话时头仰得很高,太阳顺势照在她的白皙面颊上:这是典型江南人中那种算不上好看的长相,不过那张性感大嘴巴还是在脸上起承上启下作用,使得那很具东方古典特色的细眼睛和那一身前卫衣着很协调地搭配在一起。

  “美女你一会忙吗,晚上来我们家玩吧,我对Kim说了你是我的好朋友。”

  听Jane这么说,果果心里嘀咕,这世上总有人觉得时尚就是美,而时尚是什么,也许就是由另类所引导的一种趋势也说不定,所以,Kim一定以为自己找了中国最美女孩做女朋友也说不定呢。

  果果坐在后座听Kim边开车边满口支吾着中文,就想Jane不愧做过模特的,坐在副驾驶座位还不忘记靠肢体表现魅力而在空中挥舞她的爪子。不过这上海姑娘有一双北方姑娘才有的修长的腿。

  “哇!”Channel(夏奈尔)、Gucci(古奇)、CalvinKlein(卡尔文·克来莱)……果果看了Jane的豪华大衣柜感到里面简直藏着个巴黎时装界,一时觉得没有什么比一直小心翻阅欣赏这些衣服更叫人兴奋了。这种感觉就像儿时一页页翻阅爸爸的朋友从国外捎回的烫金小人书那样兴奋莫名。她还发现许多不知名小品牌设计出的款式别致不失大气的衣服,有的干脆在衣领上理直气壮打着NoBrand(无品牌)标志。记得有位好莱坞女明星成名时说,她童年的梦想就是拥有一个巨大的衣柜啊。

  Jane毫不忌讳地穿着花边牛仔裙一屁股坐在柔软双人床边上,即使这么个随意动作也做得那么优美。其实,有时候羡慕是种逐渐产生的东西,而只有当羡慕是种慢动作感觉,它长久伫留心底时才更有滋味。一些话已经顺着果果惊讶而羡慕神情像滑滑梯一样滑到Jane嘴边,她光着两只瘦长脚丫,一只踩在另一只上,眉飞色舞大谈服装,和Sharon课上懵懵懂懂昏昏欲睡的Jane判若两人。她说这柜里装的不仅是布料制成的服装,更多的是灵感。这世上同一种东西,在不同人眼里是多么不同啊——在一些人眼里这只是些遮体的布料,在果果眼里也不过是些漂亮衣裳,而Jane竟说这是灵感。

  “过去我以为Channel只生产香水呢!”果果兴奋地举起一件Channel大衣,“这么成熟的衣服,裙子这么短,只有腿生得像你一样漂亮才能穿啦!”果果说这话时想自己是典型汉族人身材,腿长身也长,虽然长得秀气大方,却和Jane又瘦又高黄金分割的模特身材没法比,Jane身材真是好得没得说,整个一衣服架子!

  Jane绝对是口无遮拦人家说她胖她就喘那号的,听果果这么一说就笑道:“哈哈,这腿吗,我可曾经是靠了它吃饭的!”还摸摸自己纤小膝盖重复道,“我过去当新丝路模特时,公司就看上我这双腿了,还说我很国际化,可惜我的梦想不是做模特而是做设计师。”她站起身来,拿起件衣服对着镜子比量两下:“我的梦想在米兰,是意大利的时装。你不觉得那儿有世界上最美的模特,最高境界的时装理念吗?”她转过身来,不想冷落了朋友。

  “每个人都要寻找适合自己的打扮,果果,你试下这个。”指着床上一件裸露上背黑上衣,背上是条条蜘蛛网,上面爬着红色甲壳虫。

  “天啊,太前卫了!”

  “这的确是比较野性的衣服,我很喜欢它的设计。不过你肤色很好,你不但适合穿黑色衣服,也适合穿些浆色衣服,有些浆色衣服配你这样皮肤上会显得人很上档次。”

  果果想自己平时喜欢穿的可是淡色衣服呢。

  Jane谈论服装时有一种很迷人的东西,也许就是所谓的气质。

  “每个女人都想有一瓶Channel5是吗?”果果对着Jane这么有品位的人尽量掩饰自己这方面的薄弱。

  “Channel这个广告是很经典的。”Jane似乎很会回应她的胡言乱语。

  “你那么喜欢米兰为什么不去呢?”话题又被果果拉回来。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事先预料得到的。”

  果果看着Jane的眼睛,突然觉得那眼底有某种希望的东西燃烧着。

  “果果,你来新西兰多久了?”

  “不到两个月。”

  “交了男朋友吗?”

  “哪有那么快啊。”

  “快?才不呢,赶快找个吧。”

  果果注意到Jane咧了咧嘴。

  “新西兰可是男女比例失调啊,一点三个女人才能分到一个男人哦,不赶快找等你反应过来好的可就不剩了哦。”Jane虽然注意到果果涨红了脸但还是没有停下,“你知道我在哪认识Kim的吗?”

  果果摇摇马尾辫。

  “Margarita’s(玛格丽特酒吧)。”

  “你和Kim是在那个亚洲人总去的酒吧认识的?”

  “是。很多中国女孩觉得韩国男孩很怪异很变态,可我就喜欢他……那天我和一帮韩国人跳舞,你知道的,他们韩国人特能闹,Kim不会跳,Kim的一个很帅朋友当时想泡我,我不介意和他跳了会儿,一不小心发现Kim一双眼睛一直盯着我,我当时就觉得那眼睛特忧郁……”见果果脑袋摇得拨浪鼓一样,Jane接着说,“那天晚上他问我能不能送我回家。他第一次为我开车门的时候,你说我发现了什么?我发现他右手只有三个指头。当时我望了眼他蓬乱的头发,觉得这个阴郁韩国男孩一定有很多不被别人甚至他朋友所知道的经历……”Jane越说越兴奋,“你说一个男孩子为了和你在一起,都从UNITEC转到MIT学语言了……哦,在奥克兰这种地方,不能企盼男孩子为你做太多。”

  果果觉得自己永远也听不明白Jane所说的,什么叫Kim忧郁的眼神?难道那神秘的人生经历就是Jane为其所动的全部?那么,自己那影子情人呢?Dillon那双毛茸茸的蓝眼睛呢?果果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Kim已经在餐桌上摆好一大盒朝鲜咸菜,大声叫两个女孩子出来吃饭。

  “我来煎个蛋吧。”Jane说。

  锅里的蛋迅速膨胀成一张金黄大饼,Kim一点不把果果当客人,捷足先登地夹走大半张,然后从柜里取出一打啤酒问果果要不要。

  果果说不要谢谢。

  Kim说:“不,你必须要。”

  这个夜晚,当Skytower(天空塔)蓝光射向天际之时,温和的月光、Kim的缠绵话语、Jane的眼睛里燃烧的烈焰,给果果留下奇异的感受。

  果果跟Vicki有一个不成文约定:不能太晚回家。所有约定东西都一样,由于它一直未打破过便成了某种规矩。从Jane家回来时,果果站在门口,拧拧门把手,发现锁了,便用钥匙开门,可是门链子挂上了,她瞅着房子上挂的Vicki’sHouse(Vicki的家)牌子,心想:难道是惩罚她没打电话回来吗?幸好窗子没关,她把手伸进去在那儿打开门链子。

  胃里的酒还在荡漾,她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远处灯火辉煌,果果抬起头,却发现天上月亮离她那么近,宛如一匹骏马朝她奔来。酒搅着她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她有点受不了自己嘴里的味了,Vicki也不会高兴她把酒味带回家的。她望了眼高耸的Skytower(天空塔),Jane好像正趴在她耳边小声告诉她:“找个男朋友吧,在新西兰这种地方你会感到孤独的。”她的脑海混乱不堪,她想呕吐。

  楼下门“嘭”一声开了。

  Dillon蹦着上楼,差点儿跟刚打算在沙发上找个位置休息会儿的果果撞个满怀。“Hi!”Dillon喘着气,越过她打开冰箱门给自己倒了杯冰牛奶,一边喝一边看着留言板。

  果果好像被Dillon吓得清醒了,望着他。

  Dillon一边说要做点儿吃的,一边开始用饥饿眼神在冰箱里寻觅,抬了下眼问果果饿不饿,见果果呆坐在沙发上没回答就把烤箱预热,拿出切片面包、金枪鱼罐头和奶酪,用小勺把金枪鱼拨到面包上,再把奶酪切片敷在金枪鱼上送进烤箱,定时15分钟。

  他开始吃薯片,并且一屁股坐到果果身边。他离她那么近,近得甚至可以看见他脸上细小的绒毛。Dillon近看比许多Kiwi要好看,而过去果果一直觉得白人似乎只属于时尚杂志哩。

  “你吃吗?”Dillon递上片薯片。

  果果接过来,薯片散发着酸味,果果觉得这口味能压压酒劲儿。

  “在中国要是你喜欢吃酸东西人家会笑你怀孕了,”她笑着说,“还有一个意思,吃醋味东西就是嫉妒某个情敌的意思。”

  Dillon很惊诧地:“你从酒吧里回来吗?”

  “不,我去了一个朋友家。”

  “是你的中国朋友?”

  “是的,过去她是个模特,可她却盼望成为一个设计师。”

  “哦,我以为你常常去酒吧里SeeingSomeone(又看上别人了)。”

  果果不明白这个英文词组,可是知道他一定表达什么不大好的意思,就说:“我朋友的男朋友,他在家里藏了许多酒。”

  面包烤好了。Dillon把面包端到她面前,面包在他们中间升起一层蒸气。

  “你的眼睛很Unusual(与众不同)。”Dillon突然说。

  第8章

  人生就和这赌场里的陷阱一样,是一场总和为输的游戏

  1999年新西兰留学市场对中国内地全面开放,这对于16岁就到新加坡留学的浩然来说毫无新意。

  浩然早两年就背弃父母——他自己却感觉被父母遗弃了,只身一人去了那个火柴盒样小国新加坡。他住的位置在红灯区附近,房价不高,房子很好,是二层楼的砖房。小巷里就是花红柳绿红灯区,平时路过就能看见拉客的。而他租的是一户人家的阳台,床挺高,差不多和窗台齐平,扇面视线也格外开阔。

  房东是典型新加坡人,又瘦又黑,蓝领一级,女友是做小姐的,没有合法身份,但她不知什么时候和一起杀人案扯上干系,警方要她留下来做污点证人,于是她成了没有永居许可的永久居民。她天亮才回家,傍晚才起床,这跟浩然的作息时间不谋而合,所以有时做顿晚饭会邀浩然一起吃。

  此前还有一男孩与浩然同租阳台的。阳台刚租下来那男孩就有了女朋友,浩然只好识趣地尽量不回家。再后来也就见怪不怪了。男孩后来回国了,他那女友竟纠缠浩然,说是只有跟你在一起,才能想起三个人的日子,咳咳,听上去真是肉麻加崩溃。

  哦,对了,新加坡很多人信鬼,房东居然会拿小瓶养鬼……弄得浩然不寒而栗。快乐事倒是有一件,就是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白天晚上可以穿一样衣服,按他的话说,早上一起来衣服就穿好了。

  浩然就这样迷迷糊糊完成两年新加坡之旅,带着有首歌儿唱到的“满怀疲惫”辗转来到悬在南太平洋的岛国新西兰的。

  在蓝色大海上新西兰宛如灯塔照耀着周遭小岛屿。正是夜晚,浩然从国际航班小窗口朝外望去,星星闪耀,灯火辉煌,长天大地盛满千颗万颗夜明珠,似乎是在点亮无数人心中未泯的理想。但那星光灯光背后,分明又是浩然无尽的迷失、迷惑、迷惘。

  此后当他一个人彷徨在QuennStreet(皇后大街),一个人孤独地泡在Skycity(天空城)Casino(赌场),一个人开着未经改装黑色性感的小Prelude在奥克兰城市和乡村四处游荡,引擎哄哄声里,满车厢响起跟英文一样不明不白的粤语歌。浩然顿顿吃着炸薯条、炸鸡腿、鸡蛋汉堡、牛肉馅饼这些垃圾食品,迷惘中怎么也想不清楚什么是他真正想要的,或者是他真正能够得到的。

  在大大小小灯红酒绿Casino(赌场)里,他用瘦长手指熟稔地拍打着面前老虎机,“哈,又赢了!”他喝道。可是又有什么意义呢?人生,就和这赌场里的陷阱一样是一场总和为输的游戏。

  CD碟不停地在车上回放直到磨花了磁面。错过了吃饭时间,他总是把Prelude停到不是这个就是那个大型购物中心停车场——这可以免交停车费,坐在车里,手捧一纸袋炸薯条,一点点把胃变成真正垃圾箱,然后把省下的钱抛进赌场里。

  他头发比在新加坡时留得更长了,所以无论做什么,长头发始终遮着他俊俏的脸——他很帅,却不喜欢人家叫他帅哥,听到人家这么叫就觉得是在叫一宠物名字。他极少抬头,长头发也就极少从眼前移开,却因此而更显神秘。因为不善言辞而寡言少语,所以每说出一个字都弥足珍贵。

  他厌倦奥克兰,就像他过去厌倦国内、厌倦新加坡一样。他厌倦眼前的厌倦,帮他忘记过去的厌倦。他现在最厌倦的是语言学校大楼那红墙,还有无论坐在哪个角度都直射着的新西兰的太阳。他厌倦屡次染发造成发质干枯,他厌倦租住车库那大大两扇落地窗把生活暴露无遗,他厌倦买东西还要掏钱,更厌倦掏钱去买酒的时候,印度裔或欧洲裔大叔婆婆妈妈地索取驾照或护照或出生证明(这三种都是年龄证明)。

  他厌倦眼前晃动着的臃肿女人身上却套着张扬衣服,不过他依然能做到任何时候都保持嬉皮士作风。

  “嘿,黑Prelude,耗子你傍上哪个款姐了,买了……这车少说也一万二三吧,牛啊,看你穷得都吃不上饭还买这么好的车,一定是傍上……”他难得回MIT上回学,却在那令人讨厌的语言学校门口遇见口无遮拦的哥们马天——如果他算是哥们的话。马天敲着浩然车窗,示意他摇下它。

  “我没穷到吃不上饭,就是穷到不能借给你钱而已。”一般不是亲近朋友或情侣或打架的两伙人,是很少像他们这么几乎面贴面眼对眼地说话的。被长发遮掩着,马天看不完整浩然的脸,所以只把他想象成小白脸。

  “说真的,把你那款姐介绍给我吧。”其实小白脸有什么不好,马天梦想就是做个真正小白脸,可惜天公不作美害得马天这会儿又开始犯贱。

  “有也不介绍给你!”浩然不知为什么,总是有个思维定势:马天提的要求不论对错一概拒绝就是了。

  “你看不起我啊!我总有一天傍个款姐给你瞧瞧。”马天把满头乱发往后一抹,说你看我这造型还成吧,接着话题又绕到女人身上。

  “南院又来一群新生,这年头输入女生比生产大米还快。”

  马天这人在浩然看来够没水平的,说话一点悬念没有,说了上句就知道他下句,于是浩然直接答道:“你自己留着用吧。”

  浩然所以回答这么快,缘于MIT中国留学生中广为流传一歌谣:MIT女生一回头,美国飞机撞大楼……MIT女生不回头,举国欢庆放气球。中间两句是啥了,无聊得都记不住了,不过一听就知道是盗用国内某大学用以形容女生容貌恐怖程度的,只是如今被走私到了新西兰。可见中国留学生不仅带着中国人的聪明和恶习来到国外,某些次文化也像装在行李箱里时髦夹克盗版光碟一样装在脑子里带出国了。

  这些歌谣“摇”身一变,让一些进了电影院听不懂影片英文对白直想哭的留学生跟着扬眉吐气了。如今,小成气候的留学生,聚集餐厅里用中文口水飞溅说着中国式幽默,引得一群中国人哈哈大笑时,那说得正来劲儿的中国留学生,偷偷瞄眼老外投过来的迷惑眼神,禁不住把笑话说得更加生龙活现起来,想那老外总是拿着架子鄙视我们的英文,现在且让他尝尝听不懂中文是什么滋味。

  “上车上车,晚上咱们去玛格丽特Pub(酒吧)。”这当儿正巧同班女孩Coco、Sisi、Vivian从11号门走出,招呼也没打,就擅自打开浩然车门,半条腿已经伸进浩然车里。浩然平时对这几个只知其英文名却不知其中文名的美女印象并不坏,可就是受不了她们逮谁车上谁车的毛病,尤其这个叫Sisi的女孩更是莫名其妙,悄没声儿竟偎上来半个身子了,浩然真想把车开起来把她另半个身子抛得远远的。

  “下车,我肚子疼,我要回家,叫马天带你们去吧。”

  马天居然假扮矜持对女孩们说:“你看你们魅力不成了吧,还是我带你们去吧。”还转过头对浩然挤眉弄眼地,“浩然你真是不给大家面子。”

  浩然似乎被马天搞糊涂了,傻得一派正气样子:“不是我晚上要打工的。”话说得连标点符号都省略了。

  “你这种人还要去打工?”马天语气和惊诧表情好像在说:你生成这样不找富婆包养还不如干脆做鸭算了,卖苦力打工简直是浪费资源。

  “没钱改车了啊,我想装合金轮和尾翼。”

  “噢,”马天突然明白什么似的点点头,拍着胸脯说,“下次你车上想装什么跟哥们儿说好了,哥们儿给你弄去。”

  “和你说?”从马天那不自然表情里,浩然已经明白所谓“哥们给你弄去”其实就是去偷,而真若那样最后倒霉还不知是谁呢。

  趁浩然思忖间,马天故意又换话题,半真半假地关心道:“你找了工作了吗?干吗的呀?”

  “Foodtown.(新西兰一个超市连锁店名字)”

  “Manager(经理)?”马天在女孩们面前不知其意地甩出个英文单词。

  “Manage(管理)你个头,是搬架子。”

  第9章

  果果觉得塑料袋被重重地在了地上

  果果那天在Jane家喝的不多却醉得厉害,说明她酒量实在很差。她决定以后再不碰酒了。

  她拈起梳子开始对着镶在红木框里的镜子梳头发,镜里小人朝她望着,她觉得这小人虽然不算很美,却是个鬼精灵,因为这小人是透过自己眼睛来观察世界的,这么大世界都在她明澈眼睛里。在这双眼睛里整个世界是汪洋大海,她不记得自己是大海里一滴水还是大海深处视力不佳的鱼,直到鱼儿死了,她看到鱼儿漂到岸边,吓着了岸上戏水女娃娃。她不知道她是那娃娃还是那鱼儿。她就是这么痛苦地埋葬掉童年的。

  百叶窗咯咯直响,却压不住客厅音响声。音乐是Leah喜欢的那首“SayMyName(《说我的名字》)”。她们总爱这样,一出门便把音响和灯打开,说这样会让人以为家里有人,可以防小偷。冰箱上留言板写着:“去超市买东西了,很快回来——Vicki。”

  果果不想再听百叶窗咯咯响,拿着文曲星跑到客厅查砖头书上的单词。

  Dillon居然在家,凑上来指着文曲星上英译汉单词说:“我只能看懂一半哦。”然后指着第二排的音标说:“这是什么?”

  “这是它的发音。”果果指着上一排的英文单词。

  “可是它并不够形象并没有告诉你应该如何发音不是吗?”

  “那你是如何发音的呢?”

  “我们啊,哈,看着单词就知道怎么读了。”Dillon得意地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总会有人并没付出什么就可以得到别人千辛万苦才能得到的东西。

  接着Dillon又说:“你真想学好英文就不要再看这破音标了。从现在起,单词不知道怎么读就问我吧,我就是你的文曲星。”

  Dillon说着把果果拉到阳台上,自己跑到楼下院子里。那里有一棵长得很茂盛的橘子树,这会儿已经果实累累,满树金黄。Dillon从楼下把橘子往上扔,让她在阳台接着,没一会儿,阳台上噼噼啪啪被扔了一地。然后他们在客厅阳台上坐在橘子堆里毫不客气享受这些果实。他还把剥了皮的橘子往她手里塞。果果靠着阳台栏杆看着他,阳光透过栏杆把阴影一棱一棱投射他脸上,每一次他脸一转,那条状阴影就跟着流动起来。

  楼下传来动静,Vicki提着塑料袋大包小包地进来,看见果果和Dillon在一起,笑容立刻凝固脸上,朝向果果问:“他来多长时间了?”

  果果觉得塑料袋被重重地在了地上。

  第10章

  千金露露饥肠辘辘

  露露又违反Homestay规定在晚上10点前就偷偷上网了。虽然在线聊天问世是20世纪末的事了,但它短短几年就风靡全球,恰恰得益于有无数露露这样怕寂寞需要精神安慰的人。

  QQ上有个叫“×某某”的请求她通过验证。这个自称“熟人”的个人资料为:“男,22岁,即将赴新。个人说明:屠夫屠夫,不图财不图色,图福矣。”很可疑的,一个不图财不图色的人怎么会急于让别人承认这点呢。不过好奇心还是驱使她让对方通过验证。

  Homestay在喊她吃饭了。

  这已经不是露露第一次望着眼前盘子发愁了,盘里装的是一块烤牛排、水煮花椰菜和米饭,主食在15分钟以前曾是水煮土豆和胡萝卜。露露是个千金宝贝,出境时候还有一个亲友团送行,所以今天她拒绝被人当成兔子养。唉,就连这碗英裔老太太用微波炉给她单做的米饭也夹着洋人饭食理所当然的生。桌上摆着番茄酱、沙拉酱、餐桌盐和黑胡椒可随意取用,可是,两位老人晚餐已经完成了一半,露露却还在如坐针毡。

  “你是不是对晚餐不满意?”

  “Pardon?(对不起,你说什么)”露露终于会说这个特牛的词。

  “你还想吃点儿什么吗?”

  “Sorry,Idon’tunderstand.(对不起我不明白)”

  语言障碍憋得露露一肚子火,要是10万新币能买一个翻译机,她宁愿不买甲壳虫也买翻译机。就像下午,她想让老头儿帮忙开一下后院门取东西,当时他正坐沙发上看报纸,她围着沙发左转右转,却怎么也想不起“门”用英文怎么说,最后老头儿自己站了起来,奇怪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才手舞足蹈生拉硬扯地把老头带到目的地解决了问题。

  谁说对牛弹琴是个郁闷事,给牛一个琴,牛却不会弹那才格外郁闷呢。可如今叫她说句英文可是比牛对着琴不会弹不知还要郁闷多少倍啊,所以说世上没有最大的郁闷,只有更大的郁闷。当然发泄永远有宽敞渠道,露露勉强啃两口因为不会弹琴而被杀了装进盘子里的牛的排骨草草结束晚餐,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捧着无绳电话缩进被窝跟妈妈长途诉苦。一根电话线,两头发大水,直到可怜话筒响起没电池了的警报声。而那对好心英裔老夫妇像后备救援部队一样待在客厅熬到很晚也不敢像以往一样正常睡觉,他们从内心深处担心露露这孩子出事,两人一直在谈论这个对什么都不满意又什么都不说的奇怪女孩——这个年龄几乎可以在新西兰合法结婚的女孩,怎么会比两岁小外孙女更让人伤脑筋!

  挂了电话,正好晚上10点,露露名正言顺地把自己挂在网上了。这是她在Homestay里唯一的幸福时刻,同时开十几个窗口,查邮件,查同学录,下载新歌,找娱乐网站,搜罗八卦新闻……熟练却也忙得不亦乐乎。要知道,其他时间她只能偷偷地乐呵呀。

  见那个×某某并没给自己发消息,正是好奇心最强年龄的露露,便按捺不住给他发过去:“熟人是谁?”

  ×某某却另发来一条:“提问请回答:奥克兰冷否?”

  露露满心不爽,回复了三个16号大的“不知道”。

  ×某某说:“你太认真了。”

  露露瞪起眼睛,记住了这个×某某。

  这已不是露露第一次半夜钻到厨房找饼干吃。推开自己房门,外边漆黑一片。她习惯地伸手到门边墙上摸了摸,没找到电灯开关,却觉得阴阴一阵风,又赶紧把门关上。在这样漆黑夜里,她就像一只小黑猫蹲在墙边,“咕咕,咕噜……”她从小就分不清胃和肚子,现在两处都瘪得空空的,其中一处已经开始绞痛。这只小夜猫寻思明天一定去超市用手上那不限额度信用卡买回一屋子吃的东西。她爬到自己行李跟前,胡乱翻着,所有食物都被海关给扔了或者喂了他们那只什么犬啦。她抓着那口袋,两块膨化吉百利从大衣口袋掉出来,露露好像非洲难民看见国际救援直升机拉出爱心标语一样欣喜若狂。巧克力进入她身体,和血液融为一体,把暖意从头顶一直传递到脚心。

  第11章

  也许Rain才是那种挺不容易的女孩

  露露决心学英文是为了避免像傻子一样永远听不懂别人说话。这个千金宝贝如今只企求能说话能吃饱饭。可是当露露在图书馆翻来历次考试的单词列表,上面居然有adrenalin(肾上腺素)、psychiatrist(精神病学专家)、asturbation(手淫)、cervicitis(子宫颈炎)这些单词时,她发现原来听使唤的是单词而不是脑子,不到两周,便承认自己的决心破产了,因为若想在6月底顺利通过院内语言考试升入专业课,每天至少要记熟三百个单词。

  果果每天到语言中心学习,辅导老师跟她喜欢的电影明星英格丽·褒曼同名,英格丽总向她介绍些提高英文的方法。

  “果果,把你的单词表借我复印下好吗?”果果抬头发现是同学Rain。Rain长得微胖,样子也不出众,她从果果那儿接过单词表,说很快回来,就拎个塑料袋下楼去了。中午果果拉着Rain到附近一家华人餐厅吃炒饭。两个多月下来Vicki不错的厨艺再也挑不起果果的食欲了。她告诉Rain昨天鼓起勇气炒了一盘土豆丝,油烟防火警报器竟响了两次,果果笑着说自己像萨满法师一样满屋转悠挥着毛巾把油烟扇出屋。Rain听后淡淡一声苦笑,这叫果果不禁想起第一天Sharon让同学们用颜色描述心情,Rain站起来说“我的心情是生姜色的”。难道,她真的喜欢生姜色吗?果果好奇地想。

  “你真的不陪我去吗,那儿虾仁炒饭很好吃。”

  “我自己带的也是炒饭。”

  “你Homestay给你准备的?”

  “不是,我只住了四周Homestay就搬家了。”Rain轻声说。

  果果睁大眼睛诧异地望着她。

  “其实我也蛮想继续住Homestay的,搬家时,Homestay都降到每周120元了,不过我搬出来自己做饭,每周顶多100元。”

  她们最后去了学校食堂,果果买了块Pizza饼。在食堂长桌上,Rain一边从黑塑料袋里取出饭盒,一边对果果说起下午要上口语听力课和阅读写作课。似乎这个心情总是生姜色的女孩,学习总是有理无理地占据着生活的大部分。她们说到Sharon,果果不免想起Sharon的口头禅“Myboyfriendsaid(我男朋友说)”,不论她未婚,已婚,还是离婚,38这个岁数天天把男朋友挂嘴边总让人听着不大舒服。还想起一次Sharon给大家上口语练习课,题目是“Let’stalkaboutsex(让我们谈谈性)”,真搞得大家面面相觑。

  “果果,上周五去毛利会馆大家都挺开心的,所以我们还想去趟Rotorua(鲁多努亚)。”露露在电话里急切地说。

  果果当时未置可否。

  “那我打电话安排住宿吧。”露露电话那边似乎开始行动了,“开我的车去好了,Jane和Water都有驾照,Jane是Full(完全驾照)的,Water也拿到限制性的啦。”限制性驾照也能带人?Water是打算被警察逮到就谎称车上人都是她的亲姐妹?自从上月露露买部红色甲壳虫,Water就羡慕不已,为能亲手开上甲壳虫这次居然主动要给大家当司机。

  果果想起上周五。阳光明媚,Sharon在1号门附近收钱,一人一元,是班里组织参观毛利会所的车费。

  在颠簸的奔驰大巴上,果果读着手上的简介:

  “……经DNA验证,毛利人祖先来自中国。据新西兰历史记载,公元800到900年间,毛利人(Maori)祖先便乘木筏从玻利尼亚东部到达新西兰。他们自称是新西兰大地的主人(TangataWhenua)。根据语言学家、人类学家及考古学家的研究,毛利祖先最早生活在库克岛(CookIsland)或社会群岛(SocietyIslands),直到1998年8月11日,新西兰科学家经DNA实验,验证他们来自中国大陆,是经台湾、菲律宾、印尼再到新西兰定居的。”

  几个男孩把那简介卷成蛋卷状,握住一端,用另一端敲着手心。窗外尽是些旧木房子,政府公屋多在此处,有人叫着:“我们快到了!”毛利会所比大家想象的小,像是中国南方风格独特尖瓦房,不过都是木质结构的。房子两边和屋檐处雕刻着很夸张的巧克力色人像,类似高更的画,只是看上去比例有些失调。

  进入会所时被要求脱鞋,据说毛利人视会所为祖先身体,要防止外面污秽带进亵渎神灵。于是大家脚板触抚光滑木地板。室内雕饰更显精致,许多地方还贴有新西兰特有的彩色鲍鱼壳。

  大家坐下准备观礼。露露、Jane分别坐在果果左右,果果转过头去,Jane正抱着Kim,Kim的目光在果果身上扫过,果果又一次体会到Jane所说的Kim眼神中的忧郁,也留意到他搂着Jane的那只手的确只有三根手指。果果把头探向露露,她正和Water讲得兴致勃勃,并不在意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

  毛利男人们画着脸谱光着上身跺脚吼叫,据说这叫HAKA,新西兰AllBlacks(全黑橄榄球队)每场国际比赛都以此舞开场,是一种毛利武士用来吓退敌人的仪式。愉快明朗的音乐起了,一群毛利女人跳起和夏威夷草裙舞类似的毛利歌舞,不一会儿,坐前排的人们也被拉进跳舞人群。果果努力往后站,以避开前面许多人手里的闪光灯。Rain被挤到另一边。Jane很快融入舞蹈,搭着Kim肩蹦来蹦去。

  从毛利会馆出来,大巴车上每个人都洋溢着欢笑。果果想,地球上许多土著都被证明祖先是中国人,好像美国的印第安人也是。但至今鸿蒙未开的民族,他们的存在幸耶还是不幸?

  ……

  “Rain,你去吗?”果果把最后一块Pizza送进嘴里。

  “我可能去不了,还要打工。”Rain在炒饭上扒拉着说。

  果果不禁想起前几天班里几个女孩凑一起议论Rain拼死拼活打工的事。出国后,常听人说留学生不容易,年纪小小的就什么都要自己应付,可是有金钱作坚实后盾,迄今为止自己并没有经历什么惊涛骇浪。也许Rain才是那种挺不容易的女孩?也许这才是她的心情一直是生姜色的原因?

  果果和Rain走回教室时,Water、露露、Jane也在讨论去泡温泉的事。

  “Jane,允许带家属,你带Kim吗?”Water打趣道,其实她是盼着Kim能像上次去毛利会馆那样给大家带韩国糖果,虽然这糖果在韩国人开的每家便利店都能买到,可是能从别人手里得到它感受就是不一样。

  Jane明明是笑容可掬地说:“我们女孩子一起去玩更方便啊!”Water烂笑后忍不住说:“原来Jane是想多认识几个帅哥啊!”

  本来是句谁都可以视为玩笑的话,可从Water那一说出来,Jane就觉得有些不祥预言的味道,虽然在Jane看来她和Kim感情固若金汤,可是听者都觉得Water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连站在大家身后的果果都替姐妹捏了一把汗。

  Jane指指一旁读黄色漫画的Kim小声说他能听懂中文的,一回头正好看见Rain和果果站在身后,顺便转换话题。

  “Rain,你去吗?”

  “我……应该不去了吧。”

  “什么叫应该不去了,还‘爸’?集体活动不要不参加哦!”Water语气一点不像和男生聊天时那么斯文。

  “Rain要打工的。”果果大概因为天生一副正气外表即使每次充当老好人角色也不惹人讨厌——这样女孩即使把她安排酒吧里当托儿也会鲜遭拒绝的。果果转过头去对Rain说:“你还是尽量来好吗?”

  “Rain你还在那Manukau(麦努考,区名)的Chipstick(一家华人快餐连锁店)打工啊!”Water在没有男性时候形象很三八的,见Rain点点头便打破砂锅纹(问)到底:“我去吃过。一周15个钟,他们给你多少钱一个钟啊?”

  “6块。”

  “这么少啊!”

  第12章

  Rain从小就不明白人们为什么一定要把芭比娃娃做得那么标致

  露露被小叮当闹钟一声大过一声“懒猪起床,懒猪起床”吵醒后,狠狠敲了敲小叮当脑袋,凶巴巴地吼:“瞧,有本事,有本事说英语啊!”就下床去收拾了。一边刷牙一边想今天要去Rotorua(鲁多努亚)玩,心情大靓,一件件地试衣服,无意间瞄一眼闹钟,顿时吓一跳:呀!快下午3点了?

  转过身再看小叮当,原来是镜子虚像吓人,才上午9点多,但也不早了啊,便赶快套件Tommy橘红色运动裤出了门。一出门又郁闷起来,这么晚了还什么都没准备呢,只是钱包总有张怎么刷也刷不尽的信用卡聊可自慰——她不知道爸爸妈妈是怎么把人民币装进这金色小卡片里的,可她知道这小卡片就是阿拉丁神灯,她不需要任何咒语,只需在超市收银处刷刷这小卡片,收银员就甘愿排除万难语言障碍为她效劳;可每当满足了物质方面享受,躺在床上许愿说要讲一口流利英文或者祈祷能跟英裔老夫妇说明白自己究竟想吃一顿什么样饭菜时,阿拉丁神灯却怎么也不亮了。愁啊,愁老远跑新西兰买这新鲜空气,里边却滋养着寂寞的种子。她一路想着一边开着那部红色甲壳虫。她现在要去找Water。

  露露一手端着地图,见有路标就靠边停车。她按照绿色路标上英文单词寻找与之相符合的实地。甲壳虫却开得歪歪扭扭,跌跌撞撞,吓得跟随在后的车辆绕得远远地从她的车旁边驶过。

  甲壳虫像蜗牛一样爬到Water家。Water正像卷毛狗一样蹲在门口,脑袋像个大绣球似的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Water接过方向盘驾车载着露露朝果果家狂奔,甲壳虫这才像大病痊愈,且一路上奔得相当炫耀,引得旁边车上男孩不停地吹口哨。露露咯咯直乐,不时朝窗外做鬼脸,或转过头来对Water说:“Water你认路真厉害!”

  “这路都开了N次啦。这算什么啊,要是我男朋友……”Water一向认为男朋友有本事就该拿出来吹吹,因为本事这东西有时候就是吹出来的,不过一想到男朋友已属过去时,也就打住。

  “可我就是记不住路。”露露看看窗外,心想新西兰房子一模一样,教堂一模一样,购物广场一模一样,连路牌都一模一样——只是上边写了些不一样自己却不认识的英文字母。

  甲壳虫狂奔到果果家。Rain穿件深蓝T恤跟在果果身后走出来。这已经是她衣服中最浅色的了,连这还是在Jane谆谆教诲下尝试着改变的。露露见一个没列进计划的人却来了,煞是高兴。

  “我跟一起打工的Peter换了班的。”大高兴日子Rain说话依然语气低沉。

  Jane已经在自家公寓门口发呆一个小时多了,眼睛望得发酸,愈加细成一条缝了。她准备了一大包吃的,但主要是韩国泡菜——其实这是Kim从韩国人超市大包小包买来的,丢在家里总忘了吃,正好拿来凑凑热闹让大家一抢而光呢。可是眼见中午11点了,还不见个人影儿,就不禁有些不悦。

  “你怎么在外面等啊?”果果朝Jane招手。Jane立马来了精神,说:“City(市里)不好停车呀,我9点半就在下面等了。”

  露露看一眼车上的报时器,忙叫着道歉,觉得Jane替自己着想,甘愿在大门口喝西北风,自己却姗姗来迟,便抱怨起奥克兰破路到处都一模一样,她摆出比Jane更为可怜兮兮样子描述自己怎么不容易查着地图逢一个路牌停一下才找到Water家的,引得大家一阵哄笑。

  “露露,你新车会不会出问题,要不开我的吧?”

  Water一听这话探出脑袋,看了眼Jane不起眼的尼桑跑车忙不迭地说:“昨天我们都去做了车检了,你的车又没检过。”

  “是啊,一年的路税呢。”露露指指玻璃风挡右上角小标签。

  在新西兰,眼下是好天并不意味马上还是好天。这里人都知道,看见阳光就去洗衣服多是不明智的,等把衣服晾上竿,来上一阵雨概率甚至大于亚裔人口在奥克兰的比例。

  就为这,你看姑娘们的行头、行李,真是说不清是冬还是夏。

  露露调调后视镜,看眼后座的Jane,Jane穿着磨得旧旧的土灰色牛仔裤、很随意的束腰中袖白衫衣,不禁感叹说:“Jane今天真漂亮。”

  露露道出了后座上Rain藏在心里但却为了某种自尊没有说出口的话。Rain总是觉得谁都是那么漂亮,Rain从不像Water那样觉得Jane有多丑,她一直觉得Jane那在Water看来丑得登峰造极的容貌是美的,是别有韵味的。在她看来,只有像自己那样臃肿无形身材才是丑的。所以她为自己准备了能把身子包裹得很严实的游泳衣。毕竟外露和炫耀是需要资本的。

  同时被露露话触动的就是握着方向盘的Water。她偷偷瞟眼倒车镜里的Jane。Jane一头微卷紫色卷发,拿发卡绕两下盘住,还留些有曲线碎发自然散布发卡周围。Water是特意早起画的出行妆,整张脸色调均匀,阳光下银粉色眼影闪闪发亮,搭配一件银粉相间半长外套,里面是米色吊带迷你裙、白靴子。她难得好心为大家开车,却没赢得任何夸奖,心里不免酸涩,好像自己精心画就一幅油画,却被别人一幅素描夺了奖去。Water一边用余光扫描Jane,一边想Jane也算漂亮吗?只是会打扮,身材好,这年头衣服款样多变,身材好女孩是占了大便宜的,自己纵使再女人味实足,衣襟下胸脯再丰满再富有弹性,腰肢再纤细再婀娜,都因为海拔不够而被活活比下去,成了高个女孩那红花下的一片叶子,这真叫人心有不甘啊。咳,反正车上没有自己钟爱的男孩,全当露露小妮子有眼不识金镶玉好了,总有一天,会有个款爷爱上自己——呵呵,想起“款爷”这个词,身上鸡皮疙瘩就掉了一地——不管怎么说,自己决不会像Jane那样追赶时髦找什么韩国人或者奶油小生,那样的男孩等着包养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是家财万贯呢。男人啊,财与才是很难两全的,就像女人智慧与美貌很难两全一样,要不然像张爱玲那般女子怎么如此难得呢。

  红色甲壳虫朝南开去,经过MIT(麦努考理工学院)附近岔路,上了贯穿奥克兰的一号高速。出了市区,景色更迷人了,绵延的山坡绿草,油绿油绿的山坡那让人舒服的弧度——就是从山顶被人推下去,也一定是滑翔着安全着陆的。时不时有羊群,据说都是绵羊,能养肥了挣钱,能当风景,能省下锄草费;若是养山羊就赔本了,它们不但吃草,还把草根也啃了,啃掉这满眼的绿。

  “哇,好大的鸵鸟啊!”Water一边开车一边打开车窗惊呼。

  “拜托,这明明是牛!”Jane扭头看一眼窗外,有意无心地开句玩笑:“你这200度近视还是戴眼镜吧。”

  “哪有这么夸张,不到200度,戴眼镜简直是自毁形象,80%男人都不喜欢戴眼镜女人。”

  这两个人好像天生相克一样又争吵起来。

  “嗯,是牛,是牛,我公证!”戴隐形眼镜的果果忍着没笑出声。

  “那隐形也行啊,总比你这乱认东西强!”Jane调调脸上GUCCI墨镜,“你们知道吗,前几天我陪她去逛mall(商场),走到一家店门口她突然说,这家餐厅生意真差,灯光也暗,空空荡荡的。明明是一家具店,只不过店主摆两张样品桌在门口而已。你们说她晕不晕。”

  Water看了眼后视镜,打右灯,变道,加速,喊道:“喂,不说话你会死啊,灯光那么暗,当然会认错了。我也想戴隐形,可眼睛就是对那东西过敏,一戴上又红又痛,我干妈就是开眼镜店的,我要是能戴还不是免费的!唉,我也郁闷啊,有便宜都占不着。”Water夸张地把眼睛瞪大,又仔细回头看着下一片山坡:“哦,好像是牛。”

  “这回是马了。唉,我无语了,”Jane拉着哭腔说,“你国内男朋友能忍你到现在真是得道成仙了吧。”

  Rain趴在露露身后小声问,Water有男朋友吗?

  露露大喇叭:“有啊,不是那上海首帅的……不,上海首富的阿东吗?”

  Water有些心虚,毕竟这男朋友是为了满足某种虚荣特意在姐妹面前编造出来的。

  “哎,你们见过他们给马穿衣服吗?”果果笑着把话题岔开,“上次我房东带我去她母亲家是个下雨天,我就看见他们给马穿衣服,披着个东西在马背上,真是爱惜动物。”

  五个女孩一台戏,演到累人时,露露放上音乐作为调和。果果望向窗外,觉得无论视线向左或向右,这道路都是夹在风景里,时间停滞,车轮停滞,好像睡一觉醒来依然还在原地,只是有时会经过小镇,规模大一些的能看见肯德基、麦当劳,小一些的眼熟的只有加油站了。资本主义的爪牙、触角竟能染指到如此平静的僻壤。果果有种好像在秦始皇面前穿着细高跟鞋的感觉。也许这小镇有了麦当劳会使地皮升值,资本主义给原始土地科学消毒,却使所有风景蒙上一股漂白粉味,还有刺鼻的相似感。果果同意Water所说的,新西兰景色是不太能入画的,不像欧洲有雄伟的标志性建筑,新西兰的美是要静下心待着才能体会的。

  “有什么好拍的。”Water一边开车,一边不屑地扫了眼不停拿着数码相机拍照的露露,“拍来拍去都是一种风景,上个月给我妈寄照片,她说看着跟地况好一点的中国乡下差不多。”

  “有点事做嘛,要不我给你照几张?”露露举起相机要拍Water开车样子。

  “不要不要,我脸上刚长颗痘痘,这么近什么都拍进去了!”Water把身子侧向一边,松开方向盘上一只手挡着,吓得女孩们夸张地大叫露露别拍了。

  不需要用视线验证是不是到了Rotorua(鲁多努亚),嗅觉自然会告诉你的。越来越浓的硫磺味,关着车窗都挡不住的臭鸡蛋味,在这个闻名的地热区域里恣意蔓延。女孩们皱着眉。风景慢慢模糊,烟雾开始在四周迷漫,绿色植物被硫磺染成酱紫色,好像进入野炊胜地,人们都拿着上百年的鸡蛋在烧烤似的。

  这真是个度假好去处,沿路数不清的Motel(汽车旅馆)、Hotel(宾馆)、MotorLodge(带停车位的小舍),Water放慢车速好让大家挑选住的地方。可虽然新西兰最有风情的是Motel(汽车旅馆),大家却无情地将其排除而选择了Hotel(宾馆)。刚才果果问谁会做饭时,首先是露露理直气壮回答不会,摆出一副像是为Hotel声援架势;Water虽然从12岁就自己下厨做饭吃,从红烧鱼到炖肉一概拿手,却格外留着个心眼,不肯道出真情。只是Rain说道:“我来给大家做饭吧。”虽然算得上自告奋勇,声音却低沉到几乎被人忽略,唯独被果果留意到了,说:“我帮Rain煎鸡蛋好了。”露露立刻做个恶心表情:“还是住Hotel(宾馆)吧,大不了房钱我出,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还不玩儿痛快了!”露露说话时还满意地点点头,自认为把问题给解决了,这是跟妈妈学的,“给他钱呗”,妈妈总是用这么一句话教导她的。而Water也正为自己交上这么一位出手阔绰的朋友而窃喜。

  车顺着小城马路转了两圈,露露和Jane由挑选住处转移到评价Rotorua的帅哥。

  “你看嘛,是不是在这儿待长了皮肤也会好啊,刚才红绿灯口俩帅哥皮肤特光鲜。”

  “不会吧,硫磺对皮肤会起腐蚀作用的,而且这么臭,就跟古代女人用砒霜护肤一样,当时效果好,可是老得快,副作用大。”露露不由自主地摸摸自己脸,下意识估摸一下自己皮肤质量,其实露露皮肤虽然看上去很黑质地却极好。

  Water把正播着张惠妹唱到高潮嗓音关掉,按两下喇叭:“你们尊重一下别人劳动好不好,开几个小时车,够累了,你们到底决定了没有?”

  “哦,就那家吧,矗着超大Kiwi(奇异鸟)那家,出去玩儿回来也好找。”露露每次见人生气接口就快。

  果果抬头望去,房顶上那只尖嘴Kiwi,不正是常在两角或一元塑料钱币上看见的新西兰国鸟吗?也是,旅游,只有住这样的地方,才能体现旅游的真谛啊。

  “谁不想快啊,大家不是在商量吗?”

  “你们不开车当然无所谓了。”Water一见是Jane顶撞就连早上的气一起发了。

  Jane示意Water下车,接下路自己开。Water早就无所谓了,立马把方向盘交出来……

  不一会露露跟Water就踏上SeagullHotel(海鸥宾馆)猩红色地毯上,露露奇怪这宾馆怎么起个“海鸥”名字,却不伦不类在外面立个大Kiwi?果果在外面帮Jane看着把车倒着泊进狭窄车位里。

  接待处坐着一位香蕉女人,与LucyLiu(刘玉玲,好莱坞著名华裔女星)如出一辙的有特色麻脸。露露她们进来得不合时宜:香蕉女人在那烧饼铺子大小屋子里,脖子夹着电话,一手在电脑屏幕上打出什么,另一只手连忙拿笔写下来,而另一部分线电话还在不停地响着。香蕉女人一手捂住电话听筒,小声说了句:“请稍等。”绽放出职业性微笑。果果环顾四周,正对着接待处的是餐厅,里面灯光明显暗一些,餐厅正门边有扶手环型楼梯和电梯,虽说宾馆不过三层,可那些桶形身材洋人无一不选择乘电梯上下。

  新西兰服务业欣欣向荣热情奔放,却生不出深圳那“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感觉。蘑菇了二十分钟,大家才被安排到两个相邻双人间。Water抢着跟露露一间,嘴上说喜欢和露露聊天,但大家都看得出她生怕露露不付另一间的房费。

  房间虽然漂亮,却能看出旧房翻新痕迹,许是经费有限,房子装修了却没换家具,门厅挺大,门的一角半环着个半新吧台,里面备有酒杯和水杯,沙发被罩上奶白色布套,浴室里有按摩浴池,借助灯光显得温馨迷人,可厕所却连吊顶都没做,好像海滩公共卫生间一个单间。果果刚打开电视,隔壁露露打电话叫快饿死了出去吃饭吧。几个人商量着买了两张比萨饼。Water和Jane第一次心平气和讨论每口下去所含卡路里是多少。回到宾馆无论来时坐车的开车的都打着哈欠把泡温泉计划后移,呼呼大睡到黄昏。

  Polynesian是最大最受欢迎的温泉,进去前,服务员要求把所有金银首饰除下,否则就等着硫磺把好端端首饰沤成黑色吧。露露说想泡最贵那种硫磺泉,不等大家反对就“啪”地把两张百元塑料大钞拍出去付了每人30元门票,使大家有资格享受到与12元温泉不同的美妙。最直观的不同,是这里有间泡热了可以喝咖啡的休息室,隔着休息室窗户能望见室外四个不规则形状温泉池,有木牌标志着:36度、38度、40度和42度。人们四个池子里轮流泡,但最终都像果果她们五个女孩一样,进到最接近人体温度38度池子里长时间泡着。

  Jane泡了一会儿大概觉得被女孩子围着怎么也不如被一圈男孩围着有意思,就起身要去大池子,并且拉着果果一起去。果果虽然觉得花了贵价钱就该享受好的温泉,还是被Jane几句花言巧语说服了,起身时还顺带拉上了Rain。Water在一旁忍不住想:果果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懂得拒绝!

  Jane从池子里站起来,“出水芙蓉”这个词终于十分恰当地派上用场了,露露望着Jane,泳衣下胸部微微隆起,小腹平坦、腰肢纤细,加上跟那美妙身材搭配的别致泳衣,一时竟判断不出是泳衣突出了好身材,还是只有那好身材才配得起这泳衣。是啊,女人真的不需要很漂亮,但身材一定要好,女人即使身材不好,只要有良好品位也是美呀。露露每句口无遮拦赞美词都表达对Jane身材的赞叹。如果她当选美评委,一定会不顾一切把皇冠戴到Jane头上。不过,这话传到某人耳朵就不那么中听了,甚至Water连仅有那点想和大家一起去大池子的心情都没了。她说:“放着琼汁玉液不享受……跑过去下水饺呀?”可露露见五人去了三个,就恳求Water也去,而且眼睛早跟着飘到大池子那边去了。Water为了不忍受一个人的寂寞,就一副舍命陪君子架势:“好吧,下水饺就下水饺吧。”

  Jane举目在大池子里瞄一圈,正想这池子里黄皮肤亚洲蛤蟆也不少,偏就有人像长翅膀蛾子一样朝几个女孩直冲过来,Water眼球一直跟屁虫一样跟着Jane眼球在池子里晃悠,所以在Jane一把把果果推到一边时,她也一把把露露拉了过来。露露虽然免遭一劫,那人却十分不幸地撞在Rain背上。Rain于是一边嘟囔着一边用怒视目光盯着那猪头,那猪头猛烈一撞把Rain因为皮筋松紧不够而没戴牢的游泳镜撞掉了,掉在了池子里。Rain眼睛里早已灌满泪水,只不过从湿润面颊流淌下来没人发觉罢了。

  猪头看了眼Rain,不够漂亮——猪头往往对女性容貌更为挑剔的,转头对其他几个姑娘连称对不起,好像撞掉的游泳镜是大家集资买的似的。女孩们面面相觑时,只有果果陪着心疼的Rain四处打捞那12新元买来的游泳镜。而猪头的猪友潜伏水中良久,一见猪头为他们制造了机会就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围住几个女孩摆开了桃花阵。

  一位自称是奥克兰来的小混混选择跟Jane搭腔。露露突然像条小黑鱼一样游到果果身旁,趴在果果耳边说:“美女就是好,将来我也花钱去韩国整成美女。”果果淡然一笑,她相信美女绝不仅仅是脸蛋上的东西。

  “哼,不带Kim出来,是想给自己多留机会吧。”

  “噫!一看到公的就那样!”Water在感叹在小声抱怨这个是非颠倒的时代,有副亭亭玉立的身材,居然比她拥有极具女性特征丰乳肥臀更为得意,甚至像联想电脑一样马上联想出个绰号“剑南春(见男春)”送给Jane。

  Rotorua(鲁多努亚)的夜晚比奥克兰更宁静,大概Rotorua(鲁多努亚)夜晚最热闹的就是五个女孩的两间客房了。午夜,露露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去外面透透气。这会儿她倒感觉已经渐渐适应不那么厌恶空气里那股臭鸡蛋味了。她目光落在停车场旁石凳上一小人儿身上,小人扭过头,咦,竟是果果。一种异样的感觉油然而生,到新西兰这么长时间结识了许多新伙伴,只有果果,最能给她亲人般的温暖。露露扮成小兔子样蹦到果果身边:“果果,你怎么还没睡觉呢。”

  “我睡不着,不想打扰她们。”果果转过头,黑暗里亮亮眸子注视着她。

  “果果,这次出来开心吗?”

  “嗯,”她的回答是爽快的,“大家应该都蛮开心的。”

  “可是,我刚刚看你一个人坐在这儿,也不说话,在想什么呢?”

  “我想起小时候看的一部美国电视剧。”

  “是吗?好看吗?”

  “剧情已经不记得了,”她瞧了眼月亮说,“应该也不算小时候看的,大概是上初三时看的,所以一直没有忘记里面一句台词:‘女孩之间没有长久的朋友,而男孩没有单纯的女性朋友’。”

  露露不明白,明明是两句话,怎么是一句呢?见果果正对着星辰沉思就觉得她的话她的一切都愈发深奥。

  第二天一大早按计划回师奥克兰。

  去的一路几百公里已使Water累而生厌,再说漂亮车就和漂亮女人一样,看久了会腻,何况还要以脸、脖子和手臂细皮嫩肉忍受太阳毒晒为代价,聪明人想想就不要再开了。Jane见Water推说我来查地图,就知道开车差事肯定落到自己身上了。Jane大气,觉得跟朋友计较吃亏占便宜没意思,二话不说就上了驾驶座。Jane虽然认路本事不如Water,但是Kim手把手教的驾车,开起来还是相当稳当的。

  “Water,我们走错了吧,这路怎么会这么偏?”

  眼见那秀丽风景和风景中牛羊消失在身后地平线上,女孩们有些担忧了,这种情绪添加在Rain脸上化不开的忧愁中,就使担忧气氛更凝重了。可是Rain却依然悄不做声,使人真的怀疑她是否存在过,更使五个女孩出游变得像四个女孩带一个安静布娃娃一样。

  其实,Rain从小到大一直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把芭比娃娃做得都那么标致那么一模一样,难道是为了向女孩子们暗示,只有长成这副模样,幸福才会属于你们?

  “Water,哪有你这样的,看地图还坐在后面?”

  Jane对Water的指路不满,她甚至认为Water是那种自己开车认路极认真,别人开车就胡乱指路的人。

  果果凑近地图,马上从那些歪歪曲曲线条中看出Water果然指错了路,明明应该朝南走直线的,刚才错过一段叫ST.Fans的路,可好多岔路都可以绕回原路,但Water毕竟太有心计,为隐瞒真相故意指条更远但却让大家看不出走错的路,使路程距离徒增一倍。

  果果支支吾吾帮Water隐瞒,担心说出真相,大家肯定会大吵一番。但果果天生是不会扯谎的料,Jane看一眼倒车镜里的果果,马上从那脸上看出了原委。Jane要过地图一瞧,马上怒道:“Water,你干吗指一条绕远的路啊?”

  果果望望身边的Rain,这两天她和Rain是听着另三个女孩口水飞溅吵架过来的,而这会儿,露露居然在副驾驶座位上睡着了。

  车子换了个方向。

  太阳不再那么火辣辣地照在脸上了。

  开车的Jane除掉墨镜。

  “看,那是什么?”

  大家朝着Jane的指向望去,一间远离交通线的小木屋孤独地伫立在原始森林中。

  “那是卖蜂蜜的!”露露睡饱了,仗着个子小居然半站在甲壳虫里,指着路边很远处挂着的招牌喊叫。刚来奥克兰时看见一排排小木屋,觉得那是肥皂剧的布景,千篇一律的小木屋,让大家更羡慕住在市中心公寓的Jane,她有个男朋友真好,和男朋友同居,让快乐代替了孤独。听说过去Jane也住学生公寓,还住过OldPapatoetoe(小区名),坐公交上过学。不过那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眼前这十分古朴像欧洲古代民居的纯原木小屋,特别它矗立在这地老天荒旷野无人之地,其于新西兰的象征意义,恰如艾菲尔铁塔之于巴黎,自由女神像之于纽约。露露却想,这就是个蜂园,自产蜂蜜的蜂园,就像自产葡萄酒的酒园一样。

  “Water,不,Jane,把车停下好吗?”

  女孩们顺着石径走进烧饼铺子一般大小木屋里,老板正坐在非常老式收款机旁,露露好奇地觉得那应该是属于博物馆的东西。屋子里到处都是蜜蜂在飞。老板示意女孩们不要害怕。

  “这蜂蜜真纯!”露露小样,捷足先登试了一小勺。

  “这是有名的Manukau(奥克兰地区名)蜂蜜吗?”Rain小心地问。

  “Rain,你可别逗了,这可是小镇,这是自家酿的蜂蜜哦。”Water说。

  “新西兰蜂蜜在中国很出名的!”Jane这话是冲着Water说的。

  “老板,哪种是最好的?帮我拿一箱子。”露露说完转向果果问“养颜”这个词英文怎么说。

  “露露,你要开蜂蜜店吗?”

  “你们不是说这蜂蜜好吗,我拿回去送人啊。”

  Water和Jane各要两个小罐,果果挑了几罐标价高的蜂蜜、一罐昂贵的蜂胶,琢磨着等有朋友回北京带给姥姥。

  “Rain你不要吗?蜂蜜不胖人的。”

  “你们不说这蜂蜜Manukau(奥克兰地区名)也有吗,那儿会不会便宜点?”

  “Manukau(奥克兰地区名)蜂蜜一般要在华人的土产店里买,没把握,谁知道里面添了什么?”

  露露见Rain拿着个小小罐的就问:“你不够钱吗,这个送给你。”露露一开心就慷慨,把一个交过款的中罐递过去。

  “露露,你以后一定是特能养男朋友的那种,哈!”Water忙笑道。

  至此,果果对世外桃源有了新认识:她,不一定非在渺无人烟的激流岛上,不一定非要过原始人的生活,只有你心里真有,才会有真正的世外桃源。

  第13章

  她当时若是怀着特龌龊的想法,绝不会用那么高的声调把这种事儿说出来

  不知道去Rotorua(鲁多努亚)前Water说Jane的话是预言还是咒语?

  回到奥克兰一周了,大家还未从Rotorua(鲁多努亚)欢喜气氛中走出来,露露小黑脸像刷了一层漆一样油亮,每天都趴在桌子上问果果:“咱们什么时候还去玩啊?”

  “还去啊,等你养白点再说吧。”果果一边打趣地回答露露,一边注意到这几天Kim一直没来上课,而Jane呢,只是每天佯作风平浪静地坐在角落里,翻阅从图书馆借来的《瑞丽》杂志。

  “Kim这几天忙?”果果坐到她前面转过身来。

  “我们分手了。”Jane边说边取出杂志里小香片闻一下。也许她真的需要某种气息来鼓舞她。

  “怎么,吵架了?”她摸摸Jane新染的一头红发。

  Jane淡淡苦笑一下说:“你晚上到我家Happy(狂欢)吧,现在家里Onlyme(仅我)啦。”

  新西兰是个四面被大海环抱的国家,奥克兰是个水特别多的地方,这里不但有MissionBay(使命湾)、BlockhouseBay(碉堡湾)这样的风情海湾,还有Piha(一个黑沙滩的名字)这样看日出的宝地,如果远行有可以潜水的深海,更有Lady’sBay这样的裸泳海滩。Jane开心时候曾和露露他们嚷嚷着去Lady’sBay看不穿衣服的帅哥。谁说只能男人看女人?女人就不能看男人啦?不过,这完全与情欲无关,看裸体男人只是为了看他们美好的身材。Jane是特单纯的女孩,对美有着超乎寻常的理解力。即使有一次她和几个女孩漫步在MissionBay(使命湾)谈起一夜情这个话题时,想法也特单纯,她当时若是怀着特龌龊想法的话,绝对不会用那么高声调把这种事儿说出来,惹得旁边车上Kiwi男孩忍不住朝她们笑。

  当时五个女孩都在。

  露露回答说:“才不要呢,我宁可找男朋友。”

  果果大概希望这个话题赶快过去就点点头应和着:“是啊是啊。”

  “傻逼才找男人干那种事呢,还不要钱。”Water说。

  Rain却不作声,大概这种事并不在她忧愁范围之内。

  唯独Jane本人特直率地说:“看来只有我是最有可能的了!”听得大家一片哗然,“可是我绝不会背叛Kim,所以我还是不会啦,哈哈!”大家都被她这精辟的黑色幽默逗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可是今天,夜晚拉开序幕时,天边绽放着绚美的火烧云,Jane开车拉着果果到了鸭子湖。对着鸭子湖清澈透明的水,水闪烁着夕阳的光辉,果果突然发现Jane竟悄悄地让泪水漫入湖水。

  “Jane你没事吧?”

  良久Jane才说:“我叫Kim的朋友带我去找Kim,Kim朋友居然叫我付汽油费。”

  “你去哪儿找他了?”果果把她搂在怀里。

  “他过去总去的酒吧。以前他带我一起去,每次到酒吧就不见了,不过不和别的姑娘跳舞,是上楼和朋友喝酒去了。

  “那天我叫他朋友带我去那找他,他却抱着一个韩国姑娘,我就捋了他一巴掌,你觉得我冲动吗?我知道韩国男孩都挺要面子的。”说完,泪水愈发不可收拾,并且开始猛烈抽噎着。

  “不的,亲爱的,你是真的喜欢他啊。”果果任凭Jane的泪水滴落在自己衣衫上。一位漫步于湖畔的白人老头或许被Jane的哭声吓坏了,走到她们身边说:“Doyouknowtomorrowwillbeanotherday?(你知道明天就会是新的一天吗?)”

  “Thanks(谢谢)。”Jane也意识到把果果衣服当抹布有点过分就朝老人笑笑,接过他递过来的纸巾。

  “过两天说不定你们就和好了。”老人走后,果果顺延着老人意思继续说。

  “你不明白,他们韩国人,分手了就是彻底完了!”

  果果望着水里的鱼儿和湖畔的飞鸟,突然觉得Jane头脑清晰说话有理,好比这鱼儿和鸟儿也许曾在某处相爱,可后来它们一旦分开了,就再不属于同一世界,自然彼此就不会有任何瓜葛了。

  “我们早点回去吧,明早上我请你去吃早茶好吗?”

  第二天上午果果请Jane在奥克兰东区比较出名的叫叙福楼的华人酒家吃早茶,Jane一坐下就胃口大开地吃凤爪和蛋挞,果果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别撑着了,亲爱的!”

  “过去当模特时不让吃,认识Kim以后他总是哄着我吃,现在是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啊,哈哈。”一个人会自我挖苦,苦中作乐,至少说明她已经摆脱某种烦恼了。其实,一个人只要自己愿意摆脱烦恼,任何烦恼都无法对他纠缠不休的。

  这顿饭算没白请,果果想到这就咯咯笑了,笑音未落,就听Jane一边咀嚼蛋挞一边大叫:“Rain?你不是在Chipstick打工吗!”

  果果扭过头去,果然是Rain。Rain朝方圆几米扫描一圈,迅速从推车里拿给她们两个“顶点”鱿鱼条。“嘘——”她在记录卡上画的却是两个“小点”。“我在两个地方打工呢。”说完迅速走开。

  吃饱了,Jane又如反刍一般想起Kim,“其实和他在一起也蛮幸福的,”还有点沮丧地端起茶,“我现在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有点想离开新西兰。”

  “别想那么多了,我们一起好好复习准备考试吧。”果果安慰Jane。

  “Kim以前老跟我说韩国人学习是很刻苦的呢。”Jane嬉皮笑脸。

  果果听了直晕:“亲爱的,人家分手都怕提对方名字呢,你怎么巴不得把它写块告示牌挂脖子上似的。”不过心里还是为朋友的坚强——这么快恢复饮食——感到开心。

  第14章

  “傻逼!”他心里笑着,因为对于他来说这是逮到了另一根救命稻草了

  考试逼近了,露露精确算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没戏,便在考试前最后一天彻底泄了气,受着父母怂恿,开始研究起搬家事宜。首要的就是到图书馆找果果,这除了自来新西兰果果就承担起妈咪角色外,更主要是想说服果果作为新房子第一主人率先入住:“果果,下学期等我买房了,你搬过来一起住好吧,那咱俩可以一起来上语言课。”

  “扑哧!”Jane这人真有点恐怖,趴在图书馆桌子上睡觉事小,居然在露露话音刚落便发出这么一声阴森的笑。她笑露露这木鱼脑袋,班里谁不知道果果英语水平,下学期早就坐上进专业课直通车了。

  自跟与Kim分手后,Jane的生活就像迷失了航向的船。她原本对未来充满憧憬,那就是她的米兰服装设计师梦想,她曾经躺在Kim怀抱中,想象有一天她登上开往米兰的飞机离开奥克兰,Kim泪洒机场的情景。她早已设计好几种轻松的、深情的、缠缠绵绵的告别方式了。她并不在乎离别,因为离别毕竟也是生活一部分啊。她在鸭子湖流下那些眼泪,与其说是因为与Kim分手,倒不如说是因为分手方式让她遗憾。

  窗外那片草地上现出叠影,校园门口走过一对不同肤色却十分相衬的情侣,使她鼻子又酸酸作痛。她毕竟还是留恋这段感情的。她这个年纪的女孩,若是在国内大学里,也许早如小鸟依人般偎在男朋友怀里,哪会像她体会到那么多漂泊异国的孤苦,她好不容易与一位心仪异性克服了不同文化障碍,习惯朝夕相处后,又因为彼此都太年轻或者未来游移不定,而注定要吞噬、咀嚼那终于分手所带来的苦楚呢?有时候,面对痛苦最佳方式也许不是把它从身上活活抽去,而是为它找一只纯金盒子,收而藏之,永存心底。

  露露在图书馆里跟果果瞎侃了会儿,背起书包走了,却又突然倒退几步回到果果身边说:“是不你雅思已经考了9分了?”

  露露真是个笑料,一下逗得果果好难为情,忍不住和Jane一起大笑起来。前几天果果还为如何写雅思作文烦恼呢,这会儿怎么又拿到9分了?

  “喂,露露,大家不都等着校内考试吗?你不好好准备,还好意思说呢。”

  露露一听Jane这话,吓得连忙逃出图书馆。

  考试那天,大家拥挤在阶梯教室门口,有的满头大汗捧着一堆书,有的贼眉鼠眼揣着小纸条混迹人流。

  “哎,你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吨位极大的监考老师用力伸着脖子,而她脖子若是不用力伸真让人担心会陷进胸腔拔不出来。这使那些企图作弊的学生更为大胆起来——他们真以为她观察范围很是有限呢。可这会儿她已经叫起来:“喂,你那是什么东西,说你呢!”

  一个正往袖管里塞纸条的男孩吓得面色苍白。只见那吨位极大的考官走到他身边另一个男孩子那儿,指着他嘴上叼的烟头说:“说你呢!”塞纸条男孩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这年头作弊不是罪,要是被逮着却不是好玩的。

  “操,这老师一定是南非来的。”大难不死男孩暗骂道。

  这一幕,早被他们身后马天看在眼里。

  “傻逼!”他心里笑着。他早已经逮到另一根救命稻草了。

  果果选了教室中间位置坐下,一抬头正巧撞在后面男孩眼镜上。马天平时并不戴眼镜,偶尔来上课也是工具不全,天知道今天考试怎么特意借了副眼镜戴上了。

  “哎哟,美女。你差点把本爷的眼睛撞瞎了。”说着,他抬起鼻子上与其不相称的眼睛,又揉揉眼睛里隐形眼镜,然后又把那副框架眼镜扶扶正。这副眼镜就是他考场上战无不胜的秘器。

  “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果果想,一个人长得丑不是他的错,可一个人穿得邋遢就要自己负责了,倘若这个人是个尽搞歪门邪道的恶棍,他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Excuseme(对不起),呵呵。你是AdvanceClass(高级班)的吧,我是IntermediaryClass(中级班)的,叫马天。”他把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目的是博取好感:“麻烦你考试时只要把身子朝那边稍微倾斜那么一点点,完事我请你吃肯德基。”对他这种一向喜欢一毛不拔的人来说,吃肯德基已经是天大的付出了。

  考试进行得十分顺利。果果把马天的话牢牢记在脑子因而故意把卷子捂得严严的。考试完了,果果随人群走出教室时,站在门口抽着闷烟等她的马天一副算账架势:“我说小姐你怎么就这么没人性?”

  果果不想理他,哪有作弊还要作得这么有理和高调的人。转头欲走,却看见远远一个小人朝着这边笑,小人皮肤黝黑,像个瘦小版本毛利人,走近一看:露露。

  “马天!”

  露露朝着果果身后走去,果果满脸惊诧望着她拉起马天走到面前。

  “你们认识?”马天问。

  “我们是好姐妹,那你们认识?”果果说。

  “他是Water朋友呢,我认识他有几天了。”露露不好意思地说。

  果果被露露拉上马天的车。路上马天问果果你学习那么好怎么跟我们一样考雅思,露露忙拍马屁说果果要进奥大。

  “奥大?真是最毒妇人心啊,你都要进奥大了,就不能可怜可怜我这想进MIT(麦努考理工学院)的小小欲望啊。”

  “我还想进呢,果果都没说帮我,哪轮到你啊?”露露天真地说。

  “是吗,不过我听说这个语言考试每次要用回前面的一些试题。”马天说。

  两人聊得起劲。果果望着窗外花花草草,突然在太阳毒晒下发现个步行背着个重量级书包的小人,车子越开越近的时候,认出是Rain,就叫着她也上了车。

  几个人去了City,闹到10点多钟才在果果坚持下被送回家。

  第15章

  “Thanksforfuckingmefortwoyears(谢谢你陪我上了两年床)”

  肉是专往胖人身上长的,命里注定是胖子,喝白水也会长膘。

  Rain自从Rotorua(鲁多努亚)回来后就猛长肉。原本圆鼓鼓脸现在更像吹起来的气球,青春痘也来凑热闹,密密麻麻分布脸上。她已不敢轻易上磅秤,唯一办法是不停地打工,与其说用劳动燃烧热量,倒不如说让自己找不到时间照镜子面对残酷现实。每天无休止辗转于打工、上学之间,身边女孩幸福笑声更像是对她的讽刺,使她怀疑此生是否还有转机。有时她觉得自己是个众多不幸的承载体,青春、活力、身材和美貌四样,她唯一占一样就是青春。她记得妈妈说过一句最鼓舞的话:一个18岁女孩再丑也丑不到哪去,一个80岁女人再漂亮也漂亮不到哪去。年轻,也许是她的唯一财富?

  对于别的女孩的身材、美貌,她甚至连嫉妒的心都不曾有过。在她看来,她们都是尤物,都会拥有幸福未来;而自己,除了想瘦点别无他求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下学期就要和美女果果一起进专业课了,这就不用再面对那么多美女而自卑,又没有完全脱离既往生活轨道。她是那么崇拜她们每一个人,可无论自己多么丑,却从没放弃过努力。她没想过生活会有好的那一天,只要不再继续糟下去,她就会天天在饭前祈祷了。

  专业课开学第一天,她跟着人流走进陌生阶梯教室,发现果果正坐在一个运动员身材、方脸、皮肤黝黑外国女孩儿身边,那女孩深棕色长卷发编成辫子垂在背上。人生就是这样,你最要好的朋友,总有一天会有新朋友的,你绝不可因此怪她。

  果果对外国女孩说:“你好,我是果果。”

  “你是中国人吗?”

  “是的,你呢?”

  “我来自塔希提。”

  这使果果想起毛姆《月亮与六便士》里的查理斯·思特里克兰德,40岁时抛妻弃子去法国学画,多年浪迹最后流落到的地方正是塔希提,也恰是在这个离新西兰并不远的法属太平洋岛屿,他创作出名垂青史的画作……

  果果对走进教室坐在前排的Rain招呼了一下,就像发现小说里思特里克兰德其实就是高更时,感到既不可思议又能对号入座,便兴奋地与塔希提女孩儿聊开了。

  “你命百(明白)吗?”瘦高个女老师突然冒出一句中文,底下几个中国学生一阵惊叹,果果这才发觉自己无视老师存在,已经在底下嘀咕半天了。

  专业课是果果生活一次刷新。现在,她更是除了上学便一个人在家里温习功课。每天除了复习和温习,就是背诵些不熟悉的单词。她努力成为一个超人:除了学习还是学习。

  架子上还摆着那些雅思书。风吹得百叶窗咯咯作响,她望了眼窗外草地,想起前几天一个衣着随意的少妇抱着个沙皮小狗,任凭狗狗在她细软肚皮上踩来踩去,少妇还把脸凑上去迎合着它,和它快乐地玩耍,觉得她真的把它当成儿子似的。她想着,多少被感动了。几个老人推着小车装着高尔夫用具从她视野里走过。她想起Dillon吹响口哨,把一条一条面包扔向草地喂鸟,而鸟们从四面八方飞来黑压压落到院子里争食着,还有Dillon那兴奋地叙说自己想报考奥大中文和会计系的样子。

  “中文可不是好学的呦。”

  “不是有你教我吗?”

  “连我这中国人中文都不是说得很好的。”

  “我相信你。我想学好中文然后去赚钱,很多很多的钱!”他伸手做了个数钱手势。

  她害羞地想起那天她正用浴巾裹着身体对着镜子摘隐形眼镜,门被突然推开了,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谁,只听见一个年轻男声连连说“Sorry(对不起)”,就退了出去,然后一连串“咚咚”跑下楼的声音。自己换上框架镜,抱着脏衣服下楼,却听见楼下传来Vicki劈头盖脑骂声和Leah怪叫声,才猜到是怎么回事。

  还有一次Dillon临走时候来敲她房门说再见,她正靠在床上看书。他在外头握着门把手,露出一条窄缝,很好看地冲她笑笑,又用舌头舔舔嘴唇,像迅速试了试体温似的撞上房门就走,却被Vicki逮个正着。这时她真觉得对Vicki的厌恶是随着对Dillon那种朦胧好感而递增的。

  “Dillon,Whatareyoudoingoverthere?(你在那干吗呢?)”

  “要是我儿子总是来找你麻烦,使你无法学习你可以告诉我!”Vicki表情严厉。果果有些失望地点点头。百叶窗咯咯作响。她越来越困惑了。

  Vicki不让13岁女儿Leah去学校上学,由她在家里给她上课,定期去参加考试。

  Vicki不让18岁儿子Dillon住在家里,却又时常惦记他,抱怨寂寞。

  Vicki离婚好几年了,有一个男友,每次来从不吃饭,从不超过两小时。

  Vicki时常说她非常喜欢果果,却极敏感看见她跟Dillon谈笑。

  Vicki家养了一只猫,还同时养了一只老鼠。

  ……

  和Vicki交往的是一个满脸胡子男人,肤色不像欧洲人那么白,手臂上有被阳光晒后留下的浅褐色斑迹,每次都像在工地干完活直接来这儿,衣服和鞋上满是白灰。喜欢说话前先清清嗓子,像是提醒什么人不要说错话似的。

  那天站在他一旁的Vicki的眼睛里闪着光,像房子突然升值了般喜悦。她拉果果进她卧室,关上门。双人床还保持着早上刚睡醒时的样子,被子一角耷拉到地上。Vicki抱歉地拾起地上几件内衣,在手里攒成一团,扔到门背后塑料筐里。顺势靠着门,两只手放在起伏的胸脯上,深吸气,在嗓子里转着声音,用确定她男友听不见的小声说:“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几乎从不请我出去吃饭的,我都不知道穿什么好。”

  她的表情让果果想起Leah,这像是初中女生在宿舍里的谈话。

  可她情绪也像被卷进Vicki的磁场里回应着。

  “他也许会向你求婚?”

  “你也这么想吗?可是Leah不太喜欢他。”

  “我想她会希望你快乐。”

  果果似乎把她所有想听的话都说了。她感动地拥抱果果一下,然后走向壁橱,取出一堆衣服扔在床上,一件件拿起来对着镜子比试。果果从镜子里注视Vicki的眼睛,帮她选择一套带荷叶袖宽松低胸米色上衣,配同质地黑色长裙。

  果果像上学时那样趴在书桌上想得好入神,居然忘记这个夜晚好安静。

  Leah没有听大声的音乐。Vicki没有给客人剪发。Dillon没有突然出现。电话和莎士比亚也好像都睡着了。她突然想起小时候,赶上这会儿姥姥肯定会给端来一碗加了冰的绿豆汤。台灯下午餐盒里还有中午剩的一个苹果,果果抓起来咬一口,酸味冲鼻而来。她加快速度,像怕谁抢了似的赶着啃得只剩下苹果核。

  苹果核艺术品一样被轻放着立在桌子中间。对着它三厘米的距离,吹,它倒了。再放远一些,半尺的距离,吹,它倒了。八厘米,吹,吹……吹,没忍住,气息被泪水打败。

  果果赶紧拿被子蒙住头,把哭泣放任在黑暗里,害怕咬着手绢都要哭出声。苹果核在灯光下很快被漆得满身昏黄。

  那夜里她梦见一间空屋子,只有一个茄子和一只鞋子,它们对她说:“你来了,这儿就什么都不缺了。”

  她问为什么,茄子说:“这就够吃了。”

  她问为什么,鞋子说:“这就够穿了。”

  她明白了,说:“是啊是啊,这就够吃了,这就够穿了,什么都不缺了。”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还趴在床沿,楼上有人压低声音说话,Vicki回来了。果果好事地一边揉着酸痛脖子一边开门上楼却没开灯。Vicki握着无绳电话在客厅里背对着她踱步。

  她停在那里,怔怔地待着,但来不及了,她已经听见Vicki的话:

  “闭嘴,你已经说得太多了!”

  “我很高兴你从我家滚出去了,滚回她身边去吧,你这个混蛋!”

  她男友没有跟他老婆离婚!果果想,Vicki太天真了。

  Vicki停顿一下,幽幽地最后说了句:“Thanksforfuckingmefortwoyears(谢谢你陪我上了两年床)。”

  果果记得她扔下电话进了卧室没看见黑暗里果果的脸。

  果果无力地坐在楼梯上。厨房里柜门突然被打开了,果果回头看,Leah从里面钻了出来,朝她露出个巧克力式微笑。

  她有点难过了,觉得自己就像这百叶窗任凭风儿吹得咯咯作响。自从前几天Vicki和男友吵翻后,每天不是面包就是罐装通心粉,吃得她胃里直冒酸水。而每天临睡前Leah倒给她半杯可乐搅起更多胃酸,浑身胀痛着凑合做个满屋肥皂泡沫的梦。

  只有Dillon还会跑过来问她:“我去超市,你要不要一起去?”

  她却总是笑着说:“不了,我一会儿吃米饭。”

  Dillon提着两个大袋子回来了,里面有牛奶、大包的通心粉。他用买来的调料调制出世界上最美味的通心粉,她闻着美味从房间里钻出来,拿个很小很小的勺,上去偷吃了一口。可当她擦完嘴巴回到房间却发现桌上已经放了一整盘子鲜红还冒着热气的通心粉。Dillon!

  那时候Dillon正在隔壁给朋友打电话,说着隔一堵木板墙而听不太清楚的英文。

  果果想得入了神,不觉已经到了中午,眼睛却一直停留在第35页那行英文蝌蚪上。哦,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周末,去City(城里)吧,她从钱包里掏出那些一面印有英国女皇一面印有kiwi鸟的硬币便出门了。

  公共汽车跋山涉水终于开出崎岖小路,顺着视线望去,终于到了NewMarket(新街)最热闹街市,DoubleSeven(双七)和DoubleFive(双五)两家商场同时贴着FinalSale(最后销售)鲜红大牌子。她下了车,步行于林林总总的店铺间。她一直觉得新西兰是个大农村,却从不否认在NewMarket(新街)有很多衣着时尚极富个性的女孩子。刚刚经过橱窗遇见个梳着刘海一头黝黑直发的亚洲女孩。果果望着玻璃橱窗里展示着的衣服,突然有人在身后打个喷嚏,女孩儿用身体把她挤开,随后补充了句“Excuseme”,便一屁股坐在橱窗下隔栏上,刘海儿就在果果眼皮底下飘舞,而人却伸直了长腿,把滑落膝盖黑色花状网眼线袜往上一直提到半大腿位置,与那条红黑格子短裙还差两厘米距离。

  人来人往,对街有男孩朝这边吹口哨。

  那女孩满不在乎地把身子侧过去,橱窗玻璃正好映出她长及肩胛的黑发,刘海遮住了眉毛,却凸显出极长眼角。她很满意地抚抚发梢,一抬头正好撞上果果不带评价的目光。她把嘴角往上翘了翘,起身跺跺脚走了。

  果果站在她身后望得出神,一时间忘了要干什么。突然抬头看看云,觉得好像要出太阳似的。后来,准确地说是一年多以后,果果见左鸣也有一件同样红黑格子短裙,尤其那黑发、刘海、嘴角、红嘴唇,让果果觉得那天遇见的那个女孩就是左鸣。可是果果一直没有问过左鸣那个女孩是不是她。果果想,有些东西可能更适合存活于记忆里吧。

  是的,既然在新西兰——

  如果溜冰场门口也设有残疾人专用停车位,

  如果人们吃双层汉堡、油炸薯条,却喝减肥可乐,

  如果比萨饼能比救护车更快到你家,

  那么,果果能碰上左鸣——也就无所谓奇与怪了。

  第16章

  他这样的人若是占人家便宜太小只会觉得吃亏,只有占了双倍便宜那才算占了便宜呢

  露露没能耐着性子等到果果和自己同住,就被一家热情过度的上海移民给招安了。露露这样家境富有的留学生在Homestay人家受欢迎程度,比美女受男孩追捧概率还要大。还没待露露入住,一桌子中国菜和过于盛情邀请就令其招架不住了。搬进去了,盛情持续了大半个月,问题才像动物尸体一样浮出水面。

  露露住的这家,男主人国内某名牌大学研究生毕业,移民新西兰后找不到体面工作,又不去做薪金优渥的蓝领工,倒是学历不高的女主人生了二胎没多久就出去做钟点工赚钱贴补家用了。不过来新西兰几年,这家人心理还蛮有安慰的,新西兰房地产业逐年活跃起来,花20多万新币买的乡间别墅,已经升值到30多万了。这上海滩长大的男主人,每天掐着指头算计房子升值几许,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只遗憾房子住着无论如何也兑换不了现金。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朋友家把空闲房间租给几个留学生,就可以赚钱还贷款,立马回家腾房子,加床铺,还把车库改成起居室,连靠近下水道背阴“库改房”,也贴个窗花租出去,赚钱赚得风生水起。女主人有业在身,带孩子做家务一应差事就落在男主人身上,而男人一旦操持起家事比女人还要心细,他发现那些和他同祖同宗来自中国内地租他房子留学生哪样不如他意,譬如上厕所厕纸超量、洗澡过勤,或者做饭多浪费能源,就恶狠狠转过身骂道:“我真想把他们全都卖了去!”他大概没有想过,恰是移民和留学生滔滔涌来使房地产大幅升值,自己不但是房价飞涨受益者,更是从留学生身上赚取房租的二次受益者。嗨,像他这样人,若是占便宜太小只会觉得吃亏,只有占了双倍以上便宜那才算是占了便宜呢!

  露露这慷慨房客和贪吝房东真乃天生绝配。

  男主人虽然赋闲在家,但人家毕竟研究生毕业,那可是正品研究生,绝不是国内地摊办假证来的研究生,所以在有些事情上真是冰雪聪明,比如“欲扬先抑”这个词,人家就从中参悟出若想从有钱房客身上榨取油水先得把人家小闺女哄得高兴。何况露露这女孩要求并不高,几顿无需多少成本只要烹饪好些的中国菜肴就把小妮子哄得咯咯直乐。露露吃罢打着饱嗝,还真把正品研究生吓了一跳:露露吃了一家人的一桌子菜,这些菜原本还包括明天中午那一份的。不过无所谓,露露很快就入住他家主人卧房,正品研究生以管住不管吃每周250新币价钱把它租给露露,这价钱比露露先前住Kiwi包吃包住Homestay(寄宿家庭)还要贵的。

  露露来前早有广东籍小男孩Jacky在楼下“库改房”住下。露露觉得这身材矮小头发蓬乱小男孩的举止,比那隐蔽小房间更为隐蔽和颓废。他时常就在小房间里一睡十几个小时,露露有时候经过楼下把运动鞋套在脚上时,就听那隐蔽小房间里发出呼噜声一声甚于一声地恐怖。她只在溜达到厨房找零食时见过他两次,两人简单攀谈了几句,她知道他是在城里一家私立学校学IT的,他给她留下最深印象就是广东人说普通话老像嘴里嚼着什么东西似的。

  “你怎么才11点就做饭了?”她问Jacky。

  “哎呀,你不知道Jason是个看门猪吗?”

  Jason就是找不到工作的正品研究生。Jacky所以称其为看门猪,是觉得Jason还不具备看门狗的灵气。看门猪每天把看着厨房视为大事,把看着厕所视为小事,可是每次他出门去跳蚤市场捞便宜货时,Jacky都会赌气地把个厨房闹腾个底朝天。还故意把他家贴在冰箱上一些小玩物顺手扔进垃圾袋里出气。

  对于房东Jason和房客Jacky之间的矛盾露露早有所闻,有时是她还趴在粉红色柔软大床上,在透过橘红色窗帘射进那缕金色阳光下尽情网上冲浪工夫,就听见Jacky跟Jason两个站在厨房里或厕所门口为鸡毛蒜皮吵吵嚷嚷。那时,她一副二战之初美国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虽然她听到上海房东规定广东小房客每两天做一次饭、洗澡不得超过15分钟、房间噪音要控制在多少分贝以下,等等等等,觉得是够苛刻了,虽然她亲眼看见上海房东一张纸条贴厕所门上:请Jacky上厕所注意不要把小便拉到便池边上,觉得是那么好笑。而这慵懒广东小房客给她的感觉,也不比起初对自己殷勤有加上海房东好到哪儿去,所以她一直严守中立,直到珍珠港受袭那一天,她才意识到事已关己再也不能高高挂起了。

  不过那天首先还是露露的过失,在此之前,上海房东一家人始终盯住露露腰包对其笑脸相迎的,何况露露不是凑着和房东一桌儿吃饭(格外付钱),就是开着甲壳虫到华人餐馆里就餐的。

  谁知那天她居然心血来潮,跟广东小男孩借了锅,像广东人样子玩起煲汤了。超市里买来一大堆的材料,煲了个什么雪耳香菇猪手养颜汤。她把干雪耳、香菇、胡萝卜、猪手、姜片、盐之类,按量煲进锅里,就上楼跟妈妈煲电话粥去了,谁知煲着这锅粥竟忘了那锅汤,当上海男人大呼小叫冲到楼上喊她时,她“啪”地挂了电话,奔到厨房,只见一片黑烟升腾——那漆黑锅子已经在炉子上嘎嘎作响了。

  可怜露露操着刷子在锅底胡刷乱刮的时候,妈妈越洋电话又追了上来。

  “喂,我是她房东。”露露听见上海男人冲着电话愤声大叫:“你女儿差点把我这房子都烧了啊,咳,真烧了,你们再牛也得赔我这栋房子呀!”

  妈妈的电话对露露是强有力声援,是精神上雪中送炭,她完全可以猜想电话那边一定说:“房子算什么啊,不就是钱嘛。我们家宝贝露露呢……”

  妈妈说话的格调,是她面对别人每感怯懦时撑天的柱子。

  女儿作为房客,从此与房东有许多或明或暗的战事。

  第17章

  浩然这种人,命运往往只有两种,要么轰轰烈烈走完一生,要么因不屑于小事而永远碌碌无为

  浩然的存在源于1980年代中国山东省一个冬日的偶然。从有生命的日子开始,浩然就一路荆棘,不见鲜花。浩然自认是干大事的,而这种人命运往往只有两种,要么轰轰烈烈走完一生,要么不屑小事碌碌无为。懂事以来萎靡不振的日子,使他觉得绝不是计划生育而是他剥夺了父母生养其他孩子的权利,而那些孩子可能才是适合生存的。他时常忘记自己长得很帅,因为有人说——他也相信——一个男人光是长得帅,除了做鸭别无他用。

  曾有人对他说:“喂,长这么帅,给你介绍个澳洲富婆吧,华裔,语言沟通没问题的。”并说富婆看了他照片,就或暗或明表示要包养他。马天曾开玩笑说:“耗子,你真是有魅力啊,估计太监看了你都有感觉!”

  他从此厌恶富婆。

  他原先对钱没什么概念,对钱有概念是在被骗钱之后。

  无论在新加坡还是在奥克兰,他都有一群猪朋狗友,腻在一起,成了一个圈子。浩然并不喜欢这个圈子,这个圈子人实在太滥:只要混在圈子里,男的身边总围着香艳美女,混不出名堂还一身牛脾气,似乎美女们要跟猪头一夜情还得排队呢。女人呢也不是省油灯,觉得抽烟不够女人味,就吸大麻,真拿冰毒给她们,又没那个胆量吸了;自以为貌若天仙,可若从酒吧单个拎出来,拿水龙头把妆冲净,真是比母猪还难看;可她们偏就把身子当成一道叫“随便”的菜,哪怕给双拖鞋也跟你去开房。

  圈子里有谁向他借钱,他随便就答应了,直到发现受了骗——他总是被人骗,却从不去骗别人——他没有钱,却在刚到新西兰时被所谓朋友永远“借”去1000新币!所以马天跟他借钱时,浩然已经学会斩钉截铁地拒绝。

  无聊日子里,他常常一个人开着那黑色性感Prelude——他也不知道在众多车款里,为什么偏选了这部Prelude。它既不惹眼,也不算贵,当然也不算便宜,可就一眼看上它,而且一坐上去,特有一种想要占有它的感觉。现在,他开着它,到鸭子湖畔给鸭子喂面包。他坐在水边,羡慕鱼儿在清澈湖底自有一个美妙世界,它们栖息卵石上,就和他每次厌倦周遭纷扰,缩回自己的小天地里一样。他觉得跟男人谈女人戴什么样胸罩实在腻烦,又不喜欢腻在床上学雅思,所以才来到这鸭子湖畔。他感到只有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才能找到自己。偶尔,他也会考虑自己的将来。唉,没有什么技能,也没长骗人的嘴!不知不觉,已经花了一年时间断断续续思考这个问题。他发现,没有结论其实就是结论。

  在没有结论的日子里,他结识了她。

  男人最容易忘记的就是酒吧里的女孩,可是她的出现,就像错字出现在一篇文笔流畅却无标点的文章里,让他格外留意。本来他对这个额前飘着刘海儿姑娘并没有太多好感,不过她一边跟男人猜拳,一边把修长的腿搭在酒吧椅上,大声放肆和男人们争论,给他留下有趣印象。他觉得她歇斯底里就像希特勒在做富煽动性演讲。他对女人并不随便,却闪出要找机会和她聊聊的念头。

  有一天他故意坐到她身后,不过鬼胎好像早被对手识破。

  左鸣满不在乎把身子朝他侧过去,跷起脚尖不经意蹭在他毛边窄裤上。他没去掸落那窄裤上灰尘,借助灯光瞧眼她长及肩胛的黑发、遮眉刘海儿,当目光落在她那极长好看的眼角时,眼球仿佛被万能胶水沾在了那儿!她很得意地抚抚发梢,一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他不好意思了,赶紧把目光移开,不知是被她吐出ESSE(爱喜)烟圈熏的还是被霓虹灯照的,竟然流出泪水。

  “老兄,借根烟。”她倒倒自己空烟盒。

  “成,不过我这不是Light(轻)的啊。”为了表示他对她了解,他说。

  “知道,丫,Light的多没劲嗄!”

  “你山东人吗?”

  “否。”

  若不是她身体发育得那么女人味,他真以为是在跟一爷们说话。他望着她眼睛里闪烁着的奇特光芒,这光芒恰恰遮盖了脸型过于标致而显出的平淡。她总能把低俗动作做得那么高雅。她的眼神,分明是风情万种妖娆惹人那种。

  他本来只想把她当知己朋友的,可她却在两人面前搬来座天平,两边分装着友谊和欲念,她把欲念砝码越加越重。连他自己也昏了头,感动得就像文学青年遇见欣赏自己的大作家一样,凑近着她,恭维着她。

  他是很久以后才知道她名字的,而且老是记不住。

  他常像个孩子被她从外面拉进酒吧——离开新加坡他已经不习惯玛格丽特酒吧里灯红酒绿的迷惘,他已经够迷惘了,不想更迷惘——她太光彩照人,他不情愿被她牵着走,可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手,喜欢被她那只手牵着,仿佛这种刺激不亚于狂欢、亲吻,甚至偷欢。

  那种满足就如情窦初开少年在庄严肃穆教堂里牵了心爱女孩的手。

  他低着头,一路上尽看见她和猛男打招呼。那些男人露出他看不惯的狰狞表情。他在酒吧里找不到熟悉声音,就像当年他在幼儿园不愿意和周围的小朋友说话那样,使他又快乐又孤独。

  灯光下每个女人看上去都异常美丽。她们的背影散发着比面目、眉眼还奇妙的吸引力。可他只跟她待在一起。

  “浩然,你来。”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他名字的,也许他天生是明星,或许生活本身就是个剧本,剧中他天然是个受女孩追捧的小男生,类似于女生故事里的万人迷。可在尘世中,脱掉那光焰外皮,他自己明白得很,他一无所有,无所事事,而且想改变难上加难。他一个人坐在吧台前抽烟、喝酒。他不知道在酒吧里能做什么,别人能泡女人,他只能装傻、扮酷。他偶尔看几眼别的女人,可很快又觉得没意思。也许这就是所谓沉迷吧。他只觉得这风月场里水实在太浑了,可是越浑他越清楚地看见童年记忆如明珠浮于这死水之上。那明珠中莹莹地晃动着一个女孩影子,姐姐……

  他又被记忆抛回12岁走出初中校门的时候。那时不爱学习的他转去体校了——什么狗屁体校,简直是个流氓学校,每天除了训练你还得会打架。直到一位新班主任来了。那个现年24岁移居英国他称呼为姐姐的人,他甚至还记得她第一句跟他的对话:“你会怕我吗?”

  他回答:“怕,怕死了……”

  其实他天不怕地不怕,他死猪不怕开水烫,唯一怕的是早已无法抗拒地“爱”上了她……

  “浩然。”玛格丽特酒吧里女孩叫他。他觉得她就像个小野猫,野蛮又性感,一般男人很难抵御她的诱惑。

  “嗯?”不经意间他声音变得异常细气,温柔得足以使她完全误会。

  “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

  “嗯?”

  她这反应好像在告诉世人她永远不会为任何事情而牵挂似的。他迷惘眼神尽管遮掩在长头发下还是吸引到了她。她黑发披散,宛如一挂美丽的瀑布。她一向认为被爱的是植物,示爱的才是动物,比起植物她更愿意做动物,她凑到猎物耳旁说:“你没有女朋友吧?”

  “没。”

  “你喜欢我吗?”

  “这个……”他支吾着。她却把她手交给了他。他闻到那指间散发着的香气。

  她幽幽地说:“你会喜欢上我的。”

  第18章

  “TOKI总是说中国男孩子是不是都特别有钱,而女孩子都特别漂亮。”

  果果刚刚在阶梯教室长椅上坐下,一袋子鲜红草莓就递到她手上。抬头一看,是那个叫Sina眼睛十分漂亮的塔希提女孩。

  “果果,尝尝,我早上刚摘的。”果果打开塑料袋,草莓的艳红,叶子新鲜的绿,一向遇事不惊的果果竟轻轻叫了一声。她伸手挑了一颗掌心大小的草莓,送到嘴边,半天才舍得咬一口,但马上发了声惬意的叹息。

  Sina得意地往桌子上一坐:“现在正是摘草莓季节,我叔叔农场每天都有人去摘草莓,Toki(托卡)现在都会在那边帮忙呢。”

  果果感兴趣地听她说着:“我带你去当然不用花钱,外人进去摘是6块钱1公斤,不过,多是在草莓园里大吃特吃以后再出来。挺有意思的。不过有点远。呦,哪天可以跟Toki(托卡)一起去。”

  Sina嘴里张口闭口提到的Toki是Sina的男朋友。

  “Toki也是你们那儿人吗?”

  “你是指塔希提人还是毛利人?Toki是毛利人。我虽然在新西兰长大,可祖籍却是岛人,所以长相和毛利人还是有区别的。”

  果果仰着脑袋朝Sina望去,她只觉得Sina头发又黑又粗,今天她把头发解开很有弧度地披散着。

  “你们中国人肯定看不出这分别吧,就像我们看你们中国人、韩国人、日本人,都差不多一样的。”说着,Sina也从口袋拿出一颗草莓送进嘴里,两片丰厚嘴唇吧嗒两下,双手朝天做个夸张赞美动作。

  “我要是买了车就方便去了。”果果边吃边点头,手指上沾了一层去不掉的红。

  “哦?你要买车子吗?”

  “是啊,没有车子就等于没有脚啊,多不方便,”果果低着头用三个干净手指从书包里找纸巾。

  “Toki总是说中国男孩子是不是都特别有钱,而女孩都特别漂亮。”接着她趴在果果耳边说,“他都说过你很Attractive(有吸引力)的,他还说以后Party(聚会)一定要叫着你一起来呢。”说完把一只胳膊搭在果果肩膀上,果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拿纸巾擦擦手,没说话。

  Sina突然从桌上跳下来,在果果面前蹲下,用手指指果果嘴角的红:“你买车如果要帮忙就找Toki,他就在修车厂。”

  “那太好了。”果果擦擦嘴角,Sina凑过来审视一下,点点头算通过。果果却突然站起身拍拍裤子,上课时间便到了。

  第19章

  毕竟在这世界上,当你需要的时候能出现的人太少了

  2001年奥克兰某个夏日中午,浩然像往常一样坐在黑Prelude里,车子停在MIT(麦努考理工学院)南院户外停车场,他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从车里满世界垃圾废墟里捞本《IELTS听力》(《雅思听力》),本想搁在车前挡挡紫外线,却有人噼里啪啦敲车窗。他下意识抬起头,唉,这年头连抬头都觉得烦呢。

  倒车镜里出现个美丽姑娘倩影,这头算是没白抬。从物理学角度说,镜子所呈现的一般都是不真实的虚像。浩然随即推开车门,因为那面庞清秀女孩刚刚敲他车窗时就焦急地等着和他说些什么,嘴巴一张一合的——她幸运地生了这可爱嘴巴,引起他的注意。

  “你谁?”他一条腿落到地上,身子歪斜着,长头发披散下来。

  “我刚从邮局回来车就没电了,可以帮我充充吗?”女孩指着远处一部绿色的车,那车油漆斑驳好像用手工刷上去的,看起来至少是20世纪80年代的Corola。

  浩然眯缝眼睛本想说前面几米处就是加油站,你花几块钱就解决了,因为他每次有类似遭遇遇见哪个狗娘养的都是这么跟他说的。可是,突然觉得女孩似曾相识,到嘴边托词又吞回去——他转头看去,如此斯文清秀女孩,居然开着这么一部仿佛摸摸就要掉渣的老破车,这和留学生们争相换车改车(一般是加装大排气管,让车跑起来更有劲,噪音也更大)他却还开着未经改装黑Prelude如出一辙——他认为所有人都视为俗的,便一定是雅的。

  “我是MIT的,你也是吧?”还没等到浩然思谋出个结果,女孩子就打断他,目光第一次从他脸上扫过。

  “哈,你在楼里见过我?”浩然指的是南院,他想自己去上过几次学都有数的,若是女孩子说见过,一定是为求人帮忙套近乎。可是他又在哪见过她呢?他确实见过她!在某个咖啡店?她好像曾坐在古色古香咖啡间里,古朴得像是油画中棕色长发美女,可是他极少去咖啡厅呀!在语言班?班上要是有这样女孩子,保证出勤率早就大幅上升了!在学校黑暗楼道里?倒有可能,因为那里根本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一种奇妙感觉突然触动了他,一种几秒钟前还不曾有的感觉突然触动了他:这种美丽女孩,只可能在公共汽车上见过,不,只可能在别的男孩高级跑车里出现过,绝不会有机会在他黑Prelude里出现的……不过他确信在SkyCity(天空城)Casino(赌场)见过她,可是这么乖女孩怎么会像他们这些迷失自我赌棍一样呢。若非女孩的清纯,浩然又不是色鬼,他怎么会一直透过蓝色太阳镜盯着她温柔眼睛不放呢。为了美女——浩然心中的,更为了某种掩饰,他打开黑Prelude后备厢:“嘿,还真有。”他捧出用来连接电瓶带大夹子的红铜电缆线,准备帮女孩给大破车充电。他走近女孩身边,头一遭被女孩身上某种东西所吸引,就仿佛唯有此女孩才是女孩,以前所遇见女孩只是雌性动物一般。是的,此前也有过对女人的欲念,可与这种清新感觉完全不一样呀。这女孩身上洋溢着淡雅迷人气息,似乎这气息完全是为冲洗他身上某种焦虑而存在的。

  女孩掏出手机看时间,叫道:“天啊,晕,又迟到!”焦灼写在清秀的脸上,“找人帮我充电,找了半天人,才找到你……”

  浩然回头看眼空荡荡停车场,人啊,永远会在你需要他时统统蒸发掉的……

  “雅思高级班?”

  “我上专业的。”她把那黑黑锁匙串塞进口袋,“若是等你充完电肯定迟到,能送我先去上课吗?”

  “倒是没问题的,”浩然显然欣喜若狂,可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一点矜持,“可是你的车……”

  “我得先去听课啊!”

  浩然突然迸出几个字:“快,上车!”

  Prelude穿过南院和北院之间的树林,把路边唯一一位行走着的身材臃肿黑皮肤女人远远抛在后方。浩然突然变得话比平时多了几倍,居然有心情讥笑那身材臃肿女人。他觉得这面容清秀女孩脸上一直洋溢着淡淡的笑。她双颊绯红,手里捧着淡黄色文件夹,下巴磕在夹子里,侧面看去,阳光下褐色头发始终遮着半张脸,所以费劲了半天,除了神秘,什么也没看清楚。浩然觉得,她虽然漂亮,可有点纤弱。

  “好了,就停这儿吧。”他正滔滔不绝中,被女孩的话刀一样给切断了,他一回神才留意到了北校5号门,当然是MIT北校5号门。

  可笑浩然一个月没来学校,好不容易来一趟,还是为一个女孩。

  可笑还是为一见钟情的女人——他突然埋怨自己这么随便就喜欢上别人,可这——既成事实啦。

  “谢啦。”女孩转头下车时,头发扫过座位。

  “等——你叫?”关键时刻浩然嗓子居然沙哑了,长发再次遮住眼睛,使他无法看清她,他把头发捋到脑后,不经意间露出汗水打湿几根头发。

  “嗯?”女孩很着急的样子。

  “你的车还在那边……停车场的。”

  “我叫果果,”女孩急急地说,“我得先去上课。”

  “下课我来接你吧,你车子还没充电呢!”

  女孩车停得不算远,可就怕等会儿还是找不到人充电,便先谢过他,而且连谢都是双份的,毕竟这世界上,当你真正需要时能出现的人太少了。

  “我等你,啥时?嗯?”浩然说。

  “你5点钟来好吗?”

  浩然望着她苗条身影消失在红色大楼敞开自动门里。

  他一向鄙视一见钟情,认为与其自欺欺人地一见钟情,还不如一夜情来得真实,却兀自一见钟情了。

  爱慕来得太快,让他悸动得无法呼吸。

  浩然一个下午心情都与以往不同,居然趁着等人空当到南院语言班转上一圈。

  语言学校头发遮着眼睛的神秘酷哥回来上课了,走道上遇见不少陌生的新同学、老同学。

  “耗子,我以为你毕业了呢。”

  “毕什么业嗄?”

  浩然被拦在楼梯口,抬头一看,是班上最喜欢化妆的女孩,那个拥有一大包胭脂女生,那个天天都打扮得像要参加奥斯卡颁奖典礼女生,今天一如既往,穿了一身扎眼的绿。

  上次见这女孩至少是一个月前了,有点生疏也正常。可她却一如既往地热情过度,就像上次全班在鸭子湖合影一样,一条胳膊未经批准就撑到他肩膀上。

  他感到肩膀在下坠。

  他会用三种方式对待三种女人的暧昧:一种女人他会欣然接受,欣然到自己宁愿主动出击,一种女人他会严肃拒绝,或许礼貌地拒绝,而对另一种女人他连拒绝都懒得,除非她要和他上床,那他一定告诉她:“Youarenotmycupoftea(你不符合我口味)。”

  他的确不是来者不拒型。

  他原谅自己因为心情好就对别人虚伪了一把:“你一点没变样啊。”

  她感动得要流泪,对他说:“我还以为你过了语言,去读专业了。”

  “哈,你对我英文基础实在不了解。”心想若是进了专业课跟今天相识美女不就走得更近啦,哦,美女!当然是浩然心中的。可是美和爱情这东西一样,她一旦傲立俗务之外就更显珍贵,所以他一边心存感激地品味着一边敷衍着她,最后她被他生生晾在走廊上。

  “耗子!”一个月没来上课居然还有这么多人认得他?抬头一看,原来是哥们马天——倘若算是哥们的话。

  “你丫的最近都在哪混嗄,弄得我都找不见你。”站在楼梯上更显这哥们名副其实武大郎身材——对不起,实在不该这么作践人家武大郎,不过马天是站得高了一阶才跟浩然平齐的。

  “没混啊,闲饥难忍。”

  “什么,难忍什么啊,有兄弟我难忍吗?”浩然刚被压了右肩膀,逃脱了,现在左肩膀又挨马天重重一击,算是混个对称。

  “你怎么,找我干什么?只要不找我借钱就成。”浩然少言寡语神秘得诱人,可一旦打开话匣子倒也坦然得吓人。

  “咋的啊,以后不能管你借钱了嗄?”

  “我以前借给过给你吗?”

  “哈,没,不过,你知道吗?收到信了吗?”

  “什么信?知道什么?”

  “哥们问你收到学校的警告信了吗?”

  第20章

  他愚蠢得就像一个人连死都不怕,还怕选择怎样死法吗?

  “学校现在发神经了,开始查出勤率了,你、我、高永、李魁,还有一大帮人,都是Sue修理对象。”

  老师Sue是早期华人移民,在MIT(麦努考理工学院)专管海外学生业务,从中国为新西兰留学产业引来滚滚财源,如今孩子们被塞进语言学校,她除了每天待在办公室,给留学生家长通电话告状,再就是给旷课超定额学生发发恐吓信——不对,是警告信,嘿嘿。

  “你小子怎么不打我电话告诉我?”

  “我怎么告诉你,你不看看你手机,一天24小时啥时候在过服务区?”

  “你就不会发个信息?”

  “你也知道我英文不好,手机又没中文系统。”

  浩然心里骂道:你现在知道自己英文不好了,怎么你泡妞时候就不停地秀英文,想想上次那个Medonotcare(我不在乎,应该是Idonotcare,这里鄙视马天英文太烂语法乱用)事件,就不觉得害臊!

  “算,我退学也罢。”浩然站在那里。

  “那怎么行啊,其实这语言学校,我也不想在这混啊,可是签证啊不能被吊销了。”

  “这个我有办法的。”哥们看出来了,浩然说这话时底气不足。

  这个马天,广东仔,一副卖肉样子,满脑壳头发披散着像破布条子,穿得花里胡哨,成天在学校追妞。找男的借钱,找女的上床,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这人就是贱,浩然一不是女的二不借钱给他,反倒被他当成真朋友。可惜在浩然世界里是没有朋友的,也许过去有但现在没了,他的生活经历告诉他,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益,所谓朋友无非是相互利用者的别名,而他本人不稀罕什么利益,因此也没必要交什么朋友。

  “好久不见你啊。”

  浩然纳闷一个月不来怎么比一个月天天来遇见的人还多?

  老不来上学的人会发现,偶尔在学校出现也是件激动人心的事儿呢。人就是这样,如果有一天在某个国家,上学和召妓一样被法律禁止,一定会有人奋不顾身去上学,就像现在有人奋不顾身召妓一样。这就好比亚当当年所以要吃那苹果,并非那苹果比桃子、橘子更好吃,只是因为苹果被上帝列为了禁果。

  打招呼的是John,纯种欧洲后裔,现任MIT(麦努考理工学院)写作课教师。长得一表人才,喜欢讲自己逸事琐事来锻炼同学们英文听力,一学期下来,大家写作水平依旧,听力倒大幅提升,可前提是你得来上课,所以听力被提高不包括浩然这等学生。

  不过据说John的课出勤率很高——人长得帅,班上女生又多,很自然哦。这也再次向浩然证明人长得帅意义不大。浩然好久不来上课,John非但没有责备他,反而一副旧友重逢感动万分样子,用鸟语(英语)来讽刺他,浩然想老外做事果然比娘们狠。

  不过浩然好歹死猪一头,不怕任何一种开水烫呢。他和久别老师打个冷若冰霜的招呼,向前一步就跨进教室了。可这一步还没迈出,John转过头来突然态度严肃地说:“不知道你听说警告信的事了吗?也许你需要去Sue老师办公室找她一下,讨论讨论你的学籍问题。”

  他把“也许”这个词发音特别重特别狠。

  “GOD(天)!”浩然低语时居然冒句英文。

  这回他也不用进教室了,看John一副不打算叫他重返校园样子,好像自己也没打算重返校园,索性破罐破摔了。

  从Sue老师办公室出来,他抬头看下表,已经5:05了,与他和清纯女孩约会已经超时5分钟,对了,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果果!

  浩然5点15分才来到北校5号门。他抱着那一端要接到美女车上另一端要接到自己车上的红铜电缆线,朝窗外望去,已经过了放学时间了,5号门门前站的是一群毛利女孩、印度女孩,还有几个肥胖得像小白猪一样白妞,如果这些女孩长得漂亮些,这规模倒有些类似世界小姐选美赛后台。

  浩然十分悔恨跑了趟Sue老师办公室,误了自己大事。愚蠢就在于,既然除名都不怕了,干嘛事到临头还去求情。Sue老师窗前摆着一张纸,纸上内容他看不懂也懒得看,大概是他若再不出现将被光荣地解除学籍,或者他已经被光荣地解除学籍,并且学费全部没收之类。

  他懊恼、痛恨自己愚蠢,一个人连死都不怕还怕选择怎样的死法!

  5号门门前女孩倒是一个个十分自爱的,她们聚集在大榕树下回避着紫外线,浩然要想从这熙熙攘攘中找到他那清秀女孩是需要孙悟空火眼金睛的。

  他下车搜罗一圈,不禁大失所望。

  浩然突然恍然大悟,开着Prelude疾飞南院户外停车场。此时,在这个停放着语言学校留学生们五光十色房车、跑车的硕大停车场,想要找到果果老破车实属不易,特别这户外停车场浩大无边,浩然真想找个擎天大吊车把所有阻碍视线的漂亮车子统统叼到废品回收站去。

  好不容易瞧见那熟悉而陌生的苗条身影,浩然远远一个急刹车,并在一瞬间想好道歉词汇。车子悄悄地缓慢地绕着果果开过,她显然并没留意,正与一身材高大毛利帅哥有说有笑。

  浩然霎时没了勇气,把车停到远处,却见毛利帅哥好像搂了一下女孩腰示意她上车,而女孩也一副欣然应承样子。

  天下最大郁闷就是应该郁闷却把郁闷忘了。他欢快了一下午,甚至为了女孩连退学都没当回事,而且还痴痴想着怎样为这会儿迟到向她道歉呢。唉唉!

  他在心中把玫瑰送给她,她却毫不领情,而且一瞬间就将他一大男人变成一可怜小人,一个被抛弃的小小人。

  他就这样被抛在烈日下,头发遮挡着他面颊,一阵微风扫过,吹乱他的头发,他浑身无力地望着毛利帅哥钻进驾驶座,女孩也上了车。不知怎的,望着她上车就跟望着她上人家床一样心里难过,虽然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思想有些龌龊,可怎么办呢,生活在那个圈子里,每天潜移默化地,一个并不龌龊的人不能不受到某种龌龊思想的浸染。他渐渐视线模糊看不清什么了,只听那可恨车子呼啸而去,甚至没有留意那车子副驾驶座上坐着另一女孩——塔希提女孩。他只感到喉咙嘶哑,灵魂失落,一个人瘫软在车上。

  几个花枝招展的白人女孩擦身而过,一个金发女孩故意在他车上蹭了蹭,转过头来,对他说:“你感到孤单吗?”然后一边倒着向前走,一边对他抛个媚眼。

  “Fuck!”他有气无力地说。

  第21章

  浩然认为自己是个变态

  浩然骂自己是个变态,他不承认对果果相思成疾,只得骂自己变态。他自认变态,却没考虑变态是不是个严重问题,好几天里,只要有荧黄色东西晃动眼前,他就想起下巴颏卡在黄色文件夹里的果果。

  他虽然不去上课却一次次往返学校,只盼在5号门遇见果果。有一天,他终于在停车场找到果果的车。他坐在车里,等果果来。可是每次果果过来,身边都跟着许多女生、男生。

  浩然觉得莫名其妙,但却不想让果果认为他莫名其妙,每次,他都因为勇气不足败北回家。

  终于有一天,他被人当贼给逮着了,MIT看车场毛利大叔恶狠狠警告他:我已经盯你几天了,你想偷这部Corola?

  浩然如今底气不足,他毕竟不是MIT学生了,再者心中的确有鬼,泡妞想法也算天机不可泄露呢。

  但浩然毕竟是浩然,一副冰冷态度:“我就在这晒晒太阳,也犯法吗?”

  “我给你5分钟离开,否则你就跟我去警察局做个登记。”

  浩然根本不在乎什么警局,少拿登记吓唬他,他清楚新西兰警察是干什么吃的!

  新西兰警察个个高大威猛,却多是吃白饭的。先前他家里,他和几个房客东西被翻个乱七八糟,没上锁行李包被翻个底朝天,上锁行李包被割了大口子,幸好新西兰小偷和警察一样蠢,一番洗劫后,他抽屉里的2000元港币安然无恙。小偷并非高尚到不稀罕现金,房东就丢了200新币。事后,气愤的房东立刻报警。警察局那头说:“我们实在太忙了,你们不要乱动啊,请保持现场,我们明天有空就过去。”经过一番交涉,3个小时后警局来人了。警察手里都拿个黑色小本本,一看被盗甚少,就漫不经心地做个登记,从此杳无音信。

  浩然仅从不认识港币这点,就断定小偷不是华人。后来无意中注意到邻居两个20岁左右毛利孩子,总是贼眉鼠眼盯着浩然他们家,聪明如浩然立刻明白了大概。可浩然想,就是当场抓到又怎的,新西兰法律好奇怪,你就是迎面撞上小偷,也不可以对小偷限制自由,甚至还得放小偷大摇大摆走出你家!

  “喂,走吧,”毛利大叔转了回来,“我说了给你5分钟,现在已经5分半钟了,你还留在这儿,对不起,跟我去警局吧。”

  浩然没等到果果却在警局莫名其妙留下一黑记录。

  浩然觉得警局装潢实在很破,地方也很小,就想不知道新西兰监狱是个什么样子,可惜这辈子没机会进去看看了。警局给的待遇不错——还被管了顿晚饭。

  吃饭时警察跟他聊了很多,他对警察很坦然,坦然到虔诚地步,告诉警察他爱上一个女孩,他在停车场不是偷东西而是等她。

  警察拍拍他肩膀:“我相信你,我年轻时也有过这样经历。”

  浩然不禁感叹新西兰警察对人民的关怀,一改对新西兰警察坏印象。走的时候他被祝福好事早成。

  夜里,浩然回到家,孤独和寂寞再次侵袭他的心。他自认变态还有个理由:他跑超市买了瓶和果果头发留在他车上一样味道的喱水,他觉得自己就和日本男人保存女人内裤一样变态,所相同的是——大家痴迷的都不是性。浩然属于极痴情的,而且痴情始于一见钟情。在奥克兰,一见钟情很普遍,痴情却罕见,能集两者于一身纯属浩然专利。浩然只觉果果的存在一天比一天虚无缥缈,而他也不想步少年维特烦恼之后尘跌落感情煎熬万丈深渊。

  浩然偶尔也为学籍烦恼,但最烦恼的还是为果果。浩然抬头望望天,明媚太阳刺伤他的眼睛。浩然低下头,随意抚摸下周围液化了的空气。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喜欢收集卵石的孩子,有个秘密一直深藏心底:自己,究竟算不算个男人?其实什么问题也没有,什么问题来了他都能应付,只是他习惯了杞人忧天。他多没出息,20多岁了,却一无所有,无所事事,一个人漂泊在顾城当年漂泊的城市。他内心时而叛逆,时而温顺得像个不明事理的孩子。最要命的是他空虚无聊,经常待在游戏机房或混在赌场里。

  沉迷,不是浩然想要的,刚认识几天不知道是一面还是几面之交的果果,也不是他唯一想要的。他想他沉迷于她是一时的,就像任何一种网络游戏——玩了满足一时之需,不玩时间长也就忘了。不过她确实可爱,很可爱的!可是即使他真的爱她,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浩然爬起床,坐在电脑前,今天他不想打游戏,他开始高速浏览网页。刚一点击InternetExplorer,各样娱乐新闻未经批准就跳到眼前,他把它们一一关掉,他的电脑一定中了病毒,昨天他带两个上海男孩来过住所——所谓住所不过是车库改装房间——他们就是这样,每次来把他电脑染上各样病毒方肯离开。

  他点了根烟。

  电话旁边放叠《先驱报》。这是新西兰最大英文报纸。肯定是那两小混混走时扔这的。那两人一副比他还混日子的样子,还会花2.5新币折合10元多人民币去关心天下大事?

  想想小混混都知道看大报,就顺手翻了几下:上面图片都看得明白,可消息太长,又都是英文的,以他水平估计得用看中文两倍时间,所以还是省省留着看中文吧,而题目又过于精练,精练到看不明白。于是想用报纸叠烟缸。又想可以用来当烟缸东西实在很多,雅思书多得都想送给捡破烂的——可人家这国家不流行捡破烂,连QueenStreet(皇后大街)要饭的都是副时尚歌手打扮,还有派别的。那天,好不容易在这福利国家看见一个被政府救济养得胖胖的毛利女人躺在大街打滚,恨死恨活骂政府,却又被几个开着保时捷、霍顿的中年男人扶起来,人家不是不让骂政府,纯是出于保护妇女情衷,人家国家人口不多,当然兄弟姐妹一家亲。

  那毛利女人当时被教导道:你有吃有喝,干吗为儿女私情骂政府啊?

  浩然真恨自己没勇气地上打滚。浩然怀念童年时那些游走家门口捡破烂的,他们一身邋遢,面目污浊,却代表一个时代,就像化石本身毫无意义却代表着远古时代。

  浩然怀念家乡一草一木,一花一石。人家那些有文化的,会把这怀念用妙文呈于纸上,而他这出国前职高未毕业,又没点文学修养的,看着人家文采飞扬,还觉得恶心——其实他觉得自己也蛮恶心的,除了一副俏脸,真说不出还有什么是处。

  那天经过QueenStreet(皇后大街)看见ShowGirl(脱衣舞女),他并没多大兴趣。要纯是欣赏舞姿,可以选择看芭蕾舞,可他没那么高雅;要是为了女人,他可以到许多地方去寻觅,不但可以看而且摸得着;要是想意淫,他可以花5块钱门票到游泳池一边游泳一边观摩……其实这些大可不必,只要他肯放下架子,他身边一向不缺女人的。

  他倒是对ShowGirl隔壁ShowBoy招不招聘亚洲猛男感兴趣,只可惜人家这里也搞女权主义——不允许男士入内。感兴趣归感兴趣,是否入行还得日后再议。再说了,自己觉得自己长得帅,人家ShowBoy老板却不一定看上眼,据说那ShowBoy并不完全是色情行业,那大多是退伍军人垄断的行当,多是以优美体魄和刚劲有力舞姿吸引女人的。

  浩然真恨自己不是毛利人,穿上草裙就可以到博物馆跳草裙舞了。不过这些都是戏言,他内心深处还是满严肃的,尽管嘴巴上越来越有嬉皮之风。

  浩然这几天也不想去跳什么艳舞或草裙舞了,他一心到赌场修行去了。一天傍晚,他把赢来的100元输光,捞了个平手回家,刚一进门,鞋子还没从脚上踢下去就听到手机响,一看连串00000就知是越洋电话,按下Yes键就叫:

  “爸?”

  “谁是你爸,我是钱雨啊,你爸还说你没心没肺,我看你蛮孝心的,张口闭口都是爸。”

  “钱雨?天啊,我TMD想你,比想我爸还想你,想你想得我都郁闷了。”

  浩然这人就一个毛病:跟熟人自己喜欢的人特贫,跟不喜欢人屁都懒得放一个。贫归贫,那童年的伙伴、童年的记忆,一直珠宝般珍存于内心深处的。

  “你不用想我了,我也快要去奥克兰了!”钱雨开门见山,浩然反倒被吓一跳,竭力恢复着平静。

  “你真要来?你也这么想我啊。找我玩啊?”

  “你怎么就玩心不改,玩物丧志啊。我这次是想留在你身边的,怎么着,不想让我去麻烦你?”

  “怎么说话呢,巴不得你多麻烦麻烦我呢。”

  “怎么样,那边做点什么事情还可以吧?”

  浩然把一支烟在窗台上拧碎。

  “我一天到晚就在混,不干什么,你在国内待着好好的,来这干吗啊?”

  “我想先过去读点什么。”

  “哎呀,实际点成不,你本科都毕业了,来读个啥啊!”钱雨在电话另一端听到他长叹一声,“你知道兄弟我现在还是初中文凭呢,哈。”

  “咳呀,你怎么还跟家里那熊样,难不成你真跟报上说的‘留学垃圾’一个样啊?”

  “哈,他们虽说瞎编乱造,多少也有点影子,取材就是本少爷我啊。”

  “你这厮,到时候一定要见见你这垃圾虫。”

  浩然挂了电话,灰头灰面趴在床上就睡了,他不得不为果果为几天的痴情做出补偿——警局黑记录啊,警察叔叔的鼓励啊,统统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已经是新西兰时间晚8点多,这个南半球最早日出国家,除了太阳还滞留空中,其余一切都快谢幕了。这么安静的周遭,谁知道那些中国留学生都混迹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而我们的果果,正趴在家里靠窗桌子前。这会儿用不上百叶窗了,她把它们收了上去。她很高兴Vicki给她换张小桌子,她收拾东西时发现个小本本,是她刚来奥克兰用的第一个笔记本。本子里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单词。这些语言课笔记已经很难辨认,可她舍不得丢掉,这好比人年轻时也许一无所是,可那时谁心里没有一只百灵鸟,百灵鸟栖息在树上,树上果实就是美丽的回忆呀。

  她希望此时她不在屋里而在户外。她一直喜欢在户外看书,写作业,跟着她喜爱的人,看喜爱的风景。她视力不好,因此戴着隐形眼镜,这是个麻烦事。不过生活本身就是件麻烦事。

  她写作业时总是溜号。她模糊记得上星期某个下午,她提着要寄给患哮喘病姥姥一个大包,包里有鹿皇土产店买来的羊毛垫、羊脂油、一些药物,有那次出游买来的蜂蜜、蜂胶;她提着那挺重的包,站在一大队毛利人身后排队,从MIT北院到南院的邮局,距离这么近,却还向塔希提女孩男朋友借辆车子开过来。半个多小时了,刚刚把包交到动作缓慢邮局员工手上,下堂课时间就到了,迟到好像不可避免了,可那不争气老破车却怎么也打不着火了……

  人生就是这样,某些错误,往往因为结果意外地好而被忽视;很多明智之举,又恰因无可预料的意外而成为错误;如果在你最焦急时刻,有一个帮你的人出现,那应该算得上是幸福了。那天,多亏一个带山东口音男孩开车把她送到5号门,她才没有迟到。男孩说放学来帮她取车子,糟糕的是匆忙中没留意他长得什么样,只大概记得头染黄毛,身子瘦长,头发遮着眼睛。傍晚她和塔希提女孩在5号门等了会儿,他却没有出现。塔希提女孩男朋友跑过来说车子已经充好电,而她看约定时间过了十几分钟,塔希提女孩害怕头顶狠毒太阳光,叫嚷着上车走人,结果塔希提女孩男朋友开车缓缓驶离车场,她坐进车上忽然很有些遗憾,因为她没有等到那男孩,她应该跟人家好好说声谢谢呀。

  生命之树总是挂满遗憾之果,他未出现也许说明——他早把自己的承诺交给风了。记得那天塔希提女孩男朋友又把车上毛利歌曲放得震耳欲聋,吵闹的节奏感极强的毛利流行乐,这会儿把她抛回现实中。窗外的路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她借着台灯和窗外路灯双层光亮读起手中砖头课本。

  这时候浩然已经舒适地睡在床上。他太累了,这么瘦男孩子居然打起呼噜。

  浩然梦见自己奇渴。半夜醒来时起床喝了一大碗自来水。

  第22章

  马路很热闹的,可是马路并不被爱

  奥克兰市中心有两座学府,一是被誉为世界名校的奥克兰大学,一是与奥大隔街相望的奥克兰理工大学。不能说哪所大学好或不好,每个读书人都有自己心中的大学,就像每个女孩都有偏好的香水,每个车迷都有中意的车,每个人都有不同于别人生活准则一样。

  奥克兰大学的校区,星星散散遍布奥克兰市中心区。奥克兰理工大学年年起新楼,在新西兰8所大学中显示极高的扩张速度,一如遥远北半球后起中国的发展速度,这在似乎800年不变样的新西兰实属罕见。

  就在这两所大学附近QueenStreet(皇后大街)上,一些女孩子习惯性地坐在电影院门口,一条胳膊撑着另一条胳膊,嘴上叼着香烟。说她们在等待,她们不等待什么;说她们在期盼,又不知所盼何物。她们眼神里,是那星星闪闪随遇而安的光亮。

  两座大学教学楼灯火熄了,马路上热闹才刚刚开始。此时左鸣正站在镜子旁,被窗外的Yell(喊叫)所吸引。绚丽的光线穿过明净玻璃窗照在镜子上,镜子某个部分映照着房间某个角落:各种款式的鞋子横七竖八躺在地毯、雪白羊皮垫上;衣柜大门半开着,像穷凶极恶野兽的嘴;手提袋和闹钟艺术品般靠在一起,昏暗的灯光使它们熠熠生辉。

  镜子前美丽女孩笼罩在那薄薄金纱中,额前刘海和甜美笑容仿佛与那柔和光线融为一体。她一边把夏奈尔晚霜涂在脸上,一边屏住呼吸顺着昏暗灯光凝视镜子。她下意识地揉下肚腩上多余的小肉肉:她真有男人们认为的那么漂亮吗,她想。她原本向往瘦骨嶙峋之美,可自打从男人眼里读出爱慕,自从有男人们跪拜她石榴裙下,她就逐渐接受自己的体态了。她朝镜里翘着嘴角——她这个动作曾迷倒多少男子呢。不过她有时觉得美貌这东西简直是扯淡,人类除了眼睛以外还有什么配称“美丽”呢。她紧贴镜子哈口气,似幻似真地想着这个问题,直到镜子被蒙上一层面具大小的霜花。她立起身来,对自己素面朝天的形象颇感满意。她还是一如既往只涂润肤露而不施任何粉黛——女性美容之道也隐含着某种人生哲学呢——她并不精通化妆之术,可偶尔随心所欲涂涂抹抹就能容光焕发,然后绚丽地出场于街道、酒吧、赌场和服装店。她坐在QueenStreet(皇后大街)电影院门口时,经常就有人甘冒被警察开罚单风险,公然把开过去的车子倒回来,喊着问她要不要上车一起兜风呢。

  市中心玛格丽特酒吧,她由于时常光顾,甚至不需要ID,门口毛利保安见了她,就像抱小猫一样把她抱到半空,看样子她要不大声尖叫,他或许直接抱她到二楼呢。人们说,对美女而言,美丽就是通行证,那么对左鸣而言,什么叫通行证呢,她似乎早就没了概念。

  酒吧里她常常注视一张张男人的脸,一旦瞄上某一猎物,她会毫不规避地盯住,她白色丝裙在灯光下闪烁着异常的绚丽,露背晚装映衬着她娇嫩肌肤诱人青春。男人都说她是个性感尤物。是啊,女人只要长得性感美丽,男人们哪管你什么种族呢。

  她喝酒、抽烟,其实她不懂酒,瞎喝,也不懂烟,瞎抽。她口袋里钱不多了,可她知道不等钱用光便会有人请她喝酒、抽烟。

  一个洋人上来和她搭讪,她没理睬。她感谢酒吧里灯光——她无法借助这灯光看清他的脸。她根本不记得她和多少男人说过话,说过什么话,可能是因为酒吧里人多,地方小,空气中弥漫着烟雾,而灯光下可以有效回避对方的注视、望甚至飞眼。

  她跟一个男孩坐在吧台说话。一个长得比这男孩帅得多的男孩过来和这男孩说几句话,这男孩跟那帅男孩出去了。她仍然坐在那里。又有人请她打台球,她撒谎说不会。有男人递给她一个杯子。

  “我不能再喝了。”她说。

  “是冰水啊,你别睡着了。”她对这男孩瞬间有了感觉,不是好感,是那种想要多看一眼的感觉。

  有时她的玩伴直言不讳告诉她:“我有个朋友说喜欢你,他还问你怎么和那么多丑男玩在一起。”她只是“哦”一声了事。

  她的手被A君牵着,不知怎么就撒了。当再次在楼梯口遇见A君时,她仔细看他一眼,才发现他长得的确与想象有一定区别。

  她低头走过去想不理他了。A君突然叫道:“你去哪了?我楼上楼下找你好几遍。想不想打台球啊?”

  “我要去喝酒。”她头也不回上楼了。她走到灯光昏暗沙发坐下来,A君尾随而来,她抬头看他时又觉得顺眼了很多。A君嗓音有点喑哑,说话张狂样子能看出是个出来混的,不过混什么他没说,她也没问。

  A君过来搂她腰,她感到兴奋。他们就这样连说带笑带骂地过一个晚上。

  经常有人夸赞她手机好Cute(可爱),而她手机不过是款十分普通她自己都说不出型号的三星手机啊。有些东西所以被认为好,要看它主人是谁啊。

  A君一手搂着她一边朝她借过手机,匆匆把自己电话号码输进她手机。

  “靠,你干什么啊?”

  “我不想以后找不到你。”他有些温柔。

  她就这么认识了许多人。有时有男人致电问她在干什么,她回答方式很粗野:靠,我在外边,还能干什么丫,还特有歧义地回答道:“做爱做的事呗!”听得男人毛骨悚然,因为这实在不是一个美女所能说出口的。

  有一次,L君对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给我的感觉这么特别,我以前从不主动给一个女孩打这么多电话的。”

  有时候,她和F君在一起,坐F君家镜子旁——她时常被男人带到家里去,她却极少把男人带回自己家,她的房间太干净了,不应该受到污染,不像她的身体。

  她和F君也是酒吧认识的,她清楚,男人是不会爱上酒吧里认识的女孩的。她比谁都知道10分钟得到的爱情1秒钟就可以失去。不过她无所谓的。她迄今为止还没真爱过谁,即使与哪个男人发生某种关系也不过希图短暂欢娱。这就像和他们面对面吸食大麻,就像接受他们似是而非感情那样接受他们递过来的摇头丸,都是希图短暂欢娱。

  清晨,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时候。

  她穿好紫红色内裤,把她和C君昨晚用过的香草避孕套打了个结。

  准备离去了,一只手却轻轻抚摩她头发,从大脑皮层甚至产生瞬间的感动。也许该欺骗自己说这个男人不是为她身体而和她睡觉的。可是又有何必要呢?既然这男人已经不能给她昨夜那触电般激动了。

  感动过了,男人的抚摩更鼓舞了她走的决心。

  男人说:“吃了早饭再走吧。”

  她拒绝了,窗外阳光明媚,她没有说服自己留下的理由,她已经把夜晚花在鬼混上,至少白天应该像个人。

  “我要去上班了。”

  “你在哪上班?”

  “靠,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在City(市里)的Lippy。”

  “不好意思,我忘记了。”

  “没事,你根本不用记得。”

  “你说话就不能说好听点吗,一个女孩子成天靠来靠去有什么好啊,再说靠什么靠,你有这功能吗?”

  “我没有不是可以跟你借吗!”说完,一边伸手把丝袜往腿上套,一边嬉笑地在J君下面那东西上狠狠揪一下,J君立即护驾,还把脸凑过来嬉笑地说:“有荣幸送你去上班吗?”

  左鸣起身说不。她想尽快离开他。有时候,某些人某些眼神也使她想到该不该真的去爱一次。呵呵,也许有一天会那样,可至少不是现在。年轻时除了爱情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暂时没兴趣读书,却不想做无用的人,她在Lippy打工,赚着一份薪水,虽然这薪水还不够她买漂亮衣服,可在那里她结识形形色色的男人,若不是到了上床,那些男人总是像朋友般对她好。

  而面对浩然,面对这长发飘逸男孩,面对他不知所措眼神,她感到很有些异样,他坐在她身后时,尽管她早已看穿他鬼胎,她还是朝他借了根烟。

  这事情真的挺黑色幽默的。

  结识浩然多像个玩笑。生活到处是玩笑。她在酒吧里结识不同的男人,可那统统是玩笑。她在Lippy打工也是个玩笑——她跟Lippy的女伴们相处愉快,可是她辞职了,没和她们打一声招呼。她整个生命就是玩笑,什么时候玩笑停止了就说明她老了——玩笑人生的人从不考虑老了的事情。那晚上她居然问浩然:“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浩然一边摸着她的秀发,一边严肃地说:“其实在奥克兰我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可我却不认识她。”

  她扑哧地笑出声来。若是他真答应了,只能说她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现在她正可为这个玩笑打上80分呢。

  她找不到令她兴奋的事,沮丧地回到家中,客厅里摆着用来装鞋子和雨伞的组合架,可她一点不给面子,两只靴子像手雷一样抛到地板上。女房东从厨房冲出来:“哎哟妈呀,我以为地震了!”

  “哦,暂时还没呢。”大概为了避免嗦便转过身去。其实,她一天蛮无聊的,可就是不喜欢因为琐碎事情和别人说话。她不知从何时起有了这个习惯。她有个固执的想法:人们常常讨论所谓爱情、学业、事业,甚至理想,都是些不能带给她喜悦的东西。生活是废墟,这些东西就是废墟中瓦砾,只令人徒增感伤而毫无意义。就说女房东那油漆工丈夫吧,他以前在国内学画画的,他时常眼睛一边飘进她乱七八糟的卧室,一边对穿着睡衣在客厅乱跑的左鸣感叹道:“你房间好乱啊,你的个性和我年轻时很像哦!”

  “哦。”她总是简单应付他,因为他除了偶尔“怀春”,已被生活不可避免地变成一个世俗人。左鸣听说他和女房东极力要把暮年父母移民新西兰,为的就是从政府那里多弄几份救济金。他本人呢,完成从画家到油漆工转变后,出去揽活尽找给他现金以方便偷税的东家。现在他除了会用“年轻”、“有朝气”来形容左鸣的玩世不恭外,在左鸣看来他那张嘴巴只剩了吃饭功能了。

  他总是强调:“我以前学画画的,那时候房间也很乱。”

  他太太就为他助长女房客不正之风非常不满,很严正地说:“左鸣,你一个女孩房间乱乱的,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我还没考虑这个问题呢。”左鸣一边梳头一边不屑地说。

  在她看来,女人只会比男人更世俗。她房间乱的确被很多人指责过,记得一个男孩还在她朋友那讽刺说:“左鸣这女子真有个性,居然把房间搞到下不去脚!”可这话就跟另一男孩在她朋友面前讥笑她“漂亮是漂亮,可一看就是副淫荡样”一样,在她那儿只不过牵起嘴角一丝微笑。

  这会儿她就在这世俗女人面前转身回房间去,可女房东一连声吆唤她。一定又要交代什么听了也记不住的事了,她假装没听见,径直朝房间走。女房东咸蛋超人般堵在房间门口。生活本身就是尴尬的,可此刻,左鸣尽量用虚伪笑容化解彼此的尴尬。

  “你能把下个月的房租交一下吗?”女房东说。

  她有点崩溃了,有时候她面对理所当然的事也会崩溃。左鸣觉得自己存在得好不真实——说假话和虚伪的笑容啊,就直通通凶巴巴地说:“哎呀,明天就给你!”

  女房东脸上立刻绽出笑容。等她就要踏进房间,女房东又叫道:“鸣鸣,以后把靴子放到鞋柜上!”

  她没听清楚,可为避免嗦就爽快答道:“哦!”

  《夏天的圣诞》 第二部分

  第23章

  父亲说:我女儿聪明又漂亮,开始我是把她当总理培养的,可后来我发现目标定高了,只好改成当总理夫人来培养了。

  果果很早就有了人生目标这个概念。

  那是北京一个炎热下午,一家人围着饭厅圆桌吃西瓜,爸爸突然捻起一个西瓜子说:一个人,西瓜那么大的理想,能实现的可能也就西瓜子那么大……意思是,人生只有立大志才能成器,而且立大志往往只能成中器、小器呢。

  她那时刚上小学,正是对理想什么的有了感觉的年龄。她眨着眼睛,西瓜水缓缓从小嘴溢出,妈妈一张纸巾递过来,凶着爸爸:“喂,好好吃西瓜,别在女儿面前犯神经!”

  她对爸爸说:“赌王从小的理想只是做个平凡厨师呢!”

  爸爸朝她皱眉头:“你永远不要相信奇迹会发生在你身上!”

  她在心灵原野播种下西瓜般大梦想,如今很有些产出了——在别人眼里她一直是优秀孩子。为了实现梦想,她下一目标是冲进世界知名学府奥克兰大学。这完全是中国式梦想。有时,她也会有些迷惘了,难道人活着就得卫星不离轨道般循规蹈矩?听说一些奥大学生毕业后并不急于朝大公司投递简历而是去非洲国家寻求匪夷所思的浪漫,这究竟是也非也?

  她还是被这建筑风格古朴的奥克兰大学所吸引。这是怎样的大学呢,它覆盖了奥克兰几乎最繁华的中心地段,却一直保持着它的古朴。新西兰是个缺乏历史而又美丽的国度——没有历史,我们拿什么估测它的未来,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前途无量?

  她有时也会被露露和Water拉出去玩,不过她最厌烦看见马天那一头好像破抹布的发式,所以每次必定是灰姑娘样子,找借口在12点前从City(市里)赶回来。Dillon偶尔会出现,甚至会给面色红润的她,递上几片酸薯片,然后打趣地问她是不是又去酒吧里SeeingSomeone(看上别人)。她老老实实说自己没有喝酒,即使泡吧也是和朋友在一起。他不信,且多少表现出不悦。她的确没有喝酒,可每次却不知为什么面颊总有些灼热。有一次他居然从储藏间拿出黑色小手枪笑着朝她瞄准。果果并没恐惧,从Dillon笑容中她相信那只是玩具枪,直到他又举起枪,“啪”地一声,厨房柜子上出现一个洞,她才相信那是把可以伤人的枪。她带着疲倦和被吓出的清醒,回到房间继续上网。

  她Assignment(作业)文档多半时候都打开着,她把它存在桌面上了,现在才想起为它做备份:有几门觉得写得乱七八糟的Assignment(作业)其实还是很考究的,有条有款的,像是某公司职员的业绩报告。不过,不到最后一个晚上她通常不会把这作业做完的。

  她打开MSN看到了爸爸留言:“一位父亲说:我的女儿既聪明又漂亮,一开始我是把她当总理培养来的,可后来我发现目标定高了,只好改成当总理夫人来培养了。”

  一个父亲的期盼。可她,每次从父亲那收到这等施加重量的句子,都感到是一把剑刺进自己胸膛,她恨不得将这剑再刺将回去……

  这次她失眠了,不是因为父亲,也不是因为柜上那个洞。记得Dillon当时笑着问你害怕吗?她的确有些怕但还是摇摇头,说了句:“我相信你还不至于。”他显然看出来了,答非所问无疑表现了恐惧,所以他胜利地笑了,笑声很长。她在他笑声未落前回到了卧室。可恐惧很快就过去了,无形烦恼却涌上心头。她不知道那种烦恼究竟是什么。她开始杞人忧天怀疑自己花在学习上时间是否不够多,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读完那所大学。她忘却夜晚窒息般的寂寥开始自责,自责使她加快作业的速度……

  已经是奥克兰的深夜,露露坐在手提电脑前,刚打开网页浏览邮件,右下角提示框弹出“X某某上线了。”

  露露迅速打开QQ,凭以往的经验,如果不跟他说话,他5分钟内就会消失。

  每次都是她主动跟他聊,她并不喜欢这样,可就像不喜欢冰激凌会化掉却不影响她喜欢冰激凌味道一样,她还是给他发过去:

  “晚上好啊!”

  ×某某回复道:“??对哦,有时差,嗯,下午好。”

  “好久没见你上网了。

  “是啊,因为太闲了忙着睡觉,抽空下午上来看看。”

  “真的假的,不过我很快能见着活的了。”

  “呵呵。”

  露露又写道:“什么时候过来?”

  ×某某回复:“下周。”

  “你来奥克兰有人接吗?”

  “有。”

  露露挺烦每次一问到她想知道的,×某某总用“呵呵”两字不置可否。有时追问下去,×某某那边便会出现自动回复,例如:“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你说呢?”之类狡猾的话,弄得她没脾气。好在他要来奥克兰不是吗?这家伙!

  露露收拾起好奇心,她要留到见他那一天,不远了。

  她跟他说:“那下礼拜见。”

  “好,FACETOFACE(面对面)。88。”

  露露熄了灯,让一切都消失在奥克兰的夜色中。

  第24章

  钱雨想,新西兰生活将从车库开始

  时近黄昏,和每天一样,浩然从床上爬起来。

  他从地板拣几枚硬币,面值1元、2元和50分的,他把它们放在方便面盒盖上,寻思这就是明天去接机的停车费了。

  他找出写有钱雨报给他航班号和抵达时间的小纸巾。

  是新航的小飞机哦。明天不用去太早,像钱雨这手持中国内地护照的,虽说航班是15:15的,等他出了机场一定是太阳下了山,想着想着就浑身稀软倒在前几天从黑Prelude上卸下的轮胎上,不知不觉中还做了一场赛车梦……

  真正清醒过来已是第二天,浩然糊里糊涂伫立在抵港大厅门口,见接机人蜂拥到接机口,为表示诚意,便挤上去。他拨开几个肩膀,眼前许多黄皮肤黑头发的,也有一些黄头发红头发却是黄皮肤的,他们操着各种各样语音,推着行李车朝他走来。这么多亚洲人!呵,这飞机是从香港起飞的。浩然注视着接机口走出嘻嘻哈哈人群,突然觉得眼前这出口就是从前他和成千上万留学生走进奥克兰生活的进口啊!

  “喂!”浩然感觉不是被人猛拍下肩膀,而是打架时棒球棍子敲在后脑勺,不过他没有昏死过去,却转身发现钱雨——如果这牛高马大男人是钱雨的话——正站在出口外,左手推着行李箱子,右手提着本鲜红英汉辞典,一时间把他搞糊涂了。

  “你看你那德行不是趁空又在泡妞吧?”

  “钱雨,你也太超人了,这么快就出来了?”他恢复了清醒。

  “哼,等你半小时了!我一下飞机连厕所都没上就赶着提了行李出来,谁知你小子倒好,你说这是我接你还是你接我!”钱雨说话刚劲有力。

  浩然这才发现钱雨的确站在比他更靠外的位置。这似乎更让他重温了初来奥克兰感觉。

  “对不起,都怪我在这破地儿,没时间观念。”

  “哎,别说破啊,我刚来,纯属打击我积极性居心不良啊!”

  浩然上前帮钱雨推车。

  “行了,推车不费力气,放手。”钱雨走在浩然前方。

  浩然突然觉得世界真奇妙,他们出生在山东一个地方,长大飞走了,这么多年在国内不在一起,如今却能漂泊海外岛国相遇,什么是缘分?这就是缘分!什么是友谊?这就是友谊!钱雨质朴的外表使浩然抛弃了以往对所有人的戒心。

  “你怎么这么瘦,不是说出国人都胖吗,怎么就你抽条啦。”钱雨转过脸来。“还有,你现在怎么这么个落魄样,浪子形象时髦咋地啊?”

  钱雨摸摸浩然头,生怕控制不住,又拿辞典往他脑袋上砸。

  “糗,我这是营养不良——精神上的,这么明显你看不出?”

  “是啊,看你那黄毛就看出来了……也好,不是纵欲过度就好。”

  浩然一阵苦笑,刚才还担心这么长时间不见,志不同道不合会不会无话可说,这会儿似乎很有些朝夕未分感觉了。他打量着钱雨,觉得他一张方脸生得不错,虽然没了小时稚气,却越来越有阳刚之美。记得当年大雨妈妈是个好看女人哪,啊,应该说是阿姨,好看阿姨生的儿子怎会错了,只是细打量有点那个——哦,是有点土吧。其实也不能叫土,是国内学生都有的学生气儿,这么学生气儿,至少应该读上研究生了吧。可钱雨却说,他连个大本学历还没拿到。

  Prelude在一栋红色小木屋前停下来时,两个童年时伙伴把这么多年没说的话都补得差不多了。

  “这是你住的地方,不错嘛,别墅!”钱雨道。

  “你别明明来的就是农村还跟乡巴佬一样好吗?”

  “怎么会是农村呢,”钱雨指着远处一栋白房子甚为惊诧道:“这和好莱坞明星住的比华利山庄也没什么区别了!”为了证实这话真实性又加了句:“只是人家那房子和房子距离要远些。”

  钱雨坐十几小时飞机,仍然力气十足,拖着两个行李就要进屋。

  “雨哥,不好意思,这是人家房东房子。”浩然指着旁边一栋矮点房子:“这才是咱哥俩住的。”

  “这不是车库么?”

  “是车库改装啦就不是车库了。”

  “比你车宽敞多了。”钱雨行李没放下就开始打量起房间来。

  “车库当然比车宽敞,不然怎么装得下车嘛!”

  “你这房子倒是什么都有,连汽车轮胎都有啊?”钱雨拍拍浩然常拍的那个合金轮。

  为了不让朋友感到寒酸,浩然忙把灯打开,让灯光温馨一下小屋。

  “别以为这比房东那边便宜,这是独立卫浴的,160新元一周,外加各项费用。和房东一起住,成天被他们烦……房东是女人,那边不让炒菜。”浩然想说房东是Kiwi,不小心说成房东是女人。

  “老外都这样,不炒菜,不煲汤,用火就是微波炉、电磁炉、烤箱。不过这边她不管,你来了,我们多少在家吃两顿,过两天你再找个嫂子,我们就可以一起住了。”浩然坏笑道。

  钱雨整理行李,急忙把出国前浩然妈妈托付那包东西交给浩然。

  浩然打开,钱雨一伸头忍不住笑破肚皮:竟是袜子、内裤之类。

  “咱妈还蛮有意思了。”钱雨说着,心想还好,没抓把故乡泥土捎过来。

  “见笑,见笑。咱妈不知道,咱现在早习惯穿一次性内裤了。”浩然拎起条内裤,倒在轮胎上自言自语,“再说这内裤怎么穿啊,身边又没个洗衣做饭的妞,总不能脏了打包给咱妈寄去吧?”

  浩然打开冰箱,指指里面空荡荡格子说:“雨哥,你先收拾,我去买点菜回来。”便从电视柜下挖出两张塑料币,一张10元,一张20元,顺手把那20元的递给钱雨:“先认识认识钱。”

  “早认识了。”钱雨从裤袋里掏出两张红色100元。

  “刚来的果然有钱啊!”

  “这可是我家当啊,相当于人民币一千多啊。”钱雨撮撮手中钱,“我还想问你呢,这国家这钱,怎么会是塑料制品?”

  “跟澳洲学的呗,这里什么都模仿澳大利亚。一边声称是贵族后裔,一边紧跟澳洲的囚犯后裔,希望自己能发展得跟人家一样好,可没有点创意能成吗?”

  “别这么说嘛,毕竟新西兰是太阳最早升起的地方。”

  可浩然看来新西兰这点就像女人天生丽质,而真正美女美丽之处并不在容貌啊。

  住惯拥挤大学生宿舍的钱雨,心想虽然住车库,并不比国内房间差——这车库方方正正,刷着粉白油漆,家具简单大方,一点也没车库的寒酸。又见一面标准五星红旗正被浩然悬在窗上,似张挂又似用来遮阳。

  可是这房间太乱了,真不知浩然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他心里不禁一声叹息。两张床旁边堆几只备胎,叠到一起,倒也省了沙发。钱雨想,新西兰生活就从车库开始了。

  我来到新西兰了,钱雨对自己说。正要把身上脏衣服脱掉,却看床上有本《花花公子》,就闲着也是闲着地翻阅起来,一个眼神妩媚金发美女穿泳衣趴在海滩上,皮肤晶莹剔透,钱雨暗自感叹外国女人胸大,眼大,衣着豪放却不失典雅,只可惜,上面体现美女线条部分已被撕去,更让人幻想联翩,也心生遗憾。

  “William。”钱雨听户外传来女人声音,赶紧丢下杂志,把脱了的Addias衬衫又套回去。一身材圆润头发卷卷洋人少妇正站玻璃门外朝里张望。

  “我是他朋友,”钱雨用熟稔但很中国味英语自我介绍。

  “我知道你是朋友,我是Kate,我也住在这儿。”

  “住这儿?”钱雨指指房间里。

  “我是房东。”

  “Yeah,我是知道你意思的,我只是开玩笑。”

  “你英语十分不错,很高兴认识你,也很高兴你住在这里。”

  “我的英语并不好,这也是我离开我的国家来到这里的原因,我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钱雨一番憨实幽默,逗得Kiwi女房东一阵大笑。其实男人看上去越傻可能越机警,这叫什么来着:大智若愚。

  她指指钱雨的床,说:“如果你不满意你的床,可以告诉我。”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原来钱雨的床竟是浩然的床垫子。

  惊诧间,浩然车子已经轰轰进院了。

  浩然手捧一箱现代农业产物冲进院子时,长头发再次遮住整个脸,见Kate也在,就把一头黄毛探进车库对钱雨甩句英语:“这是我房东。”

  Kate龇牙一笑:“William,这是个很不错的朋友,我们刚刚已经认识过了。”

  钱雨亢奋依旧,陪着浩然在厨房鼓捣了顿丰盛中式晚宴,一桌子红、黄、绿、白,馋得Kate仙女一样飘回车库。为男女搭配吃饭不累就请Kate和她小女儿共进晚餐。浩然的手艺,好到连他自己都吓一跳。特别是Kate中英文混用夸奖方式仿佛出席联合国大会才有的待遇,期间还有Kate小女儿童言无忌的赞美,使他相信自己无论干什么都会很优秀。

  人多,一桌五光十色菜肴很快光了,Kate主动去洗碗,钱雨陪Kate聊了会儿就以洗澡为由,回到车库。浩然安静地坐在电脑前,见钱雨亢奋劲儿还没过就起身让出电脑给他上网,又想钱雨一会儿累了总要睡的,就把自己床留给钱雨,自己靠在一旁床垫上。

  钱雨打着饱嗝在网上搜寻信息,边搜索边想来奥克兰第一丰功伟绩应该先把旅游签证转成长期签证,就问:“那你们平时都找什么工作?”

  “一般餐馆端盘子比较好找,不过本人在超市做过几天搬货架子的。”

  被浩然胡乱打击一通后,钱雨有些失望,便想自己只剩读书这条路了,就手脚忙乱搜索奥克兰各大学简介。

  忽然钱雨又有些愁了,读书是好,可昂贵学费在哪儿呢,要不缺钱在国内就直接办留学出来了。回头看眼浩然还靠那垫子上看杂志,心想自己不像浩然小两岁可以伸手跟家里要钱,这次出来前,自己是跟父母发了“独立宣言”的。

  他注意到QQ上一个叫露露小人跳动几下,便点击——

  “屠夫,屠夫,你来奥克兰没?”

  “到了,到了,正忙。”

  “哦。”

  “有何奉告?”

  “本MM(美眉)心情不靓。”

  “你丫什么时候心情靓过?”

  “说得有道理,我只要一个人时候心情就不好。”

  “那你赶快找个男朋友吧。”

  “哦。”

  他转身见浩然拿条浴巾正剥牛仔裤要去洗澡,就问:“那端盘子端碗活儿上哪找?”

  “干那些?还不如去赌场!”泼完冷水,浩然拎起毛巾问,“待会你洗澡用我这浴巾成吧?”

  钱雨一边浏览《先驱报》网页招聘栏目,一边回答:“你没艾滋病就成。”

  浩然走到浴室门口回头说:“不是你有吧,要没有,怎么会这么看别人?”

  浩然洗澡时突然想起在新加坡,一年四季天气暴热,只要一出去回来就得冲洗,他一下理解洗澡为什么叫“冲凉”了。

  他从浴室出来,问起刚刚在浴室想的一个问题:“钱雨,你不是老说要去美国吗?”

  “是啊,我有TOFEL、GRE。”

  “你没雅思成绩吗?”

  “没。本来美国学校都有意带奖学金录取我了,可美国签证太难了。”

  浩然上前,看他还在为奥克兰网页增加点击率就说:

  “其实读那么多书干吗,人要实际些啊。新西兰这儿不讲文凭,很多Kiwi不过高中毕业,可人家买了好几套房子了!”说着甩甩被水打湿的秀发,“读书读多了能干吗,打算到奥大当讲师?人家可都是哈佛博士呢。”

  钱雨一时语塞,只说:“你小子也知道不少啊。”停停又忙接一句:“可是你小子我干什么你都反对,你倒说说我该干什么啊!”

  “找个洋妞结婚算了,拿身份最实际,两年就是Citizen(公民)!找个老点的,死了好继承遗产!”浩然这是个玩笑,若不是玩笑浩然何以自己不“以身试法”呢?

  浩然趁着钱雨眼珠子正在空中转悠就关了灯,补充道:“反正奥克兰是个不谈感情的地儿。”

  车库里一片漆黑,钱雨没法注意他脸上的伤感。

  第25章

  原则也是人制定的,外国房东也是人

  第二天上午,浩然还在梦里就被锄草机吵醒了,他翻个身骂了句“Shit(狗屎),谁TMD(他妈的)真讨厌。”就蒙住脑袋继续抱头大睡。不知多久后,浩然醒来,懵懵懂懂盯着墙角缓神,却听见客厅那边传出母鸭子般嘎嘎的笑。

  断定是被吵醒的,脾气就没那么好了,怒冲冲跳下床,裹着睡衣趿着拖鞋就来到小院里,听见他朋友钱雨不很流利的中国英语掺合在Kate鸟语般欢快英文中,隔着玻璃窗Kate正在厨房切菜,她身后锅里油烟正冉冉升起。她要干什么?她不是最看不惯中国人油锅炒菜吗?而陪伴她的牛高马大钱雨,天啊,正抱着她那年仅两岁淘气小宝贝,一只手还拖着小布条,小布条系在麦当劳公仔玩具脖子上。钱雨逗着小宝贝:“喔喔,看我们给它戴围脖了。”

  钱雨英文很好,只是掺有汉语味道。

  小宝贝被逗得咯咯傻笑。看来小宝贝被彻底征服了。的确,像她这年龄不可能懂得父母离异所带来的痛苦。这又引申出某种哲理:夫妇离异是门学问,离好了,似乎可以教育孩子以最为游戏态度面对严峻人生。

  “浩然,雨(Kate对钱雨的称呼)已经帮我把地锄了,一会儿我们帮你擦车。”

  哎哟妈呀,浩然条件反射地捂住肚子:自己的车什么时候享受过如此待遇——车这东西和人一样是有命的,车子落到浩然这等人手上就是命苦,就是等着被吸干榨干呢,车子不会张嘴说话,浩然只给它洗过一次澡,还是买来第一天心血来潮时候。也多亏新西兰雨水不含化学污染,若在中国这车子表皮早就爆裂了!

  车擦好了。浩然大吃一惊,原来一直觉得它是黑色的,现在洗净看居然是墨绿色的。看来车这东西跟朋友一样,即使最贴心最亲近的,有时也很难在你面前表里如一的。

  “你房子也要搞搞,刚刚你在睡觉,我们没打扰你。”

  烦啊,浩然想钱雨怎么招惹这母鸭子的,一句句呱呱呱叫得他脑袋都要爆裂了,就反问:“Kate,你不用上班吗?”

  “今天周六啊。”Kate把个白盘子放进碗柜快乐地说。

  盘子点击着钱雨脑里某根弦,他笑呵呵感谢Kate给他介绍的某份刷盘子工作。

  Kate腼腆地跟浩然说:“是的,你朋友上午给我做很多的事情。”又问钱雨:“啥时候面试去?”

  “吃了午饭就过去,”钱雨往锅里打个蛋说:“给Kate尝尝西红柿炒鸡蛋吧。”

  浩然看锅里升起的油烟单刀直入道:“Kate,你不说我们不能在这里生火吗?”

  “我跟她解释过了,只要把窗户打开问题不大的,我们中国人家都是这么烧菜的。”钱雨抢答。

  “真TMD(他妈的)没原则。”浩然用中文默念道。

  “你说什么?”钱雨问。

  “我说这女的没原则。”

  “原则也是人制定的。”

  原则也是人制定的,外国房东也是人!

  这就解释了一切。

  浩然凝望着天花板,吐着烟圈。自从Kate打破不能在她厨房烧菜原则后,他就再不相信许多原则了。心想若非房租不算贵,自己早搬家了。现在他不在乎Kate的那些规矩了,放肆地在房间里一根根吸烟,然后把烟蒂在地板上拧碎。

  晚上Kate车开进院子,不一会儿钱雨进了房间,打开皮箱乱翻一通。匆匆又出门,临走跟浩然说:“对了,我明天开始上班,啥时候帮买个便宜车吧。”

  “包在我身上。”谁知这一包就包到几个月以后去了。

  “那我没车前得麻烦你送我一段时间了。”

  “哦,你在哪上班?”

  “NewMarket(新街)。”

  “嗬,真远。”

  一个月眨眼过去。

  钱雨英文在咖啡厅里练得越来越带Kiwi口音了。三文治、通心粉越做越地道,咖啡也越煮越有品了。钱雨大概属于鲁滨孙那号人,你就是把他扔孤岛上他也能靠吃野菜活下来。不过谁都需要帮助,即便这份咖啡店工作,钱雨也不得不拜Kate所赐,是Kate做的推介,还担着担保人大任。

  钱雨车始终没买,并非浩然不奉陪,是钱雨一直忙着打工赚钱,浩然无怨无悔担起每天接送重任。

  “你赚那几个钱还不够我加油呢。”浩然会偶尔牢骚。

  “好了,给你加油。”钱雨把绿花花两张塑料币塞到浩然手。

  “我不是那意思,只是觉得你一大男人干咖啡厅,每天系个围裙上班特像小丑。”

  “那怎么办,我总得去接触人,总得去赚些钱啊。放心吧,我总有一天不再做这个的。”钱雨略带自信地笑道。

  每次钱雨要请浩然吃东西,浩然都说就你那点薪水呀,然后从包里掏出盒烟来:“还不够买包烟呢。”

  可是,他这天居然对钱雨说:“要不你请我麦当劳吃个汉堡。”

  “你不是最讨厌垃圾食品吗?”

  “饥不择食你懂吗?”

  市中心麦当劳白色日光灯照着每个人,宛如白昼。浩然大口大口啃着冒热气鸡腿汉堡。他一直觉得这垃圾食品就是他无奈的生活,因为自己日子就是与这垃圾食品为伴的。他目光移至麦当劳外皇后大街,那花坛边总是坐着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他的黑Prelude一次次经过那儿,车上一首首回放着中文歌,他就是一口口吃这垃圾食品长大的。

  对了,他差点忘了他Prelude可是墨绿色的呢。

  浩然注视着对面体重目测100公斤以上却大啃汉堡两个白种女孩。

  谁能说清快餐时代究竟是人类的喜剧还是悲剧。无论快餐时代如何,却无可否认它是跟汽车、轮船,甚至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一起来到这世界的。这些东西对于人类也可能是一些慢性毒药,可即使像原子弹这样残杀广岛、长崎无辜民众的坏东西,你也不能说它的发明就是人类的退步!

  他目光转向那几个从花坛边走进麦当劳的姑娘。日光灯打在她们脸上、眼影上和唇彩上。他注意到她们穿的是做工粗糙一次性晚礼服。是那种二手店里买来的,比一个汉堡贵不了多少的,像避孕套一样用了便会扔进垃圾箱的晚礼服。

  所谓快餐时代,就是不再会有一个并不富裕姑娘,会伫立商店橱窗前注视那昂贵晚礼服,而后花掉一年积蓄把它买下来。

  快餐时代就是商店再也不出售砖头一样结实大哥大了。

  快餐时代就是不断更新换代的手提电脑。

  快餐时代就是人们面对爱情再也不好意思提什么忠贞。

  是人们变得聪明了,还是自己就像星外来客无法适应到处都是畅销的汉堡和廉价赝品?

  长头披散下来,完全遮住视野,可灯光透视着他灵魂。对面几个女人一直在注视着他。有一男人嫉妒着她们对他的注视。

  钱雨一边发着短消息,一边问他:“你见过网友吗?”

  “上辈子见过,不过你若是不怕见恐龙的话。”浩然吸口可乐,觉得淡而无味,“我是金刚不坏之身。你要见,把她叫到麦当劳来,这儿灯光强,能让各种妖魔鬼怪都现身啦。”说完捋把头发,哈哈一笑靠在椅子上。

  “改天吧,人家今天有事。”钱雨瞥眼浩然,“这个女孩是我在国内就认识的,我想问问她学校的事情。”

  第26章

  她一直都是望着生活这盏天平的两端,毫无意义地为高的一边加砝码

  6月份的期末考试,久经国内考试沙场的果果视它小菜一碟。但战术上还是非常重视的,每天猫在图书馆温课,哪怕仅仅为了NZQA(新西兰学历认证部门)颁发成绩单上清一色的A、A+或A-。

  果果也是比尔·盖茨一样绝顶聪明的人儿。比尔·盖茨若不是发现软件市场潜力巨大想必不会早早退学。果果与比尔,区别只在于比尔发现了施展才干的用武之地,果果没有发现而已。不过,一个人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把工夫花在学习上,当属明智选择,这不但会使自己摆脱无聊,就是日后想起来也不会心怀愧疚。

  她顺着窗户望望学校大门口竖立的校牌,从某种意义上说,大学的存在,只是为那些没有看见前途却心怀远大抱负的人提供个镀金平台。

  “果果,你成绩真好,不过你下学期真的要转奥大了吗?”

  “是的,我已经决定了,我爸爸妈妈也希望我去奥大。”她说这话时有些犹豫。一个人不管看去多成熟,说话时总喜欢搬出父母,至少说明稚气未脱。

  “你以前在国内成绩也一定不错吧?”

  “家里一直叫我考清华、北大的,那压力确实有点大,我自己觉得北外就行了。”

  “已经很不错了,你看新西兰留学有几个学习好的。这么多人,刚来有几个进了北院的,不都留南院学语言呢。真是害人啊,招这么多学生,就把他们塞进语言学校,政府成天怪留学生不读书,你看这大环境,怎么读这个书啊?”

  女孩凑近果果说:“你真的超快啊,你IELTS(雅思)多少?”

  “6.5。”

  “好了我不和你说了,我要去WC(洗手间)了,然后去上课,对了,你商法怎么学的?给我补补课吧。”

  “好吧,你到时候给我电话,如果我有空的话。”

  果果看着女孩消失在楼道尽头,刺眼阳光正顺着窗玻璃悄悄射进图书馆,刺痛她的眼睛。图书馆熙熙攘攘的,简直跟跳蚤市场没什么两样。还有那奥克兰马路,留学生和移民多了,也不如刚来时干净了。

  果果回望一眼周遭闷头看书的人们,想着刚才那位同学说的话,真是典型中国人思维:留学就要像留学样子,读书就要皓首穷经……果果也说不清这到底对不对。可那扇摆动的大门仿佛也在说:“你是优秀的。”

  她优秀,她还是她父母——那个破碎家庭唯一值得骄傲的造物呢。有时候值得骄傲也好,被爱也好,可能仅仅因为上帝某种赐予,如品质,如美貌。它们来得容易,不需要付出努力,所以往往遭人嫉妒。一个人通过努力获得的,别人是不会嫉妒的……

  “果果!”思维突然被打断。露露像一只小黑喜鹊朝她飞过来。无论是黑喜鹊白喜鹊,只要是喜鹊就是来报喜的。

  “果果,我交男朋友了。”

  “啊?”果果有些震撼。这几个女孩,Jane有男朋友在先且不说,Water、Rain、露露和自己,四个女孩里,即使内向如Rain先找男朋友她都相信,可露露看去永远跟个长不大孩子似的,怎么偏是她这小东西先交了男朋友呢?

  听露露讲交男朋友经历,前面的惊讶可是小巫见大巫了。

  露露无法忍受每分钟闲暇不上网。这根上网线金贵,却偏要招惹它:她溜进厨房找吃的东西,一脚绊在电话线上,肚子填饱了,电话线却像小鸟脖子给扭断了。露露不能上网,就像鱼离开水,连呼吸都困难。露露穿好衣服要出去买电话线,马天拨通她不用电话线的手机。

  这不是猪头第一次对美女伸出咸猪手了。

  猪头马天长一副缺心眼似“埋汰”相,通过Water认识露露后,这厮深知自身缺陷,并不一味死缠烂打而是尽量智取。猪头没有钱,家里寄来学费都被他抛进赌场,用朋友账号贷款买了部车,认识出手阔绰的露露,便暗暗撒下一张网,一心网住那条美丽的小黑鱼。

  猪头相信好事多磨,某天露露心情大好去上学,第一节下课,正和Jane研究罗素帅不帅,猪头派一帅哥前来传话,约露露午餐时间校园外麦当劳见。

  露露以为要请她吃汉堡就跑了去,却见马天倚车而立,见露露来了就走过来,一脸郑重甩了句:“我看上你了,你看着办吧!”就开上车一个甩尾走了。露露留下来,一个人坐在麦当劳啃那难以下咽的汉堡,汉堡越是难吃,越觉得那厮可爱——把认识他至今影片脑海里回放一遍,也相信自己确是爱上那厮了。而那厮并不如自己所言那般等着露露看着办,从那日起,电话就未断过。马天也怕到手鱼儿又掉了啊。而那天已经半夜三更了,马天电话更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露露接起手机,对方雄厚声音第一句是:“今天忙啥啦?”

  露露马上委屈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马天一听,马上乘风直上说:“你闷的话,接你来我家坐会吧。”

  露露上不了网什么也不愿意做。那厮就说我从赌场回来,今天手气特别不好,也不想再去,就陪你去买吧,你一女孩这么晚出来太危险了,还举出不久前加拿大中国女留学生惨死加油站为例,复述案情发展基本和露露要出门前情形类似,吓得露露膝盖都瘫软下来,连声答应。

  “你真考虑清楚了啊?”果果这会儿一脸惊诧地问。

  “是啊,我们都一起住了。”露露涨红着脸。

  说起露露和马天同居又是件有意思事。

  露露发生“煲粥”误锅事件后,在上海房东家地位如中国股票市场大熊市般一落千丈,再也不被奉为神灵了。上海人脑袋里算盘可是比PC机(私人电脑)运算速度快,哪天房子真在露露手里一把火烧了,万一法律又不给出个公正,那可要了命了,还不如一周少拿这250元租金呢。可硬赶露露走那才真是二百五呢,最好办法是先取消特殊房客待遇,一切按家规执行:比如洗澡不要超过15分钟呀,噪音不要太大呀,上网不得早于9点前呀,等等,同样适用于露露。从此,事情就像化学反应那样悄然变化。露露逐渐在他脸色中学会很小心揿动洗衣机或微波炉按钮,可一回头,上海男人正虎视眈眈盯着她。露露在语言班谈起这些破烂规矩,就连同样身为上海人的Jane也愤愤不平,劝她赶早搬家。大家都觉得露露精灵可爱,眼睛里还有一股未泯稚气,这整日嘻嘻哈哈疯疯癫癫的小开心果,哪受得了生活中如此磨难。

  马天这猪头总是在美人蒙难时出现。那天露露刚给房东刷完碗筷倒完垃圾一个人躲进房间,空荡荡主人房充满孤独寂寞,“难道在这孤岛上生活久了人都变态吗?”她唔唔唔哭出声来。

  突然手机铃声盖过她哭声,她按键接听,是马天。

  “哎,你没事哭个啥劲啊,我输2000美金都没哭成你这样呢!”

  “谁说我没事啊。”露露将原委滔滔洪水一泄而出。

  “搬家!”这生猛决定是马天替她做的,于是开始找房子啊,退押金啊——咳咳,哪那么容易,一系列事情由此而生。

  两星期过去了,上海房东说你再住一段时间吧,露露问多久,房东说住到我找到愿出250元的房客,露露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二百五了,算了,押金不要了,开始收拾东西。

  搬家那天马天过来了。“什么?不要那250元押金?”

  “是两周两个250。”露露委屈地说。

  “别说门啊,窗户都没有。”于是露露马天两个和上海夫妇摊牌了,激烈场面好像网球双打公开赛似的。难分胜负。最后马天怒气冲冲跺着Jason家楼梯,一副边下楼边把它拆了的架势。

  到楼下穿鞋时,他气呼呼往鞋架边小门猛一靠,一边把那肥头肥脑圆头皮鞋往脚上胡乱套,一边嘟囔道:“你丫,不修理你不知道我马王爷三只眼!”

  真是好话不出门,坏话天上飞,马天这话不禁让楼上上海房东感到震撼,身后车库那扇门也“砰”地开了。

  一间阴森昏暗小屋立刻暴露光天化日之下。

  露露胆怯地拉起马天衣角,广东小房客Jacky那苍白恐怖的脸,鬼一样出现他们面前。

  “喂,老兄,你想摔死你大爷啊。”马天气急败坏地说。

  “是啊,你要吓死我啊。”露露仗势补充道。

  “马天大哥,你什么时候来修理Jason,通知我一起吧,以后跟你混了。”

  “Jacky你怎么大黑天也不开灯。”露露追根到底。

  “我怎么没开灯了,我恨不得一天24小时给他开着,只是我估计Jason给装的灯泡连20瓦都不到。”露露把脑袋伸进车库看眼那奄奄一息小灯泡忍不住扑哧一笑。

  “可怜吧,我想搬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是怕押金退不出来,这回有你老,我们一起跟他干了。”

  “咱们给他来个软硬兼施,搞不死Jason誓不罢休。”马天一边甩着一脑袋破布条子一边眼睛眯成一条缝高声叫嚷着,“哈,我们就两周房钱大不了不要了,他房在、车在、人在,看谁怕谁!”

  马天和Jacky称兄道弟一番,胸有成竹地上了露露甲壳虫。露露倒车时,突然听到玻璃窗咯咯响,以为车子刮到哪根树杈,谁知是马天以超高速度把副驾驶座玻璃窗摇下来。

  上海房东的老婆——上海女房东堆着笑脸出现在他们面前。

  “露露,本来打算两周后把押金退你,不过看你这么急,你还是先拿着好了,你住这时大家是朋友,你走了大家也是朋友,别为几个钱闹得不开心啊,你说是不是,奥克兰这么小,大家何必乌眼鸡似的嘛!”上海女房东一边努力补充笑容,一边听马天耸着肩膀故意怪声怪调哼着歌。

  露露很容易被“真诚”蒙惑,两只小手乖乖伸出去像接栗子一样去接那塑料钱了,马天猪蹄拦腰截住,粗鲁地一把夺过上海女人手里塑料钱,凶凶地威胁道:“Jacky那两周押金你老人家打算什么时候给?!”

  “啊?Jacky和我们的事我找他谈。”

  “不成,他已经是我小弟了,他的事就是本爷的事,你不还他钱就是不给本爷面子!”

  上海女人欺负露露时哪想到这娇小女娃背后竟有这么一脸横肉男人,连忙说:“啊,好吧,那我马上给他。……唉,我怎这么倒霉把房子租给你们这些留学生啊!”

  大功告成露露就和马天同居了。

  “过段时间我买房子,一起住好吗?”露露冲着低头看砖头课本果果说。

  “到时候再说吧!”无论什么事,果果都喜欢拖一拖再定,生活中她力求做那种谁都不得罪的女孩——迄今为止,她一直都是望着生活这盏天平的两端,毫无意义地为高的一端加砝码,这会儿她明知不是因为和Vicki相处愉快而不肯搬家,她不肯搬家显然也有Dillon的原因,可她却不愿承认。

  露露和她不一样,露露虽然人生得小小的,可自从爱上马天,就毫不犹豫选择了马天,即使他其貌不扬,即使果果为马天考试作弊把马天说得面目可憎,可那又怎么样呢?恋爱毕竟是自己的事,露露认为既然马天有本事让自己郁闷生活有了起色,那他就有本事为她带来幸福!

  第27章

  他时常想若是就此不玩车了,省下那么多时间又能做什么有意义事情呢

  浩然去NewMarket(新街)接钱雨下班,下午没事闲着也是闲着就早到一会儿,进咖啡店跟钱雨打声招呼,就到店外边车上等钱雨。

  坐进车里,习惯性把座背向后一靠,戴上黑色墨镜遮太阳,摇下车窗,呼吸着新鲜空气,想小睡一会儿,可睡觉这玩艺和爱情如出一辙,你越是想它来,它越是远离你而去。他悟出这一真理时,抬头看眼太阳,虽然戴着遮阳镜,还是觉得太阳过分刺眼,就把头转向马路对面,朝那边一漂亮女孩看了几眼,却隐约觉得那时髦美眉一直对着自己笑。

  戴着墨镜胆也大起来,很轻浮地朝人家望个不停,这倒好,那女孩竟然径直朝他走来。他反应过来,似觉晴天一个霹雳——唔,对了,前些日子在语言学校马天不是说过,如今奥克兰女孩子见谁车喜欢就上,上车跟上床一样简单,就脸呼地红了,一时间不知所措。

  女孩到跟前果然一把拉开车门上了车。浩然天生腼腆,光天化日之下发生这等事情,他感觉那太阳多像聚光灯热辣辣照在脸上使他难堪,女孩还没怎么样呢,他先老大不好意思起来。其实有时他酷啊什么的都是硬装的,不像他帅是天生的,那么现在呢,他想还是继续硬装吧,就把眼镜戴得牢牢得不理睬人家。

  “浩然,你不认识我了?”女孩除掉墨镜,一张脸大白天隔着镜片依然是陌生的。“浩然,你奶奶的,居然不认识我了呀,快送我回家去!”女孩往身上系着安全带,大大咧咧叫道。浩然终于从她头上刘海和她口中污言秽语认出她是谁了。

  “不成啊,我还得等我朋友下班呢。”浩然显然不好意思了,轻声问道,“好久不见了,逛街来啦?”

  这时身后传来钱雨声音:“谁逛街来了?”

  浩然仰起脑袋,钱雨正站在车下,粗壮胳膊扶着后门玻璃窗,脸探向车里跟左鸣打招呼,左鸣咧着嘴巴像卡鱼刺一样“哈”了一声。不知怎地,浩然不是单独面对左鸣,反倒自在不少,本来无数次酒吧里跟她待一起他十分自在的,也许是那自在导致现在不自在吧,不过钱雨出现了,帮他恢复了自在。

  浩然转过身来,抹一把披散下头发对左鸣说:“这是我哥们钱雨,人如其名,大周末的还拼命赚钱。”刚想转过头对钱雨说“这大美女叫左鸣”,钱雨已经打开后车门坐在左鸣身边。

  “好了,耗子,现在可以送本小姐回家了吧!”

  路上浩然偷偷望眼倒车镜里左鸣,高耸胸部被安全带挤得特突出,可是个漂亮丰满美人呢。没了霓虹灯炫耀,她那股子野性也减了多半,可浩然还是挺服左鸣的,在酒吧他就知道她从不买车,可她不是有车开就是有人车接车送,呵呵,今天这差事轮到自己头上了,美人就是好,没有人忍心拒绝,也没有人忍心责怪,他想,有句歌儿怎么唱来着:“就像蝴蝶飞不过沧海……”

  一路上听钱雨跟左鸣聊起来。

  左鸣问钱雨:“你在这家咖啡厅打工?”

  “是啊,有段时间了,不过快不干了……你呢,来奥克兰多久了?”

  “快四年了。”

  “那你现在哪读书?”

  “读书?上辈子的事了。”

  左鸣疲倦地打着个哈欠,掏出根香烟,朝钱雨借火,钱雨摇头,浩然忙把车上的点烟器递过去,却听左鸣接着说:“我高中毕业就不读了,现就在你们那家店转过去那条街的Lippy打工。咱们是邻居!”

  “是啊,熟人,邻居。”只见钱雨脸上露出了茄子式笑容。

  浩然看左鸣叼烟卷的样子,突然想起刚结识她那天,她倒着烟盒朝他要烟的样子,心想虽然认识那么长时间,也觉得她有趣,总跟她一起喝酒,但对她在Lippy打工却毫不知晓,就像她这张脸白天看很陌生一样,对她的了解仿佛只在酒吧里,而她真正生活也许在酒吧外吧。男人总是这样具有好奇心。

  车子在左鸣指挥下驶进左鸣家小院,浩然望眼这栋雪白房子,和新西兰其他房子并没什么两样,男房东正翘着屁股在院子里种菜,见左鸣被两大男孩送回来,见怪不怪地咧咧嘴低下头继续自己的营生。

  “估计洋人看咱华人都是怪物吧,居然在院子种菜的?”浩然想。

  突然听钱雨在后面问左鸣:“你手机多少?”

  左鸣响亮地把号码报给他。

  “下次有机会出去玩叫你。”

  回家路上钱雨一直纳闷浩然怎么不说话。

  浩然一直在想,若是人生重来能让他再见果果,他再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幸福溜走。

  时光飞逝,浩然每天照样打游戏、玩车,偶尔送钱雨上班后跑MIT逛一圈,可却再没见到果果,果果在脑海似乎逐渐模糊了。钱雨也不知在搞什么,有时去接他,浩然都上高速了,突然一个电话:“浩然,你今天不用接我了,我有事,晚上有人送我回家。”浩然就这么被他害惨了,下了高速口掉头回家少说半个小时啊。

  钱雨有时半夜回来,浩然躺在床还没睡去,根据Turbo(涡轮增压器)响声不一样,他听得出每次送钱雨回来都不是同一部车子。真怀疑他是不是穷疯了兼职做鸭了,可每次听到钱雨下车后,车子一脚油门下去飞一样驶去感觉又像是同一个人开的车,就想钱雨是不是被哪个富婆给包了。直到有一天躺在钱雨那张床垫上,望着头顶上五星红旗听到门外一个熟悉的女声说:“你和浩然两个人住车库啊,挺浪漫的嘛。”可又想不起那女声是谁,起身朝外面张望,只见钱雨拉开车库玻璃门进来,车子已一道紫光绝尘而去。

  有天,浩然醒来,见钱雨坐轮胎上愁眉不展,便问:“咋了?”

  “店里装修,老板叫我这几天不要去了。”

  “早说啊,早说我多睡会儿。”浩然又跳回床躺下去,头发十分自然地遮住眼睛,接着连被子都蒙了上去。

  “我也是刚接到电话的,早上没叫你。”

  墙上闹钟滴答一下,正午12点了。浩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从床上跳起来:“我在你打工地方发现一家特好吃韩国烧烤店,走,咱们去那吃吧。”一边从地上拾起件MOOKT恤套在头上。

  钱雨双臂靠在脑后愁眉不展地说:“不去了,都快吃不上饭了。”说着眼睛朝落地窗外院里边收衣服边朝这么望过来的Kate强挤出笑容。浩然注意到他低下头去喃喃道:“这年头给人家打工咋也不如自己干啊。”

  这话浩然同意。其实无论什么样工种和职位,男人面对上司感觉都永远像女人面对爱情感觉一样——没有安全感。

  “好了,我请你。”浩然用系完纽扣手拍拍钱雨肩膀说,“完了我带你去玩飙车。散散心,你打那么长时间工该放松放松了,你看我!”说完故意把他那鸡爪子在空中挥舞着。

  飙车能散心?钱雨还是头一次听说,脸上不禁露出茄子式微笑,不过他想了一下,便点头答应了。

  坐在繁华程度仅次于QueenStreet(皇后大街)的NewMarket(新街)上一家韩国烤肉店里,钱雨听着浩然向他宣布飙车计划,禁不住摇头,期间又低头给谁发些短信。浩然兴致勃勃不见钱雨反馈,便开始郁闷,干脆低头大吃。他不是一定要飙车,只是觉得钱雨丢了工作郁闷,想带他散散心,谁知道他不领情也不给面子,这人脑袋好像木鱼,不知一天想什么,好像对年轻人喜欢的一切都不感兴趣。那天他们开车经过红灯区,浩然指着一座造型优美的白房子对钱雨打趣说:“这是红灯区,和美国白宫一样叫WhiteHouse(白宫)的哟。”转头来看钱雨,钱雨脸上一片漠然。一会儿车子穿过QueenStreet(皇后大街)到DownTown时,又介绍说:“这是DFS免税店,奥克兰楼层最多的商店了。”钱雨还是点点头而已,TMD真够酷的,我一天尽唱独角戏了。浩然想着,不禁说出声来。

  “浩然,你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啊?”浩然抬头,见钱雨正在剔牙,问:“吃饱了吗?”

  “吃饱了呀。”

  “那飙车啥时候开始?”

  “早着呢!”

  浩然不禁有些诧异,怀疑刚刚心里骂钱雨是不是被他听见了。

  “既然吃饱了,先去逛服装店吧。”这突如其来提议让浩然差点没把肚里烤肉喷射出来:“没想到你也喜欢逛街!”浩然太诧异了,心想两个雄性稀有动物怎么就这么碰上了。

  浩然被钱雨拉到一家时髦服装店,朝里一探脑袋,不禁恍然大悟:一白脸韩国女孩正对镜子一圈圈照,一额前飘刘海儿操流利英文热情朝对方夸赞衣服多么得体的女孩抬起头。谁?就是白天看见总叫他不自在那张脸,不过今天不自在感觉很快被女孩热情给冲洗了。左鸣走到他们身边打趣地问:“浩然,怎么,来买裙子的?”

  浩然直接趴到墙上,等缓过神来,见左鸣龇牙笑着对钱雨说:“你说今天要飙车?”

  浩然壁虎一样趴在墙上听钱雨左鸣一问一答,联想起前几天钱雨晚归让人猜疑的情景。嗬,看不出啊,这么快就跟美女有一腿了!浩然一边想着身子就往下滑,等快滑到地上了,突然想不行,就这么摔死了也太冤枉,就从墙上爬起来喝道:“左鸣,原来雨哥是要叫你去捣乱的,好吧,你几点下班?”

  钱雨笑着回答道:“6点吧,是吧?”

  左鸣略带惊诧地点点头。

  “那我们一会儿给你电话吧,6点在BP加油站对面停车场等你吧。”钱雨抢答道。

  夕阳终于在Howick小区远方连绵山脉后隐去面庞。

  Howick是奥克兰东面一个小区。奥克兰东区属于后开发区,来自中国大陆、香港等地新移民很多把家安在这儿,因此这里成了Meadowlands之类华人餐馆聚集区。而许多华人选择在此安家,是为了把孩子送进附近Macleans这所奥克兰一流高中读书。华人重视子女教育在奥克兰是有名的。

  Howick属于高尚居住区,新币一二百万以上房子比比皆是,可这里盗案也猖獗。在新西兰,连狗咬伤一女孩鼻子都成为举国震惊新闻,发生在Howick盗案自然很快妇孺皆知。华人圈子小,张三家里发生冰箱东西被偷吃的事儿,住在奥克兰另一边李四很快就会知道,传播速度比骤变天气来得还快——据说奥克兰之大,西边倾盆大雨,东边半个钟以后兴许才有雨点过来,正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活动在东区的警察也多,除了维护治安,就是对付违章驾车的。新西兰警察不分交警、匪警和其他什么警的,只要穿制服开警车就是警察,是警察就什么事都管。热衷飙车学生一见警察便逃之夭夭,防不胜防是那不穿警服不开警车的便衣警察。

  警察追捕中国留学生飙车热情高涨,热衷飙车的留学生就在车上装个反测速雷达,老远有警车或者Howick那带警味拍超速摄像头,这家什就自动闪灯警告你放慢速度,有留学生美其名曰:抓警察的。现代司法讲无罪推定,法无禁止不为罪,对这“抓警察的”的家什,既然国家没来得及立法禁绝,警察叔叔也只能徒唤奈何。

  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许多男孩喜欢飙车?可能是新西兰车多,二手车市场发达,车子便宜且高速公路多适合开快车(连高速限速下限也比国内高),更可能是人到国外茫茫然不知所措,而男孩不像女孩那样耐受得孤独和寂寞,便为年轻的心渴求激情渴求速度寻找寄托,飙车,由此顺理成章为一种时尚——尽管带着对现实的一点点逃避,尽管以远离父母可以自由放任为条件。

  今天在Howick一个宽阔操场上,停了几十部奇形怪状准备参加某网上论坛组织飙车活动的跑车,哦,什么珍珠白、玫瑰红、翡翠绿、紫罗兰、荧光黄、宝蓝、墨绿,色色俱全,颜色最牛逼莫过一部车顶白、车头紫、车尾绿,黑轮胎套着银色合金轮,改装得连牌子都看不清楚的两门跑车。它的主人是个瘦得跟骷髅一样的小留学生。这些车子不但有跑得快的EvoluationSubaru、SkylineGtr、WRXSTI、RX7,还有流线型的FTO、长得像条扁鱼的GTO、双座ToyotaMR2,真是好一副汽车博览会气派。每辆车子旁大多站有长发飘飘女孩,活生生一副香车美女图。

  昏暗路灯下是黑压压熙熙攘攘人群,有点像万圣节洋人节日派对。只听一黄毛扯着脖子问一戴耳坠的男生:“那你说我到底换个排气管好啊还是加消声器好啊?现在老郁闷了,成天被警察逮,见了警察就跟老鼠见猫似的。”

  “我看你啊,干脆别开算了,嘻嘻。”戴耳坠男孩眯着眼睛吐烟圈,“不过我听说有一种可以在排气管里加个什么东西的,驾驶室里设个开关,一拉就没声音了,再拉又有声音了,可以互换的,你换那个挺好的。”耳坠一边说一边朝自己车里比划着。

  “是吗?怎么弄呀?”黄毛兴奋得好像长夜里看到曙光。

  “我朋友EVO6就改那样的了,我觉得挺好的,但没问他是怎么弄的。”

  黄毛直接做个动作,表示晕死。

  一阵微风袭来,许多小脑袋都不约而同缓缓转过来,只见一部十分普通头顶尖灯黑Prelude驶进操场,小脑袋们望了望,大概没觉得有什么稀奇,便又都转回去,继续神聊。黑Prelude平缓地插进一部黄色SkylineGtr和一部白色Evoluation之间空位里,动作熟稔地好像在制作夹心饼。车门“卡”地开了,车上跳下黑发美女,驾驶座位又钻出个黄头发身材高挑相貌清秀男孩,最后一牛高马大男孩动作利落地从后面那扇没关好的门里钻出来。

  “浩然,这就是你说的一周一次的BoyRace(男孩赛车)?”

  “管他是啥,反正是飙车啦。”

  “哦,人真多,有广州的感觉,感觉好亲切啊。”左鸣笑眯眯双手揖在胸前做祈祷状。

  “这些人大都是论坛上那个车友俱乐部的。”浩然说完向后捋几下头发。

  “咋了?”

  “我看见那个傻逼了。”

  浩然指着那瘦骨嶙峋靠在那车顶白车头紫车尾绿改装得一塌糊涂两门跑车上跟鬼一样的男孩说:“上次这傻逼高速上开摩托车被一货车撞了,腿还没好的,又来飙了。”话未说完,左鸣就咯咯乐了。

  一问一答间,许多个脑袋又“刷”地转向他们。不过从那鬼一样男孩诡异笑容中就能看出,他们显然并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就有许多男孩想:他俩究竟在哪泡到这么个大美女啊?

  女孩想:啊,这女子了得,居然拉俩帅哥来陪飙车哟。

  两个站一起女孩,其中一个突然对另一个说:“哎,快看这女孩长得像全智贤呢!”

  左鸣心想:瞎扯淡,我哪像全智贤咧?

  “嗯,是有点像,不过比全智贤要胖些,腿倒挺长的。”

  左鸣心想:哼,我这是丰满,小屁孩,智商还停留在我几年前水平呢。

  车子好比女人,女人聚集一起,大家注意最惹眼的,车子聚集一起,大家只对最扎眼的品头论足。今天这个比较低级、非正规飙车爱好者的聚会,场上好车不多,区区几十部,大家眼睛都溜向那几部色泽艳丽的Skylinegtr、Supra。飙车,被警察抓事小,弄不好还有丧命危险,可你看一个个那欢势劲儿,真像吞服了兴奋剂呢。浩然更是兴奋得两眼通红,手舞足蹈……

  许多男孩开带Turbo车长了就想玩Vtec,开长了Vtec又想玩Turbo,对车子的欲望无止无休,有了钱就换车,就跟中国暴发户有钱就换老婆一样,不过浩然还属于爱车有度的,车破不换不说,就是飙车也不做所谓挑战极限高难动作。他一直觉得20世纪80年代的人蛮可怜的,他常想,若是不玩车,剩下那么多时间我又能做什么呢?

  飙车开始是几十分钟之后。

  远山黑幽幽缠绵着,操场对面几座小屋里点着温馨灯火。只听一阵“哄哄”Turbo声,粗壮排气管排出浓浓尾气,低音炮震耳欲聋,然后是“噌”地一声,一排闪亮合金轮消失在夜色朦胧中,又一辆红色RX7紧跟上去,用钱雨的话说是去抢棺材板子了。

  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个人反应迟钝地叫道:“靠,开始了啊?”

  “嗦,走吧!”

  几个女孩钻进各自男孩的车子,然后就是车子“噌噌”的,酒红色、宝蓝色、墨绿色、乳白色……像一条条彩带在昏暗夜色中扬长而去。

  “靠!浩然,追!”左鸣指着部大灯小灯萤黄色的Skylinegtr,浩然瞪大了眼睛,这无异于叫浩然开着飞机追火箭啊。

  不过浩然居然右手一个打盘,屁股一扭,一脚油门,Prelude嗖地冲出操场,有什么啊,年轻人就要有股冲劲,就要相信一些皆有可能,就要相信乌龟和白兔赛跑乌龟准赢。

  “哎,浩然,快啊,超过他!”左鸣站起身来,宛如瀑布般轻柔黑发在月光下狂舞。

  其实她不懂什么飙车,别说职业赛车手开的卡丁、方程式赛车了,就连浩然张口闭口甩尾、马力、前驱、后驱的她都一知半解,可这并不妨碍她和他们一样领略那变速表高速运转车子疾驰公路所带来澎湃激情,她此时正闭上眼睛享受这激情,她只觉得这激情是属于青春的,而她恰如飙车一样常常失控于青春。

  车子疾驰,在车子冲击逆风猛烈吹拂下,她突然觉得清醒些,她睁开眼睛,一低头正好看见浩然。此时他龇着牙,双手抱紧方向盘,不知怎的,她突然有些羡慕他,虽然他看上去没有她逍遥——站在车里面,身子伸出天窗,黑头发任风飘舞,她感觉他对飙车这游戏的投入是真实的、纯粹的、幸福的,不像她仿佛一切欢娱后面都拖着忧愁、烦恼甚至痛苦的尾巴。

  “我靠,有警察!”钱雨瞧眼后视镜挑起两根粗壮眉毛说。后面几百米一部顶着红蓝相间鸡冠警车正徐徐逼来,跟前方月亮正朝他们逼近一样,同时,警铃声也随之大作。

  只见前头那部大灯小灯萤黄色Skylinegtr关键时刻绝尘而去,像一把亮剑拖着闪亮尾巴消失在Howick那条笔直而宽阔马路上。

  “浩然你不要被警察抓到啊,抓住可太屎啦!”左鸣叫嚷道,“那可比大便还要屎啊!”她绝对不是那种会给别人做替罪羊的女孩。

  “大便本来就是屎!”浩然虽然嘴上还顾得嬉皮,心里却越来越慌,便一脚油门下去心想怎么死都是死。

  “总之——不可以!”左鸣发号施令。

  钱雨注意到转速表一下蹿到180,太危险了,他已经毛骨悚然说不出话来。

  “我没驾照,抓到了带三人就1000多!”浩然说。

  “换钱雨吧!”

  “来不及啦!”

  是的,是来不及了,眼前已经“刷”地一下全黑了,这回挂了,钱雨想,嗨,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车,扯淡!有机会活着的话还是自己买车吧,毕竟把命捏自己手里就算死也要舒坦些呀。

  头顶红蓝相间鸡冠警车从那条马路上呼啸而过。

  久久地,天上有只蓝色小精灵听见一个女孩子高调的声音:“浩然,你这招厉害!”

  “你以为我想啊,我水箱开了。”浩然神情尴尬地回答,不过浩然尴尬神情十分好看。

  三个小人缓缓地从路边草丛中升起。

  “哈,那你也够牛了。”

  “牛?还有更牛的呢,”浩然一边用手捋了把头发,一边神情激动利用着未尽亢奋伸出手来比划着,月光打在他突显前额上闪闪发光,“我朋友马天那天酒后驾车被拦下来后,等着警察给他开罚单,这时啊……”浩然顿了顿。

  “另一部车‘嗖’地从他们旁边呼啸而过……”浩然做了个蛇形动作。

  “这时警察一转身,马天以为警察要追那部车呢,他上车就逃,逃啊逃,一直逃回家,”浩然跨过前面一堆草皮说。

  “你说怎么着。”浩然露出一排白牙。

  “他刚一停车,身后有部小车突然下来个警察走到他面前说:‘你这车马力不成啊,我开着追了半天都没追过警车。’呵呵,马天抬头一看,警灯正在自己脑袋上转悠呢。你说逗不逗,啊哈哈……”

  “嘎嘎嘎……”浩然三人笑声划破奥克兰寂寥夜空。

  “不管怎么说也逃过一劫啊,你说是不是钱雨?”左鸣望了眼停靠在草丛那辆黑色性感Prelude,突然大大咧咧地转向钱雨问道。

  昏暗月光下,钱雨沉默不语,咧着嘴,嘴形又像只畸形茄子。

  “的确是这样,不过,你啥时候能放开我的手啊?”他突然说道,“或者你至少可以轻点抓它,看不出小姑娘劲还挺大的。”

  第28章

  其实每个人都好像月亮,都有不为人知的阴暗面

  钱雨决心买车。

  “你要买什么样的?”浩然每次都问。

  “能当工具就成。”钱雨说。车子在新西兰这地广人稀、公共交通不发达地方,比在纽约、伦敦、北京、上海重要得多。钱雨知道,买车越快越好,有了车才算有了双脚啊。

  “好吧,哪个周六陪你去CarFair(车市)转转吧。”浩然一边脱袜子一边说,可说归说,到了周六,不睡过CarFair(车市)打烊他是拖出去吊在树上打都打不醒的。

  “算了,下周六不用你陪我去了,Kate说叫几个朋友陪我去。”钱雨气愤地说。

  “Kate?Kate是你什么人啊,什么都管?”浩然一边打趣一边抚弄头顶上五星红旗。几年前国庆节回国到处都挂国旗,他半夜从一家小店门口顺手借一面带过来,既然带出国当然不用还了,只可惜搬进车库后国旗高挂兼作窗帘,现在它在头顶上正骄傲地飞舞呢。见钱雨不回话,知道他真的不高兴了,就一下从床上跳起,把印着黑骷髅的白衬衫穿在身上对钱雨说:“咱们今天去添些被褥吧。”

  天气虽然转凉了,可俩大男人出去买被褥,还是挺逗的。浩然开着Prelude缓缓驶进BotanyTown,指指那座小城似购物广场,俨然一副主人姿态:“我来那年,Botany这地方还没个人烟呢,所以现在有时候也能接受新西兰了,觉得它地广人稀挺好的。”不过强调一样东西好,至少说明它有不好一面,否则说它干吗呢。

  钱雨没理解他意思,说:“我一直觉得这儿好,有钱了,过这样生活有什么不好?”

  浩然尽量中庸些,说:“可是没人气呀。都说老外见人热情,你说他走半天路不见个人影,好不容易见了当然激动万分你说是不是?”

  车子在靠近商场停车位停下。浩然常说自己最招女孩儿地方就是逛街,就跟共产党当年闹革命从不嫌苦不喊累似的,咱逛街就是有耐性,一不留神还能逛趴几个女孩的,可这会儿,买了两个枕头,走到专卖家居用品的Briscoes门口,烟瘾却上来了。烟并不是坏东西,可人甘做烟奴隶,烟就成了祸害。浩然找了个借口说:“你去吧,陪个大男人买床上用品成何体统,我在车里等你吧。”就将几张塑料币塞进了钱雨手。

  钱雨纳闷,出来可是浩然张罗的呀。也不管那么多,接了塑料币,自个进去了。

  浩然猴急地点上烟,坐在车里等钱雨。这部Prelude陪浩然度过多少日夜载过浩然多少喜怒哀乐啊,可浩然却把它抽烟当烟缸,累了当靠背、Piha看日出当床睡,车瘾上来一脚油门踩下去瞎飙一通,至于卫生呀,清洁呀,对不起,本爷不伺候,所以车里满是啤酒瓶子、饮料罐子、破纸片子——上次语言班一女同学吵闹着要坐他车出去玩,刚一上来就一声惨叫:“啊?香肠啊!”浩然转过头以为身后马天又把人家姑娘怎么了,可一看女孩从屁股底下抠出自己两星期前从超市买的油腻腻香肠时,不禁扑哧笑出声来。却幸灾乐祸:谁叫你逮谁上谁车,这下虾米了吧。马天倒是毫无忌讳趁机诋毁他:“哎呀,有什么啊,他车上你没看见避孕套就不错了!”

  这会他想起这搞笑事,还禁不住想乐。他把半瓶被太阳晒变质的Heineken偷偷塞向车子底下水泥地,做这特给中国人丢脸动作时,眼睛一直朝四周巡视着,生怕被别人看见——好像没人看见就等于没做过,就一点不丢人一样。

  他眼睛扫过天幕,投向金碧辉煌的Swarovski水晶店,倏忽间在那儿牢牢钉住,手里那瓶变质啤酒差点没溅到那刚买来的枕头上。这叫什么?叫呆了,痴了,目不转睛了!在水晶店独特的光线下,他看见一个苗条的中国女孩正低眉细眼盯着展柜里的水晶制品,女孩那副世界与我无关的神情,那天使般清秀美丽……随着展柜的旋转,女孩也像Swarovski的标志——天鹅般光亮舒展,流动着亦真亦幻色彩。

  浩然张大了嘴巴。他并不是花痴,可怎么会如迷如醉?

  “浩然,你搞什么啊,车也不锁!”

  浩然重温了飞机场英语字典重击肩膀感受,这会确认一下,凶器乃钱雨拳头。

  “没什么,就抽个烟。”他说这话有点发虚。

  “怎么着也得关车门呀。呀,怎么大灯也亮着——万一没电了咋办啊,你说是不是老兄?”

  “啊?!”

  “车子没电了”,钱雨的话,深深刺激他大脑皮层某些记忆因子……

  ——果果!虽然她并未在记忆深处长久逗留,可她就像一片云,奥克兰上空那朵飘舞的云,飘来飘去飘得不见踪影,可就在他快要把她淡忘时,她又飘回来,飘到他眼前。

  她实在太神秘了。水晶店窗玻璃更为她增添无限神秘气息。她挑中一款水晶饰品托在手上观看、把玩,浩然知道她肯定会买下它。浩然突然觉得被眼前太阳黑子发出耀斑定格在那,在经历瞬间敌我交战般思想斗争后,浩然想:山不会朝自己走来,要朝拜就要勇敢朝山走去。

  “啊……”他已经听不见钱雨招呼什么,嘴里喃喃应付着,两腿勇敢前进着,当思想意识到已经走近水晶店与店里售货大妈隔窗相望时,倒是售货大妈那嬉笑臃肿的脸把他吓得缓过神来——她,真的站在那儿吗?莫非只是她的幻影,或者她本来就未出现过?他听说过“相思”这个词,一直觉得那是人类傻得不可思议的情感活动,如今他亲身体验一回,才知道相思不是傻,是比傻还傻!

  “啊啊啊……”他像大猩猩一样朝天空叫喊。果果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呢?等他懵懵懂懂进了水晶店,那朵云却飘走了。

  “浩然,你傻啦啊?”钱雨在身后叫道。

  晚饭后浩然心烦意乱,早早躺到床上。闭上眼,浩然又望见那女孩,女孩目不转睛盯着那水晶品,水晶转动,华丽的光芒一条条打在她光滑娇嫩皮肤上,牵动着浩然的心。浩然躺在床上想果果,深深思念却与某种欲望无关。其实一个男人,特别像浩然这种长得不丑也不穷的男孩,若解决某种动物性欲望并不是难事,可是当相思超越欲望,就成了棘手难题了。他疲倦得要命,闭不住眼睛,睁开了,看见窗口泛着波纹的五星红旗,嘴巴失控冒了句:“上帝你不是在耍我吧!”

  钱雨正上网查资料,当然听不明白浩然胡言乱语。

  “你说什么?”钱雨问得无心,因此无人作答。

  钱雨无工可打,却一直没闲着。浩然下午起床时,钱雨早就忙了半天坐着Kate车子回来了。若是这时候浩然还睡着,也会被钱雨用熟稔英语跟Kate在院子里对话吵醒的。隐约感到钱雨是在忙一些新的生意。

  钱雨在新西兰第一桩生意是把浩然中文碟片拿去卖。记得那天钱雨把他柜里和地上堆着碟片凑巴一箩筐,问他:“浩然你咋这么多碟啊?”

  “是啊,都没地方搁。”浩然说完把袜子抛到空中钻进被窝。

  钱雨却在箩筐前冥思苦想:“这些都是盗版的吧……”

  “当然是盗版的,你当小爷吃饱撑的买正版做贡献啊?”他一只眼睛偷看钱雨。

  “嘻嘻,效果不错啊。”钱雨一边在电脑里试碟一边喃喃道,“《警察故事》、《我的野蛮女友》都有,不错嘛!”

  浩然烦了,装睡不理睬。

  谁知道钱雨把这些电影刻录到国内带来的空盘里,开始在新西兰留学网站打广告叫卖,几周下来,已经收益不薄,直到钱雨赚够买车钱了,才引起浩然注意。这当然不是钱雨发了,而是新西兰二手车太便宜了。虽然钱雨生意小打小闹,可人家李嘉诚不也是从塑料花生意做起的吗?据说太阳曾许愿赐福给所有勤快的人,每天太阳从天边升起,看见第一个国家是新西兰,看见第一个人,就是正在忙碌的钱雨——从太阳第一次看见他就下定决心赐福于他了。

  钱雨这会儿查资料,是准备下学期上奥大,这和一天无所事事却异常疲惫浩然形成鲜明对比。人就是这样,越忙碌越精神,越闲得无聊疲倦就越来敲你的门。在网页打开空隙电脑黑屏在昏暗灯光下闪出浩然拎着本汽车杂志萎靡不振模样——当然是浩然自己设置的,钱雨就趁网页还没跳出瞎关心了句:“你没事情吧?”

  “没事。郁闷!”浩然也刚从两人身上悟出越是无事干越疲惫的道理,就越觉沮丧。

  钱雨说:“别老郁闷,起来,出去遛个弯儿就啥都解决了。”

  浩然站起身真打算出去。

  “你确定下周六陪我买车吗?”

  “哦,确定!”估计这会儿钱雨问他银行密码他也会如实报上。

  “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提过那个网友吗?”钱雨问道。无人作答。转身一看,浩然趿着拖鞋的一只脚已经迈出那扇透明玻璃门,就问:“浩然,你干吗去啊?”

  “你不是叫我出去遛个弯儿吗?”浩然魂不守舍地答道。

  钱雨马上说:“你啥时候变这么乖了?”

  夜深了,此花儿和彼树儿都已跌入梦乡。浩然独自走到院子里。他仰望奥克兰璀璨夜空,半边脸的月儿正悬挂空中。

  马克·吐温说过,其实每个人都好像月亮,都有不为人知的阴暗面。是呀,就说浩然吧,虽然把钱雨当成漂泊异国唯一朋友,可这并没阻挡他跟他藏有秘密——虽然女人的事对男人来说也没什么可秘密的。这就使他感到跟月儿格外亲切,惺惺相惜。突然草丛中一声蹿动,浩然一惊,旋即恢复了平静,草丛里战战兢兢走出一只小猫。浩然抱住小猫,说:“你无家可归了吗?”小猫“喵”了两声,浩然把自己心思强加于猫,说:“你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吧?”干咳几声,又放开小猫,说:“算了,我连自己都帮不了,真的帮不了你。”拍拍小猫说:“回去吧,早点睡觉吧。”

  自打那晚起浩然便茶不思饭不想,弄得钱雨一头雾水。

  一天下午浩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回来,神情恍惚趴在窗前电脑桌睡大觉,很久后钱雨推门进来就骂:“靠,你一天闲得是不是脑袋进水了?——你看我给你多少电话,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浩然一看手机,50个未接电话全是钱雨的,方想起早上把钱雨送去办事答应这会儿去接的,结果却放了鸽子,连忙道歉。

  浩然逃避不了相思。他越是想忘记,她越是出现眼前,有时他想到她名字,居然想吐、想笑,就觉得自己真的不正常了,为推翻这个判断,就破天荒跑到学校去上课——离开MIT后他随便报了家不知名管理很烂的语言学校,却一直没去上课。这会儿他像座古希腊石像一样聚精会神听欧裔老师讲解枯燥语法,连眼睛都不眨一眨。

  一天钱雨破天荒张罗要去玛格丽特酒吧,浩然也觉得该找个人气旺的地方除除身上阴气,就二话不说带钱雨去了,路上钱雨又提起第二天看车的事:“我说你到底是行不行了?”

  浩然便说:“好吧,咱们连通宵玩到早上陪你去CarFair(车市)买车吧。”

  浩然现身在舞池里。浩然早在新加坡街舞就跳得很不错了,可自从在玛格丽特认识左鸣后一物降一物,左鸣越是拉他进舞池,他反倒越喜欢一个人坐吧台,望着那一池子卖弄风骚大龙虾,独自抽烟。

  钱雨被旁桌两个洋人邀去打台球一直没回来。浩然叫了Tui又叫冰水坐在吧台慢慢享受。一个女孩过来跟他借火又给他点了支烟,作为报答他陪她飘进舞池曼舞一曲。他甩着他那麦穗般长发,他虽然清瘦,却有宽阔肩膀性感舞姿,更有冷漠表情,没一样不使女孩对他产生渴望。可他闭上眼睛不去看她。脑子里又映显出那小人儿——果果。他想:中国那么大,他们都无法相遇,却在漂泊异国遇见了,难道这就是所谓缘?

  迪斯科来了。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疯狂地扭动身体。他对很多东西都感到不理解,他不知道为什么把扭动身体叫跳舞,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男人插入女人叫做爱一样。许多问题他都没搞懂,记得数学老师讲什么定理时候说过,这些叫定理的东西搞不懂也没有必要搞懂的,千百年来人们都因循着一个个陈旧不变定理,你一个孩子家又何必自寻烦恼?

  “你要上哪去?”女孩拉住他。

  “上去走走。”他无精打采离开池子,拎着Tui朝楼上走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摆脱跟他跳热舞的女孩,大概真如自己所说为了楼上走走,那么他为什么要楼上走走,也许就为了摆脱,可又为什么非要摆脱她呢?可能因为不喜欢她,可又为什么不喜欢她呢?所以世界上的事,有时候刨根问底是没有意义的。

  玛格丽特是个两层酒吧,底层生意火暴,楼上却颇冷清,据说楼上是寻找一夜情好地方。他对那种事情没兴趣,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朝楼上走去。

  楼梯口几个花枝招展女孩朝他笑,突然响起一个女孩子的尖叫声,浩然抬头望去,一群人正缠成一团,浩然顿感好奇,猛地拨开几个光滑滚圆肩膀进去。

  只见两个女人两只野兽般地撕咬着。无聊!浩然转身欲走,却被一个高调而熟悉声音钉住:“FuckOff(操),自己男人看不好关我×事?”

  哈哈,有趣,他转过身看个究竟,可刚一转身,一杯什么液体正好泼在脸上,他舔舔,还好,是啤酒,不是硫酸。一个女人举着一只空杯朝另一女人谩骂:“不要脸!……”

  那被骂女孩一看就是左鸣。泼酒女人眼见来势不对,先下口为强,非但不为泼浩然一脸酒道歉反连他一起骂了,直到浩然愤怒地捋起袖子,女人才落荒而逃,临走甩下句话:“等几天,我叫你这个贱人死翘翘。”

  “喂,我说你怎么把人家惹得如此深仇大恨?”浩然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没怎么,她非说我是他男朋友以前见的网友。”

  “那你干吗不解释?”

  “我为什么要解释?”

  “为你不被打。”

  “她打我,我还打她了呢。再说事实如此你叫我如何掩饰?”

  左鸣嘟囔着弹落衣服上毛絮突然变得跟只小猫一样朝他凑过来,浩然还没反应过来,白胳膊已经挽到他脖子上。

  浩然用力推她,不是经不起这过于暧昧动作,而是他对左鸣这种场合敢做什么从来拿不准。其实左鸣也蛮可怜的,低胸上衣无法遮掩一道血淋淋口子,估计要是划到脸上,早毁容了。女人真是挺可怕的动物,居然用破玻璃杯子往人这地方划。而左鸣这女人更可怕,胸前划这么大个口子居然还能咧嘴笑出来。

  “钱雨!”左鸣脑袋搭落浩然肩膀上,突然特大声叫道,吓得他一把推开左鸣。浩然毕竟是腼腆男孩,不像左鸣就是站在皇后大街打炮都不觉得丢人,没准还觉得特有意思呢。

  钱雨正像阿甘一样站在他们身后,在玛格丽特昏暗灯光下嘴巴歪得像只萎缩了的畸形茄子。而左鸣呢,好像故意演戏似的,趁浩然转过头去,又紧紧搂住浩然脖子。

  他们都觉得左鸣喝得太醉了,就带她去海滩醒酒,到最后把她送回去。回到家,浩然累得散了架子似的——撑到天亮陪钱雨去CarFair(车市)是撑不住了——就说:“我先睡了,”理由还很充分:“本爷不睡个好觉明天一定买不好车,不想买辆问题车回来吧?”

  钱雨无奈地摇摇脑袋,浩然见他没回话,早死猪样睡过去。

  一觉醒来,睁开眼,奇怪呀,自己没有起夜习惯啊,抬头望五星红旗正在头顶飘舞,翻过身去,玻璃门半敞开着,就明白是被风吹醒了。风口里钱雨正蹲门框上抽烟呢,平时很少见他抽烟,偶尔抽根烟还挺守Kate规矩的,竟蹲在门口抽。

  “已经周六了,记得起来陪我买车吧?”

  钱雨缓缓转过头来,月光下明亮眸子熠熠发光不禁吓浩然一跳。

  “嗯,你能把我叫起来就去吧。”

  浩然赶紧把眼睛合上,可一只硕大蚊子叮到脸上,他伸手去拍时,发现钱雨还蹲在那,那奇怪神情就和左鸣搂自己脖子时一模一样。浩然突然想起什么,便起身问道:“你不会喜欢她吧?”

  “谁?”看钱雨并不惊异就断定所指何人他是知道的,可钱雨却明知故问。

  “左鸣。”

  “啊,当然没有,我只把她当小孩,当小妹妹看。”钱雨猛吸一口烟,烟蒂在水泥地拧碎,然后关上玻璃门回到自己床上。

  “那就好。”浩然躺下,盖上被子说。

  “为什么?”

  浩然感到不好回答。左鸣这个女孩他也蛮喜欢的,可他一直觉得她属于人们常说的野花,开得再好看也只能路边欣赏,倘若带回家说不定就凋零了。

  钱雨居然追问:“到底为什么?”

  “这你还不明白吗?你要真喜欢她就去喜欢吧,反正她不是你要的那种女孩。”

  说完他突然觉得有些后悔了。

  他想起在海边,明明是带她去醒酒的,结果拗不过她,又陪她喝了一打Ice。她真是那种特爽女孩,喝完走到车边靠着车就吐。钱雨下车扶着她,她吐得满地都是钱雨居然没有一点嫌脏的意思。她吐完了,突然抬起脑袋,真的挺奇怪的,竟然拿手抹抹嘴,对钱雨大声说:“你干吗老抓着我胸口啊!”浩然特意瞄了眼钱雨是不是那么色,趁机占人家便宜。可钱雨的手明明离她胸有段距离的。但钱雨还是不好意思地连忙道歉。浩然就趁机起哄,叫道:“钱雨,你可要对我姐负责啦!”

  钱雨沉吟着,未置可否。

  第29章

  熟人又怎么样?朋友也不过就是相互利用和欺骗的人

  天大亮了,浩然又赖床,被钱雨死活拖着来到CarFair(车市)买车。

  真是个汽车海洋,一眼望去,绵延起伏除了汽车还是汽车。

  钱雨对一个印度人出售的老爷车颇感兴趣,被浩然脱口一句“印度人比中国人还狡猾”打击得松下方向盘,悻悻然跟着浩然往前走。

  浩然说完就觉不妥,怎么能这么说呢,某个印度人不好,不是所有印度人都不好,只有下三滥记者才把树虫儿放大了硬说是树呢。

  钱雨不玩车,鉴别车子性能什么的纯属门外汉,走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车子旁,不免眼花缭乱,犹疑不定。

  浩然指着一部约摸五六千新元无尾巴小车,告诉钱雨Kiwi最喜欢这改装车了,被钱雨一句太贵否决。

  “能当工具就好。都说了N次了。”钱雨是个有耐心的人,这会都有些不耐烦了。

  浩然陪钱雨车海中穿梭,看前面停了部新款甲壳虫,觉在CarFair见到这车简直比马路看见熊猫还稀罕,便拉了钱雨走过去。有趣的是,甲壳虫旁正停了部符合钱雨要求的老破工具车。浩然伫立这20世纪80年代车子前,突然无语,甚至渐渐呼吸急促了:那……也是一部20世纪80年代的Corola,外表漆质明显不匀,油漆就像用手工刷上去一样露着铜锈,那……就像心中总也不能揭皮的伤疤,轻轻一触就会流血——可此破车并非彼破车呀。

  他朝车子里探下头,一个黝黑小脑袋马上探出来,差点和他头撞头。

  “你们要买车?”露露说道。

  “是的。”浩然钱雨同声答道。

  马天慵懒脑袋这才挟一句广告词从车里探出来:“这车不试不知道,一试才知道老好了。”

  “马天?”浩然一愣,这不是马天穷极潦倒时跟自己说过花1200元买的老破车吗?不过,从未见其开过,怎么这会儿要出售了?

  “马天你中大了还是High大了?”

  马天摇摇猪头不好意思地说:“这不是,老婆大人说这车留家影响家庭形象嘛?”

  浩然瞄眼露露,咳,又一可怜小猎物啊。不过这世上有野兽就得有猎物,这不就是所谓什么食物链嘛,用得着咱可怜谁呀?

  露露转头问马天:“老公,你朋友啊?”

  “哈,是啊,熟人,朋友。”马天顺溜地答道。

  “是啊,熟人……”露露只觉得这话好像别有用心的,听着挺别扭。

  谁也没注意露露小黑脸上诧异表情。

  “这车多少钱卖?”

  “1500,啊,这样吧,1000吧,浩然是咱老朋友!浩然,你说成吧。”

  “价钱可以,你帮我看看车况吧。”钱雨对浩然说。

  “啊。”浩然做事儿三分钟热度,这会烈日当头早有些不耐烦了,何况认识马天这么久他骗财骗色毕竟还没骗自己,就答道,“这车我挺熟悉,马天,你最近没出过什么车祸吧?”

  “当然没有!”

  “别的都没问题吧?”浩然司令员一样吆喝道。

  “啥都没问题,你看这WOF(车检)刚过的呢。”马天打报告似的回答,忽悠得钱雨立马拍板拿下。

  买了车钱雨心情大靓,回家一边畅游网上,在留学网站发些卖碟帖子,一边研究最近新西兰期货走向,刚见QQ上有个叫露露小人上线就主动打招呼。

  “你是谁啊?”谁知对方问道。

  “你不记得了,屠夫。”

  “哦。”

  “我是熟人、朋友。你怎么了?”

  “没什么。”过了一会,对方又打过一行字:“其实熟人又怎么样?朋友也不过就是相互利用和欺骗的人。”

  钱雨下定决心要见见这奇女子。

  那次飙车经历像好莱坞动作片一样的逃亡,左鸣深受触动。不是跟警察玩了现场版猫鼠游戏,也不是吓得抓住钱雨手不放——这和过去跟男孩子一起大大咧咧做下流手势,或者伸手抓男孩隐秘部位那种任谁都觉得轻浮动作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是被一种莫名其妙感觉纠缠上了,虽然她也说不清这种感觉,她毕竟还年轻。

  她对着镜子梳头。不管生活变成什么样,头总是要梳的。她刚才是裸着身子在G君注视下披上紫罗兰色睡袍的。她并不习惯在他面前穿睡袍。她俯身从鞋架取拖鞋,露出包裹性感臀部的朱红色三角裤,G君觉得这动作比她除去乳罩蹦出两枚熟透乳房更加诱惑。她注意到镜里男人注视她。男人的注视早已不能带给她冲动,可这次当她眼神碰上男人注视目光,那种莫名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忧愁?烦恼?镜子,成了深不可测的老井。浩然飙车时的神情若隐若现。她羡慕这样的男孩子。长久以来自由无度,生活像马路一样热闹,内心却像沙漠一样寂寥、空旷。她常常梦见自己变成一只百鸟灵,飞越那片属于自己的森林。她想,只要能找到那片森林,她不在乎迷失在森林里。纵使迷失,那至少是属于自己的森林啊。难道就不能像浩然专心赛车那样专心一种甚至是无聊的事吗?她不要生活像一部缺乏情节的小说。这个世界上,至少该有一样东西,可以取代无休止抽烟、喝酒、跳舞、玩男人,让她值得投注自己青春啊。她继续对着镜子梳头。

  G君猛地从床上跳下,在她身后捂着她丰满的乳房说:“我一定会把你追到手的!”但他表情突然僵住了,他在她眼睛里分明读到一丝嘲讽!

  她笑靥是魔鬼式的,虽然她眼里的光芒是天使般的。她这神情也是浩然常常从她眸子读到的。那天晚上在海边,说是去醒酒,可她愿醉不愿醒,又把酒一阵猛灌,灌完狂吐,吐完抬头望浩然,浩然在她眼里读到就是这神情。她趁机诋毁钱雨抓她胸,这是为什么,只是因为好玩?她胸前一条血淋淋口子还能笑出声,都是为了好玩吗?

  那晚去海边路上,她又朝浩然发号施令:

  “浩然,超他——”

  “浩然你快点啊,要赶上了!”

  长发在空中飘舞,她打开天窗,站在车里,风吹得她伤口表皮疼痛,她朝后面红色轿车里做鬼脸,说脏话,人家愤怒地追上来,开到侧面对骂,还有故意撞过来的意思。害得浩然不顾载着三条命,躲着大堆路人S形前进,随着左鸣那Fuck手势,红色轿车很快被甩到十万八千里之后。直到另一重量级大卡车劈头冲来,和他们的小车擦肩而过,浩然一脚踩死刹车板才大梦初醒,飕飕冷汗湿了一身。当然,浩然也挺喜欢这种感觉的,他正处于感情和生命低潮期,需要有什么激活那份激情。

  左鸣好不容易老实坐到座位上。她真的喝高了,神情恍惚,嘴里泛着酒味,倒向钱雨身上。她总是这样得谁靠谁,还总不把人当人看——不,这回可不是那样,借助夜色,她偷偷观察起他面部轮廓……

  她总是一刻都无法安宁,这会好像安宁了,眼睛跟心思又不老实了:钱雨跟他既往结识过的许多俊朗男孩大相径庭。他身体过于粗壮,即使从侧面也能感觉脸廓过于刚硬。他不会像浩然因为颓废或渴望,流露什么难以琢磨神情。这是一张纯粹男性的脸,没有一点雌性痕迹……从钱雨脸那儿,左鸣读到某种复杂东西——那略带讽刺却恰到好处的神情。自从浩然把他介绍给她,他时常打电话给她,她也时常给他打电话,晚上有空她还借车送他回家。可她觉得,他和其他男孩没什么不同。只是那天飙车出事,她吓得抓住他手,他畸形茄子式似笑非笑,他似笑非笑里略带讽刺……让她感觉很是异样。玛格丽特酒吧她搂浩然脖子,突然望见身后的他,望见他复杂神情,索性把浩然脖子搂得更紧了——她在挑逗他。她觉得有趣。

  那个晚上,大海边停放好几部车子,一些年纪相仿甚至更小的男孩女孩在车子里喝着啤酒,窃窃私语,不时响起欢笑、狂笑。月光没有们描绘清楚他们的样子。她喝得酩酊大醉,感觉整个人类都迷失在混沌宇宙,就在她下车吐的时候,钱雨上来扶住她,她一边吐一边有了想法,她要玩个“爱”上他的游戏,就像她对所有男孩那样——毕竟她从他搀扶她手上感受到了温暖。只是有趣的游戏,要有个有趣开头,于是她便说出那句诋毁钱雨的话,当她听到钱雨一个劲儿道歉,听到浩然一旁起哄似的叫叫嚷嚷,便觉得这个游戏多少有点意思了。

  为了把游戏进行到底,她给钱雨去了电话——她很少给男孩去电话,因为光是来电都够应酬的了。

  “钱雨,出来玩吧。”

  “上哪玩?玩什么?”

  “上哪都成,你想玩啥就玩啥!”

  “这样哦,我一会儿有事,要和Kate出去办点事。”

  “那晚上吧,晚上你来我家吧。”她为自己说这句话感到意外,因为过去她从未叫男孩到家里来过。

  “不啦,晚上也有事,要去见个朋友。”

  第30章

  她不知道,若不承认错误只会把错误延续下去,为铸成更大错误埋下隐患

  又到了奥克兰各大学期末大考。来自各国留学生,从小不说英语的,要想考个好成绩,只有比母语即英语Kiwi学生付出N倍辛劳。备考热潮汹涌各所大学。

  果果每天早早进入图书馆,不学到关门不回家。她有时忙乱得连手机都忘带,可你若找她,跑趟MIT图书馆一准找得到。

  这是个不得安宁的一天,上午,果果刚坐进图书馆就有一满脸青春痘男生,跑来颇有诚意对她说:“做我女朋友吧。”

  果果被这突如其来之举吓着了,傻愣在那,好久才镇静下来,屏住呼吸以一句“大家还是适合做朋友”回绝了。青春痘看似有些伤感,喃喃说:“好吧,以后有什么困难找我帮忙别客气。”然后一步一回头走出图书馆。

  果果望着那忽闪几下的玻璃门,松了口气。果果并不恐惧情爱恐惧大胆直白表达。果果住在Kiwi家,深得爱之异国风情:在Kiwi眼里,女孩不交男朋友,男孩不交女朋友,那才奇怪了。有一天Vicki看见露露跟Water手牵手逛街,招呼都没打,回家后看着果果眼神小心翼翼说给果果。起初果果不解,后来恍然大悟,原来Vicki把她们当同性恋了,便忍不住抱住肚皮笑到肚子疼。

  Kiwi也为孩子担忧,但和中国父母的担忧大不一样:中国父母担忧我的孩子千万别早恋啊,Kiwi担忧我的孩子千万不要同性恋啊;中国父母担忧我的孩子千万不要过早有性行为啊,Kiwi担忧我的孩子千万不要是强奸犯啊。Kiwi这种思维方式,也表现在某些法律上:在新西兰,吸大麻不犯法,贩卖大麻才犯法;卖淫不犯法,无照卖淫却绝对犯法。

  果果自然不拒绝心中的白马王子,但她想,再怎么也不能像露露找个马天啊,何况还有Dillon有影子情人做精神支柱呢。其实,她这么多愁善感的女孩,即使马路上有人说声你好漂亮啊,也会让她激动、回味好几天的。

  一个皮肤黝黑小东西朝她飞来,定睛一看,是露露。好久不见了,如今脑子装满商法、会计术语和Dillon的她,似已想不起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了。

  露露开门见山:“亲爱的,我特意来找你呢,晚上我们去见网友吧。”又是那种势在必得的软语气。

  “你那位呢?”

  露露嘴上翘起花骨朵:“我们吵架了。”至于吵架原因露露看来是些龌龊东西不便道来。

  果果看眼露露,这么黑,一副可怜兮兮小模样,若是从北京来时那千金小姐样子还真懒得搭理她,可现在一想马天那头发油腻得好像抹布条子飘在被人打扁了似的黑面饼子脸上,就特想说支持露露广交各路朋友,但想到考试临近还是把嘴边话吞回去。

  “你倒是见不见,我都郁闷得快跳楼了,你不去我自己去了。”

  “这不过两天要考试了。”

  “人家说刚从国内来,想进奥大,我说我有个好朋友就在奥大呢。你不能不给我这面子,那不成了我骗人家啦。”露露皱着鼻子,扯着果果袖管。

  “可是你本来就是骗人嘛,怎么说我是奥大的呢?”

  “那还不是迟早的事?”果果想,露露这招跟老外喜欢超前消费如出一辙,但这倒逼迫自己咬定目标拼死努力了,想着就笑出声来。人这东西一旦被逗笑就严肃不起来,露露也就趁机拿下跟她敲定何时何地见网友。

  丘吉尔为英国人赢得二战却落选首相,感慨中道出一句名言:忘恩负义的民族才是伟大的民族。同理,钱雨赚钱后没有请恩人Kate或浩然吃饭,这大概说明他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不过他确实没骗左鸣,晚上的确是来见朋友了——如果网友算得是朋友的话。

  坐在对面长椅上的是露露、果果。露露把头发拢得老高,嘴唇涂成性感橘红色,皮肤看上去更黑,由于皮肤黑大家并没注意她表情不自然。

  看来,人不能干坏事,干了坏事,上帝不惩罚你,至少也会戏弄你——露露要知道自己见的网友,是前几天买马天车的钱雨,肯定死活不会来的。这真是天大讽刺,她想。现在,就是倒找钱都想把这车“召回”啊。花钱了事,这是从妈妈那学来的,可这招看上去并不那么可行,因为她若道出真相岂不等于在马天背后也在马天朋友的朋友面前出卖了马天?

  马天卖给钱雨车子有几处毛病,开着上路很有些危险,马天所谓最新WOF(车检)也是从帮派人手买来的,对这些,她只知个大概,因此把事情想得比实际情况还严重。可她现在绝对不能把事情说出来。她犯了个一般人都会犯的错误:如果承认错误不就是为错误低头了?她不知道,不承认错误只会把错误延续下去,为更大错误埋下隐患。

  她跟马天吵架也是为这事。

  她想到事情严重性,对马天说:“你怎么把问题车就这么卖给人家,还是朋友呢?”

  “啊,那我该怎么卖啊,这么便宜的车,哪能没问题!再说他们不查查就买的,怎么了?买卖就是这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过几天他发现不成了再转手卖别人就是了。”

  “马天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我怎么样人了,我怎么对不起你了?”马天说这话时有些发虚。

  坐在星巴克软皮沙发上,面对屠夫——网友钱雨,露露对接二连三的事情后悔不迭。

  “你是想进奥大吗?”果果开门见山问道。

  “是啊,想顺便了解下情况的,我有个好朋友,今天忙没来,他建议我去学专科,说新西兰比较注重实际……”

  “你是说上次陪你买车那帅哥吗?”露露恢复了兴致,可话说到一半心里又打结了。

  钱雨买了车,浩然结束车接车送,解放了的浩然此时正独自泡在赌场,可钱雨却装模作样回答道:“我朋友今天晚上特忙。”

  “这是我说的那个奥大的朋友。”露露这才想起介绍果果。

  果果想既然露露吹捧就不能叫别人失望,便搬出许多从别人那儿听来的套话:虽然奥大在新西兰是排名最好的,可这儿是个讲究实用的国家,一般单位认为,一个专科毕业生能干的事,就没有必要请本科生,同理可得,一个本科生能干的事,就不要请一个研究生来研究了。

  钱雨听得饶有兴致,又聊起许多别的话题,比如新西兰南岛风光啊、新西兰为什么绿化一流荒野山林没有猛兽啊,说到打工啊果园啊什么的,钱雨突然说:“我觉得在新西兰做水果生意该是不错的,可惜就是没资金。”

  果果表示赞同,还开玩笑说一个人进大学学金融,好像跟钱是近亲了,可那钱不是他的,他照样没有资金去赚钱啊。最后果果突然说:“不过哪天我可以介绍个塔希提女孩给你认识,她叔叔是经营果园的。”

  果果云里雾里说着,露露也许出于掩饰一直低头玩短信,突然,她“呼”地站起来,腿上HelloKitty包扑腾掉在地上。

  “你怎么了?”果果转过头去。

  “没什么,我老公回家了,叫我也赶快回去。”

  果果彻底没言语了,毕竟吵着闹着出来见网友的也是她。

  临走钱雨对露露说:“你赶时间你就先回去吧,我送你朋友回家好了。”

  露露死活不同意,再怎么赶时间,也不能让最好的朋友去坐那让人心里发毛的老破车啊。

  第31章

  喜欢的人不认识,认识的人不喜欢啊

  浩然一个人漫步奥克兰街头。他喜欢默默观察阳光下人的表情,这会儿眼睛眨巴着正工作得辛苦。

  一个人自己越怪就越觉周围事物奇怪。望着身边人们以矫健步伐向前迈去,他觉得他们动作夸张。皇后大街十字路口站满等候红灯变绿各种肤色的人,中间有许多操中文大声喧哗中国留学生,他只想上去打他们两拳叫他们安静下来。突然间又觉得也许自己习惯了夜生活,而白天原本就应该这样子的,可他还是觉得怪怪的,恍惚间觉得自己又不属于那漫漫黑夜了。他就像个球一样被自己的幻觉抛掷在白天与黑夜之间。

  最后他百无聊赖走进一间游戏机厅,在游戏机前踱来踱去。是个地下游戏机房,没有窗子,所以用不着考虑白天还是黑夜问题。他在新加坡游戏机房打对抗曾连续作战八小时,现在却无法提起精神。在游戏机厅某个角落里,他终于瞄上个机器,塞进硬币,玩起跳舞机。他难受得喉咙发紧,直流鼻涕,却一直鼓捣着,不想和任何人说话。硬币被机器吃了。他不想损失那个铜板,便去找管理员拿回。毛利管理员笑着朝他道歉:“对不起啊。”然后拍拍他肩膀。

  他突然感到机房里特闷热、嘈杂,他不确定嘈杂声来自哪里,只感到游戏里掺杂嬉笑声,跳舞机发出快速音乐声,一会儿又觉得像个聋子什么都听不见了。游戏机厅坐满十七八岁到二十多岁男孩女孩,他们染着黄色的红色的和其他各样颜色各样形状头发,男孩搂着个女孩或者被女孩搂着,甚或新认识一天的男男女女便放肆亲昵打情骂俏。在这里右耳戴个耳环也没有人理会你是同性恋,因为远比同性恋更令人诧异的事都无法吸引谁的眼球。

  他步出游戏机厅时,看见门口坐着一些女孩,个个浓妆艳饰,眼神放任不羁。她们眼神从每个游戏机厅走出人身上扫过,也从浩然身上扫过,然后大家都用不屑的目光回敬着对方。今天是浩然最无聊的日子,他因此才没有忽略这些女孩的眼神,那眼神使他想起上次他坐马天车子。马天笑称那些女孩属于完完全全物质女孩,他说,她们看你开着漂亮车子停在马路边,就会主动来开你门,上你车,如果你愿意还会上你床。

  “和你过夜啊,大家都很寂寞。”马天说。

  “是为了钱吗?”

  “那倒不一定,她们不是妓女,她们只是寂寞,但是不会找穷人上床。”

  瞬息万变的感觉让浩然无比烦恼,他无法再回游戏机房。他去Skytower(天空塔)地下停车场取了车,可是还不想回家,也不想一个人寂寞地在大街上游车河,大街上快乐的声息始终无法感染他。他外表看并不是个怀旧的人,可他还是去了刚来奥克兰时常去的那间网吧。

  老板是个广东佬,却坚持跟浩然说很别扭的普通话。网吧生意比以前好多了,门口矗个牌子:客满。里面黑压压都是十八九岁留学生,浩然刚想转身出去,老板声音赶在他脚步前:“那俩毛利一会儿就走了……今天我买了新鲜竹节虾,要不给你做点尝尝?”

  就在浩然吃着竹节虾时,门外街上响起引擎轰鸣声。浩然这根神经特敏感,立刻判断是辆改装得挺不错的车。

  引擎声在网吧门前轰鸣几声戛然而止。一会儿一个子不高刺猬头男孩走进来,在浩然旁边坐下,叫道:“老板,来份黑椒牛柳饭!”

  老板应声去后边了。

  男孩看一眼浩然说:“你也是MIT的吧?”

  浩然惊异地转头看了眼刺猬头:“你怎么知道?”

  “开学时见过你,不过后来就再也没见你出现过。”.

  “你记性不错啊,那么久了还记得。我……”浩然没说自己被除名或退学的事。

  男生交朋友速度就是快,不一会浩然就和他联手打CS了。

  浩然真是奇怪得少有,打着CS居然也能郁闷起来,只因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游戏里的小人,纵使经历千难百阻,终是游戏里的小人。他再也打不下去了,他拿着枪都能被拿刀的杀死,咳!

  就借口抽烟溜走了。

  他开着车,朝着奥克兰夜空望去,车子开到何处了呢?地图就搁在座位底下,他懒得去拿也懒得查。迷路了?在生活的森林里又有谁没迷过路呢?

  他抬起头望望Skytower(天空塔),觉得那塔朦胧而有诗意,就朝着它的方向开去……

  浩然找到家时天色已晚,只得把车子停到钱雨老破车尾巴上。钱雨早已熟睡,浩然却毫无睡意,坐在电脑旁脱袜子时,见钱雨QQ挂在上面就主动跟上面人聊起来。浩然用别人号上网说话分外大胆,和上面唯一亮着小人瞎聊几句就说:“你打电话给我吧。”然后就把号码留在QQ上,下网上床钻被窝等电话。

  “你是钱雨吗?我是露露啊。”

  “哦,这是我朋友的号。”

  “哦,你是上次陪他一起买车那个男孩子吧。”

  “哦,应该是俺。”

  “你朋友的车还好吗?”

  “当然还好啦,就是老破啦。”

  “那就好,那车刹车不是特别好,叫你朋友没事去换个吧。”

  “哦。”

  “你怎么了心情不很好吗?对了,听我老公说认识你的。”

  “是啊,认识,他不在吗?”

  “出去了,去Casino(赌场)了,咳!”

  “你很烦恼吗?”

  “是啊,你呢?”

  “我比你好不了多少。”

  “你咋了?你没女朋友吗?”

  “嗯。没。”

  “赶快找个吧。”

  “嗯。不!”

  “为什么?”

  “喜欢的人不认识,认识的人不喜欢啊。”

  “嗯,也是,其实找了男朋友——我是说你们男的找了女朋友也烦。”

  “是啊,奥克兰不就是个烦心地儿!”

  “对了,你为什么说认识的人不喜欢,喜欢的人不认识呢?你有喜欢过人吗?”

  “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上网,我很想再见到她,可我知道我应该不会在这儿遇见她,可是我又能在别的什么地方找到她呢!”浩然把只有他和上帝知道的秘密告诉了露露。露露却有点不理解他的苦衷,为什么说喜欢的人不认识,认识的人不喜欢呢?为什么就不能喜欢个认识的呢?她想。

  第32章

  神秘,是她吸住他的第一股力量,此后才是日见生长的追慕,还有爱

  钱雨买车没多久,就到奥大上学了,大概奥大校长觉得钱雨这年轻人不容易,刚来奥克兰考过雅思6.5还自己赚钱买车子,所以不仅让他顺利进了奥大商学院,还用国内大学成绩给他免去好几门基础课。钱雨花两个星期逐渐习惯大学留学生活后,逐渐把精力用回生意上。

  现在必须想办法多赚些钱,因为学费、吃饭,甚至喝一瓶水,都得有入才有出,他不像浩然有中国源源不断汇款做后盾啊。他越来越觉得,什么儿女私情都是扯淡,都没有钞票来得实惠。

  “钱雨你在干什么?”一天大早(倘若正午还算早上的话)浩然趴在窗户前(倘若那出气的口还算窗户的话)问钱雨。

  “我进了些卷心菜,我发现这比我们原先店里进的要便宜。”钱雨拍拍其中一个绿莹莹小脑袋,这些卷心菜个个绿得晶莹剔透,却比洋人超市里略小一个尺码,一看就是在银钟、豆腐店、蔡林南这些华人菜市买来的。

  “你做批发商啦?”

  “唉?你倒提醒了我,不过我暂时没这实力,这些都是帮以前那家店里搞的。”

  钱雨扳开汽车后备厢,一大纸盒子雪糕就暴露在太阳直射下。

  “你干吗啊,怎么你发财了?”浩然说这话时仿佛钱雨给他看一大箱宝藏一样。

  “我去跟几个华人超市谈,只有银钟答应给我的批发价最低。”

  “怎么你就买这么破雪糕?”浩然显然对刚刚发现宝物质量有所质疑。

  “这种东西没有好和坏,顾客吃的是口味又不是包装。就是最平常的雪糕,经过我手加工就不一样了。”钱雨市场营销学问已经崭露头角。说着,把雪糕塞进冰箱,在厨房里忙碌起来。

  浩然刚打量完钱雨一破车东西,就被钱雨拽进厨房当实验品。

  “这是什么?”

  “香蕉船,你看不出来吗?”浩然显然没看出其中奥妙,只觉得船形盘子里装两根香蕉和一圈雪糕,上面铺着什么乱七八糟的料。

  “我晕,这是什么啊。”浩然故意夸张地叫,可是这会儿半只涂着雪糕的香蕉已经进了肚子,另半只还在嘴里咀嚼着。钱雨是个EQ极高之人,看情形也就不问了,忙说好吃就好,哈哈。

  浩然其实挺可怜的,他懒惰,颓废,虽然不穷,却很少用创造性的眼光看世界。来奥克兰这几年,他时常去倒霉路一家华人餐馆要上同一种上海大排面,哪知道大排面以外还有这么好吃的香蕉船。

  “浩然你吃吧,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吧。”

  钱雨从包里掏出一叠塑料币给他。

  “钱雨你这是干啥啊?”浩然咧着大嘴。

  “我在你这住这么久了,也应该替你分担点了。”

  “你瞧你这人啊,我早说过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啦,跟我你还……”浩然大大咧咧地说着。却突然被钱雨打断。

  “浩然啊,我找好个房子可能要搬家啦。”

  “啊?!你怎么都没提前跟我说声呢!”浩然再次咧开大嘴。

  钱雨上奥大没几周,在Greenlane(区名)附近找到房子,就从浩然家搬出来。

  搬家那天浩然见识了钱雨跟Kate含情脉脉的本事,钱雨很留恋的样子,闹得Kate眼睛红红的。

  他特不理解钱雨,既然你喜欢Kate,那就跟她好呗,毕竟Kate也没老得跟你妈似的,为啥非得搬出去?干脆搬进Kate房间跟她一块儿住得了。留学生同居再正常不过,何况人家是老外,大家一起生活也有个照应,加上Kate小女儿,咱们大家四口一家亲嘛——浩然把自己也算进去——干吗要搬走留下Kate守空房,留下我浩然独享寂寞啊。

  钱雨搬家后,一个电话也不曾来过。

  这使浩然很快意识到钱雨逢场作戏本事有多厉害。

  Kate没事就在院子里转悠,神情特凝重样子,碰见浩然就问钱雨最近有什么消息,浩然只能说没啊,你找他什么事吗?

  Kate失望地说,钱雨答应有朋友回中国帮她带个特Cute(可爱)小手机,她只想问问最近有没有消息。浩然说我也不知他最近忙什么啊,说完把黄毛捋到脑后连忙钻进车库去了。

  自从钱雨走后,他一个人过的什么日子啊,连例行公事的做饭吃饭都免了,天天赖在床上,出去买汉堡力气都没了。

  不过,他下床上厕所发现地上还剩个西瓜,是钱雨没搬走前买的。就拿桌边瑞士军刀把它对半切了,随便翻出个勺在里面挖肉吃,三口两口半个瓜就掏空了,看瓜里还盛着红水,就抱起来喝那汁,那汁哗啦拉流进胃里好舒畅,可还没等全喝光,就有电话进来了。他把瓜往地上一撂,去接了。电话竟是钱雨的,说他今天一直在家,叫他没事就过去找他,然后地址留下匆匆挂了线。

  浩然又赖床郁闷一会儿,实在无聊,就照着地址开车查地图去钱雨家。

  浩然几顿饭没吃饿得发慌,车子开得无精打采,刚一拐,就像疯了的公牛朝一部对着楼门口停放的老破车冲去,抬头一看,是一部和钱雨老破车差不多的老破车——车皮锈蚀,里面锈却没露出来,可见车皮挺厚的——就像比试谁比谁皮厚似的,浩然车“咣”地顶上去,“日——”,还好,刚贴上时刹住了。想想就是撞上又怎的:老破车停在便道上,还霸道地一半搭在绿化地,看得他气不打一处来!

  可某种感觉马上覆盖这恼怒,冥冥中他仿佛看见那双目不转睛盯着满展柜水晶制品水灵灵眼睛,还有那副世界与己无关表情。随着展柜旋转,那表情像Swarovski标志天鹅般光亮舒展,流动着亦真亦幻色彩,脸上荡漾着淡淡微笑,停在那记忆长河的某处……只记得她那双颊绯红,手捧淡黄色文件夹,下巴磕在文件夹子上的模样。阳光打在她那被头发遮掩大半张脸上,那头发就像衣服遮掩女人胴体一样遮盖她的脸。除了神秘,他什么也没看见。而神秘,是她吸住他的第一股力量,此后才是日见生长的追慕,还有爱……

  他思维漂游于高天远域,足足用5分钟才走完这20级木台阶。

  “你快上来,这儿有好吃东西!”顺着钱雨吆唤声,浩然走进楼上客厅。客厅光线不强,钱雨正和一运动员身材皮肤黝黑脸蛋方正外国女孩坐在沙发一角,那女孩深棕色长卷发编成辫子垂在背上看上去更异国风情些。

  “我给你介绍下,这是浩然,其实我并不想认识他,嘻!”浩然发现钱雨跟女孩在一起很会说笑。

  钱雨把头转向女孩:“这是Sina,她今天给我们带这么多好吃的蓝莓,美丽的塔希提姑娘!”女孩摘着蓝莓点一下头,辫子随之起舞。

  “你好,我来自塔希提,很高兴认识你!”

  钱雨马上颇有学问地解释塔希提就是毛姆《月亮与六便士》里的查理斯·思特里克兰德40岁时抛妻弃子去法国学画,多年浪迹最后流落到的地方。

  “我们正聊她叔叔农场,她叔叔农场需要找摘Kiwi果帮工,我跟她说可以在华文报纸发个广告呢。”钱雨用中文解释道。

  塔希提女孩很快露出不解神情:“你们在说什么?”然后把兜子里的蓝莓挑些出来给大家吃,并说这莓子相当干净不用水洗就可以吃的。浩然丢一颗进嘴里,觉得好酸,缓缓睁开眼睛,透过雾蒙蒙湿气,望着正跟女孩吃蓝莓的钱雨,忽然明白钱雨为什么搬走后就不再给Kate电话了。而钱雨此时那自信的表情也仿佛在说:我这才是真正男人,和我比起来,你太嫩了,也许只能算个小男孩呢。

  浩然觉得钱雨已经不是儿时那个一起在河边玩沙堆的钱雨了。

  大概发现浩然看破什么,钱雨继而对女孩说:“我朋友最近心情不好。”

  “是吗?他为什么心情不好,怎么样他心情才能好点呢?”塔希提女孩很天真。

  “他大概是喜欢上哪个女孩,又被那个女孩拒绝了吧!”钱雨打趣道。

  这话说到浩然心坎了。浩然悄没声一个接一个吃莓子,还拿起一本《AccountingPrinciple》(《会计原理》)在那翻阅,钱雨猛地拍一下他肩膀:“喂,你没事儿吧?美女面前装深沉啊!”然后一把夺过那书说:“有问题,交代吧,刚才又摧残哪朵花儿了?”

  他们一起住破车库里,浩然早出晚归的,钱雨也常常这么戏说他的。而浩然每次见钱雨躺床上若有所思,就枕头砸在钱雨头上取笑他:“想哪个美女呢?”

  钱雨说想你个头,就把枕头掷回去,有时冷不防还上个空手道给他,让浩然小腰板经受不住直喊停。可是,这会浩然却神不守舍的。

  “不了,我从良很久了。”浩然靠进床上沙发枕里,一只手支着后脑勺,装出一副笑脸说。突然想起肚子已经咕咕很久就说:“我还没吃饭哪,帮我泡包面吧。”可是当视线转向对面电脑桌边被吃空的两个方便面碗,又嗅出韩国泡菜味隐约弥漫一屋子,他似乎觉得不那么饿了。

  “自己动手!还真把自己当客人。有客人一进屋子就躺主人床上的吗?”钱雨假意凶着,眼睛正瞄着电脑屏幕看什么。

  “我去吧,正好把碗刷出来。”塔希提女孩放下蓝莓,已经从沙发一角里站起来。

  “哎,不用给他打鸡蛋,这吃斋之人不能吃鸡蛋。”钱雨对着姑娘说话好不温柔。

  “靠!”浩然笑着,突然觉得腿酸,顺势提起脚踹一下钱雨坐着的椅子,心里稍稍地平衡了。

  吃完塔希提女孩煮的两包泡面,浩然撑着了。一个晚上都说了什么,听了什么,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塔希提女孩Sina最后邀请:“浩然,过几天我的生日你也一起来吧。”

  “哦,好的。”浩然心不在焉地应承,可是他爱的人迟迟不出现,去了又怎么样呢?

  第33章

  浩然连忙闭上大嘴:“哦,我看看这水晶真的假的。”

  空气湿漉漉的,阳光浸着刚下过雨的路面,车轮轧在上面滋滋作响。浩然从挡光板取下墨镜,突然一脚急刹车,不过没什么——从路边蹿到马路中间那条狗琢磨了会儿又回路边去了——浩然深吁口气,心里默念道:这年头成全条想自杀的狗,也不比撞个人便宜啊。

  副驾驶座下咕噜滚出一瓶钱雨什么时候落下的红酒。他一乐,这下好了,真是喜从悲中来啊。他从Prelude后视镜坏笑着审视自己,很满意新染头发颜色和身后梦游般紧追不舍的一环七彩霓虹。电台里“MoreFM”几句整点新闻之后平铺直叙着过渡音乐,播音员念着Otahuhu地区找到一名失踪少女尸体,也和新歌推荐口气一样微笑着自然。

  这塔希提姑娘家真够远的,就算开着法拉利一路200码飙过去少说也得20分钟,再远点,还不如搬回塔希提算了,然后每天开飞机来奥克兰上学,嘻……咳,如果不是今儿百无聊赖,纵使钱雨说破天,也不会来凑这毫无情趣家庭式聚会的。不过话说回来,自从钱雨搬出去,还是挺怀念钱雨住他车库日子的;当然不能住久了,听说每个男人都有同性恋倾向,何况钱雨在他看来很顺眼呢。他甩甩头,一边嘲笑着自己,一边加速飙向Sina家。

  Sina家住无尾街尽头,浩然到的时候,大树底下停一圈车,孩子们玩儿着Scooter(一种滑轮车),树上树下追追打打。浩然望眼那些生于20世纪80年代日产车们,几个二十出头年轻人倚车而立,举着啤酒,谈笑风生。他们把车子音乐调到同一电台,每部车都打开后备厢把音乐声释放到最大,见站一边不认识的浩然点头挺Hip-Hop(嘻哈)地跟他招呼。

  浩然似乎对这种老破车有一种特殊情感,眼睛在那些人当中逡巡好久。

  “喂,浩然!”钱雨舒服地靠在院里大树下圆桌边上冲他招手,身边围着好几个肤色各异女孩。等浩然走近了,钱雨拍着他肩膀叫道:“梦游结束了?太阳都快下山了,你小子终于到了!”说完哈哈笑两声,转过头去望着身边正仰头朝他微笑的Sina。

  “这是Sina,你已经认识了。”浩然看着身披紫红大花连身裙Sina,觉得这身衣服亮丽耀眼,但衬着Sina黝黑皮肤,却怎么看都有点不相衬,但也没说什么,随便朝她笑笑。

  “这是Sina姨妈。”钱雨指着对面桌边正为聚会准备烤肉长得像吹了气褐色气球般的老妪说道。老人好像听得懂中文,抬头跟浩然招呼一声,又低头忙把烤肉、香肠什么的放进大盆子里。

  “那是Lion、Toki。”钱雨指着远处木头台阶边上几个穿无袖紧身上衣上臂纹有图案男孩说道。他们其中还有一个右耳戴有耳钉的。“Toki是Sina的男朋友。”他特意指指其中身腰最阔大那个说道。

  Sina嘴微微翘着,含蓄地得意着。

  Toki眼睛里闪烁着诡异而欢快的光。

  钱雨又指指不远处几个欢快交谈肤色各异女孩说道:“还有,剩下这几个美女就由你自由地亲密接触了。”说完低头问Sina:“Sina你看见果果没有?”

  “她好像刚刚陪露露到车上拿些东西去了。”Sina答道。

  “原来是这样啊。”钱雨半似思忖地转过头来问浩然,“你猜今天还有两个中国女孩是谁?”

  “我怎么知道?”浩然捋一下不听话的头发。

  “其中一个是你哥们的女朋友,上次买车碰见那女孩。”

  “哦……”浩然顿了顿,似乎闻到洋葱和烤肉香味,眼睛朝四周瞟一圈,无精打采落在钱雨身上,“钱雨你今天不打工了啊?”

  “串班了啊,快不干了。”钱雨答道,又伸手示意浩然回头。

  “果果,你跑哪去了?”Sina欢快地叫道,

  浩然转过头去,两个女孩正从草地那边飘过来,其中身材矮小肌肤黝黑女孩挺活泼,看上去像小了一圈的毛利人。他目光却停在另一女孩身上,她身材苗条,低着头,手拿一个小盒,哦,那个身影是那么熟悉,他惊讶地咧着嘴,整个人瞬时被某种记忆击中,心脏一阵狂跳……

  “浩然,原来是你啊!”直到露露连蹦带跳拍手叫道,浩然才缓过神来。露露喜形于色,因为又多个可以说中国话的人了。

  “你好,我是Sina的朋友——果果。”果果有礼貌地寒暄道。

  显然,这里每个人她都认识,她一定是在和自己打招呼呢,浩然激动地想。可是我……照理说她也是认识的啊!这会儿浩然不自信了,浑身都不听使唤了,脖子竟朝身后转了转,一切都那么下意识,那么不由自主!

  “啊……”浩然刚想跟果果说点什么,果果却转身走到Sina身后,打开手中那只盒子,把一枚水晶饰物绕着戴在Sina脖子上。水晶在阳光下放出璀璨光芒……

  浩然又一次张大嘴巴……

  Sina低头瞄一眼水晶饰物,发出欢快尖叫,接着用力抱住果果,连声说这是她二十年里收到的最好礼物,“比Toki送我的大笨熊好多了!”她故意眨眨眼。

  钱雨一旁不怀好意地笑着。

  “你喜欢,我很高兴。”果果由衷地说。她欣赏Sina这种当面赞美礼物的西方表达方式。

  “浩然,你干吗呢?”钱雨用胳膊顶顶浩然。

  凑到果果和Sina跟前的浩然连忙闭上大嘴:“哦,我看看这水晶是真的还是假的。”

  钱雨瞪他,做个要打他的手势。

  草地另一边圆桌子上,Sina爸爸、今天BBQ(烧烤)主“烤”官喊Sina过去。Sina摸摸脖上水晶饰物,示意大家找凳子先坐一会,又拥抱下果果说:“我想我今天很漂亮。”说话时眼睛瞅着钱雨,好像她漂亮不漂亮,需要钱雨决定的。

  聚会正式开始。

  其实聚会原本就在一直进行着。Kiwi聚会原本就是这样,没有谁宣布开始或结束的,只是在浩然眼里才开始罢了。

  两个硕大的六个火眼BBQ架子显眼地摆在屋前。临时搭起的墨绿色塑料遮阳篷下,摆着十几二十几把同色系折叠椅,但只有寥寥几人坐在折叠椅上手持香槟或红酒小声交谈——他们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排拼起来的长桌子,桌上满满的食物,什么沙拉、奶油拌紫色卷心菜、芹菜、洋葱和胡萝卜之类,还有熟鸡蛋切开拌白色卷心菜,有抹着黄油的Pancake(薄饼),有带Dip蘸汁的炸土豆片……

  从见到果果,浩然目光就被她牵着,分分钟不离左右了。不过,他几次自我嘲讽地给钱雨扮猴相,还朝露露打个美式军礼,事后他说是让自己放放松呗。

  几个身穿无袖紧身上衣上臂纹有图案男孩,总是上来跟果果打招呼,找由头说点什么。果果的身材今天很显眼,哦,少见的苗条得不占空间的身材。终于浩然目光碰上果果目光,浩然又如同触电般,果果却很平静地点头示意。果果正被人们包围在中间。她的表情像在台上表演,一种热热闹闹的冷清,一种不真实的浮华,一种很诡谲的光感。

  右耳戴耳钉男孩跟走到果果身边的露露说了句什么。

  “什么,Pardon(对不起)?”露露表情难过地回答道。

  露露拉起果果衣角问他们在说什么。然后趴在果果耳旁嘟囔:“这些人说话口音这么重,本来我英文就不好,再带点儿方言,唉!”她扁扁嘴,回头冲分一次性盘子的Sina应酬地笑笑。

  果果转过头来对她说:“你也不用这么小声,反正他们也听不懂你说什么。”

  冷餐撤下了,更丰盛的热菜摆上来。

  两台BBQ架子边上围满人,每人手上端着盘子迎接度身订做的牛排。

  果果要的那块是MediumtoWell-done(七分熟)的。

  孩子们每人手上拿着块白面包,里面夹一根香肠和烤熟洋葱,挤上番茄酱裹着吃。这在新西兰很受欢迎,周末购物中心周围经常都会有这样的DollorRoll,意思是一元卷。

  当烛光把夜空点亮时候,有人拿出吉他。年轻人都站起来又唱又跳又喊。

  蜡烛被风吹灭了好几次。渐渐地有人告辞了。

  Sina坐到钱雨身边把吉他递到他手上。钱雨没有推辞。旋律起了,是伍佰的《痛哭的人》。这是果果很喜欢的一首歌。

  Sina好奇地问果果这是谁的歌,露露抢先直译,说这个人叫:“FiveHundred(伍佰)。”

  “这是人名?还是歌名?”Sina疑惑地问。大家跟着笑。

  浩然一晚上吃得不多,话更不多。一根根抽烟。突然坐到果果身后,问:“哎,对了,你那辆老破车方向盘有助力吗?”

  “啊?我的什么车?”果果转过头去望着他,从她诧异表情可以看出,她对浩然是彻底没记忆了。

  “你今天没开车来吗?”

  “我没有车啊,我还打算叫Sina男朋友帮我挑一辆呢。”果果朝他笑笑。浩然好像再也不需要答案了,看也没看她,一倒头仰躺在草坪上,心中陡然涌起失落感。

  钱雨弹起EricClapton的《TearsinHeaven》(《天堂里的眼泪》),Sina跟着唱起来,很有点珠联璧合意味。远远地,露露又开始叫着Pardon(对不起)了。Sina男朋友熟稔地搂着果果肩膀随着电台里Eminem(歌手名)音乐晃来晃去,手里酒瓶被兴奋地一饮而尽。

  要回家了,露露蹊跷地坚持不让钱雨送果果回去:“不要,不要,我可以送我朋友回家的,真的,你们相信我吧。”

  “要不我送果果回去吧,我没喝酒,反正也顺路。”浩然突然很镇定地说。

  露露笑着点点头。钱雨一脸诧异,难道自己看上去真像喝多了吗?

  第34章

  毕竟并非每朵美丽的花都是为了果实而绽放的

  浩然心里一阵狂喜:终于可以和果果独处了!

  浩然感到很放松:那老破车不是果果的,那搂着果果肩膀跳舞Toki也不是果果男朋友!

  感情上起起落落,浩然这会终于变得平静、从容,送果果回家的路上,他有说有笑地跟果果回忆起两人在MIT南院停车场的偶遇。

  “那么说你是因为去邮局邮东西才向Sina男朋友借的车子啦?”

  “是啊,结果搞得特不好意思,车子正好就没电了。”

  “应该车子向你说不好意思才对嘛。”浩然嬉笑着接上说,“不过正好碰见了我?”

  “是啊,不过还是不好意思——我真不知道你后来还在等我。”

  “哎呀,你还要说多少个不好意思啊?”浩然当然不愿意果果对自己这么客气的。通常一个人越是对你客气,表明你们之间关系越疏远。

  很快就到了果果家——咦,这车速还是放慢又放慢的,浩然想,也不好不让人家下车啊,就学着钱雨见谁都留电话的样子,跟果果要了手机号输进自己手机里。果果把一长串号码报给他,补充一句:“我平时总是忘记带手机的,有什么事发短信好了。”说完拉开车门,又朝车里笑着说:“谢谢你把我安全送到!”

  她又这么客气,浩然真的郁闷了。

  呆望着她美丽背影,浩然心中涌起无限眷恋,恨不得伸出双臂拉住她,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果果走到那房门前挂着Vicki’sHouse(Vicki家)牌子下,感应灯突然亮了,果果头顶立刻一片雪亮,这让浩然突然有了种感觉:她,就是厌倦了仙境生活的天使,张开翅膀飞落人世,以人的模样混迹人世间!

  “哇——”

  浩然被天使叫声抛回尘世。

  “怎么了?”浩然跳下车,老远奔过去。

  “是莎士比亚。”果果抬脚,脚底是一块淡黄色印迹,那是猫屎。浩然立刻得出结论,莎士比亚是只猫,而那感应灯不仅照亮了天使,也照出了猫屎。而此刻不懂得察言观色的莎士比亚,正挑衅地竖起尾巴站在一边讥笑他们呢。

  “需要帮忙吗?”毕竟对手只是只弱小的猫。

  天使却摇头。

  “你家今晚有人吗?”

  “Vicki带着她女儿去看姥姥了。”

  莎士比亚,我今儿一定教训你!浩然想。

  等果果反应过来,莎士比亚已经被塞进抽水马桶,而且连马桶盖都严严盖住。果果冲进来,莎士比亚已经没有多大反应了。

  她缓过神来,想央求浩然赶快放掉莎士比亚,只见浩然把马桶盖儿掀起来往里看,莎士比亚一双眼睛正哀怨地瞅着他俩。果果更觉恐惧了。浩然却冷静地扣上马桶盖,继续按住冲水按钮,再把盖儿打开一点,看老莎士比亚随着水流一圈一圈慢慢旋转着。浩然发出得意笑声。

  莎士比亚浑身湿透从马桶里爬出来,战战兢兢看着浩然,果果上前推开浩然,见莎士比亚还活着,心里石头终于落了地。它泡水后浑身毛发缩缩着,脊背骨显得特突出,整个身子显得特瘦,便从衣柜里抽出一条干净毛巾,学着Leah样子给它擦擦身子。莎士比亚却狠狠地瞪着她,仇恨得突然一抖毛,溅得她身上脸上全是水。

  浩然赶紧拿纸巾给果果抹去脸上的水。这时,客厅那扇原本没上锁的门“砰”地被推开了。一个戴窄口帽男孩走进来。窄口帽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和眼睛,肥腿牛仔裤系腰位置褪到胯上。

  “Dillon!”果果惊诧地叫道。她注意到Dillon敛起笑容,一声不吭坐到沙发上。莎士比亚大难不死,这会儿倒被Dillon冷漠表情吓得躲到它仇人浩然身后,就像更强大仇人出现了,只得联手刚刚的仇人共同抗敌一样。

  果果尴尬,浩然也尴尬。良久浩然起身跟果果告辞:“我刚刚跟你开玩笑的,不过,它不敢再惹你了,所以,就算我是个罪犯也值了。”说这话时,连捋几下不听话头发。

  果果起身,愣怔地站着,听浩然从外边把门锁上,听引擎发动和远去汽车声,两眼望着泥塑般呆坐沙发上的Dillon。

  果果只觉得心怦怦跳,跳得没一点规律,所有体温瞬时积聚到两腮。

  “我不会说出去,”Dillon先开口了,然后出一声让人无法理解的笑,笑后旗帜鲜明地说:“因为我也和你一样不喜欢莎士比亚。”

  “不!不!”果果支吾着,她想说她并不讨厌莎士比亚,虽然她不像Leah那么宠爱它,可她并不讨厌它啊,可她半天也没把这个意思表达清楚。她总是这样,不长于表达爱和憎。

  “我只想问你,你喜欢他吗?”黑暗中无法看清Dillon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有时觉得它还是蛮可爱的,虽然有点淘气。”果果显然误会了Dillon意思。

  “淘气?可爱?”

  “是的啊,还有幸福,难道不是吗,它总是对着院子里小鸟瞎叫,好吃懒做却又那么受宠爱。”果果是尽量学着Kiwi式幽默跟Dillon说着这些话。

  Dillon转过头来解释道:“我是说刚刚那个中国男孩,你爱他吗?我只想知道。”

  啊,她爱他,那怎么可能,她刚认识他一下午,即使追溯到从前……可是,她已脱口而出:“我也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了,她虽然不讨厌他,可是又怎么能谈得上爱他呢?别说刚认识他,即使认识他一年半载又怎么能把“爱”这个词说出口呢,她是说不出口的,就像她对面前的Dillon一样,她现在只会说她不知道了。

  “好吧,我明白了。”Dillon有些失望地说。

  他究竟明白什么了?果果不明白。可是果果永远不好意思去交心,去深问。

  Dillon双手支撑着戴着窄口帽脑袋说:“其实你并不需要向我隐瞒什么,也许我并不很在乎你到底喜欢谁。”他用的是“也许”,这个“也许”暴露了另一个“也许”,那就是也许他是真的在乎她的。

  这点她是明白的。一个人越是说他不在乎你,说明他已经真的在乎你了,可是她依然没有张口把事情说清楚的勇气。毕竟,并非世间每朵美丽的花都是为了果实而绽放的。

  第35章

  漂泊在异国的女孩,内心深处也渴望过这样的呵护

  Vicki直到第二天晚饭后才注意到莎士比亚,盯了很久,还是没找出不对劲地方,便坐回沙发,看她的肥皂剧了。期间果果看她又瞟莎士比亚两眼,而Leah更是哭泣说,莎士比亚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

  果果从此每天坐在冷飕飕百叶窗前,不敢去客厅见Vicki、Leah,Dillon偶尔过来,也没什么两样,依然热情地打招呼。可她每次看见Dillon还是心惊惊的。她担心Dillon把虐猫事件说给Vicki,不过还好,从Vicki的反应看,他没有食言。

  一辆巨型卡车拖着一幢大房子马路上前行,旁边还有两辆警察摩托护驾,俨然国家领导人出访阵容。百叶窗前果果好奇地望出去,这么大房子要搬到哪儿啊,得搬多久啊,这么个庞然大物总要快些安顿下来啊。

  Dillon正在客厅里,哦,他走了。Vicki嘭嘭敲门。她每次交代什么,敲了门说过就走的,可今天她一直站在门口,等果果给她开门。

  Vicki走进卧室,在百叶窗前椅子上坐下,果果卷起被子一角也坐下来。

  “果果,真不好意思,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

  果果有些心虚。

  “是这样,我希望你能到外边找别的地方住。”Vicki说着,不自然地朝她微笑,“我想叫我儿子回来住段时间,不过也不是特别急,你可以慢慢找房子。”

  果果不理解,Dillon回来住,她就得搬,也不是Vicki家房子不够,Vicki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却又不愿Dillon跟她接触,难道这就是所谓人的自私?真不知天下妈妈是怎么想的。

  Vicki走了,她一个人坐在百叶窗前,脑子乱乱的,又想起虐猫事件。她相信Dillon承诺了就不会说的,可现在又怀疑他说给Vicki了,不然Vicki怎么突然叫她搬家呢?可是,如果他真的说给Vicki了,Vicki会把她送进监狱的,怎么会对她温声细语说话呢。为了镇静下来,她故意朝百叶窗外望去。记得某个下午,就在窗外草地上,一个少妇躺在那儿抱个沙皮狗,任狗狗在她细软肚皮上快乐玩耍,她真是把狗狗当儿子呢。Vicki呢,也这样爱着莎士比亚,当发现它受到伤害,即使不能确定,她也要想法儿避免可能的伤害。果果突然觉得莎士比亚好令人羡慕。她,果果,一个漂泊异国的女孩,内心深处也渴望这样的呵护呢。爸爸时常温文尔雅的教诲声,顺着冷飕飕百叶窗溜进来,还有姥姥急促的呼吸声,掺和在影子情人那褪色模糊影像里,她有种悬空和无助感,鼻子一酸,忍不住趴在Vicki亲手为她缝制的轻柔羊毛被上哭起来。生怕哭声被楼上Vicki听见,就把哭声尽量压低……

  第二天早上,她照例背书包坐公交到奥大上学去了——她已进入梦寐以求的知名学府奥克兰大学,成为它商学院的学生。中午放学后,如果下午没课,她依然喜欢到MIT图书馆看书。

  中午,她在公交车上,手机突然飞进一条短信:“你好,果果,我是Sina家聚会那天送你回家的浩然,房东没有为莎士比亚的事为难你吧?”

  这条短信从浩然手机飞出去时,墙上闹钟正好“滴”的一声,浩然习惯中午起床,知道正是时针分针重合时刻,该是12点了。阳光顺着落地窗帘未拉好的缝隙悄悄溜进车库,照在他那麦穗般金黄头发上。好几天了,这迟来的阳光仿佛一道圣谕,使他受到鼓舞……自从虐猫事件后,只要一想起莎士比亚那哆哆嗦嗦样子,心不知怎么就卡到嗓子眼,早知莎士比亚给他造成的精神折磨远在他给莎士比亚留下肉体折磨之上,又何苦下那个手呢?好不容易才下决心发了这条短信。当短信像一只自由的小鸟,从那攥在手里好几天都快攥化了的手机飞出去,他仿佛被那缕阳光刺激得热情陡涨,就像一只刚刚挨了鞭子渴望在草原上奔驰的骏马。

  果果那边飞过来的答复却像一杯凉水泼到身上:“没事的,挺好的,谢谢你。”

  “嘻,怎么又是谢谢!”浩然有些郁闷,想骂,又不忍骂出口来,激愤得穿个底裤就从床上蹿起来,瞥见Kate到院子里来开车,忙用被窝遮住脸,他以为只要他看不见别人,别人便也看不见他呢。

  果果坐在公交车上,望着窗外徐徐倒退的景物,她真不记得浩然这男孩长得啥模样了,只怪他总是黄头发遮住脸,使她只记得他那一头黄毛,至于表情,哦,对了,唯有虐猫现场Dillon出现时的那一份尴尬。“我只想问你,你喜欢他吗?”Dillon的话又响在耳旁,她不好意思想下去了。她把头靠在窗玻璃上,望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子摇摇头。

  “下午我去奥大接你放学好吗?”浩然又一条短信飞进来。

  “不,谢谢,我已经在公交车上了。”

  “下午没课吗?出去转转好吗?”

  “不,下午我去MIT图书馆看书。”

  下午她正在MIT图书馆温习统计课,露露像个黑精灵样忽闪忽闪跑过来,挺小个人手里却抱了厚厚房产杂志,果果情绪不高她似乎并未察觉,在她面前兴奋地翻来翻去:“我喜欢这套,不,这套,来,果果,你也来看看,帮我拿个主意。”

  见她还是埋头不搭话,忽地把杂志盖她书本上:“看看吧,看看吧,找个两间主人套的房子还不行?”

  “哎,等我做完这道题……”

  “那你先说好跟我住,我爸说了,就想叫你跟我住,有个好榜样在身边,他也放心。”露露索性夺了她手中笔。

  “唉。”她服了露露,就把书本合上,托着下颏,准备聆听,“好吧,你先说你看中哪套了?”

  露露给果果端起杂志,往前翻着——哪页有看中的房子,她都折了角的,嬉皮笑脸地说:“就是嘛,搁着不交房租的房子不住!”

  果果推开杂志,拂开露露,掏出另一支笔,没表情地接着做题。突然,她好像想起什么,转过头对露露说:“你家现在能搬过去住吗?”

  “啊?!”露露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不过,她很快缓过神,大半个身子压在桌面凑近果果:“早知道你也这么急,我早就买房子了,这样吧,今天你没空,我和马天去看房子。我们争取尽快定个房子下来好么?”

  果果点点头:“不过我一定要付房租的。”

  露露起身要走:“好了,不说了,房租问题以后再议行不?你也真是的!”

  傍晚七点多钟,果果抱着砖头书来到停车场,身后响起一记口哨声。她转过头去,一身材瘦长前额覆盖着黄毛的中国男孩蹲坐树桩上,朝她嬉皮笑脸的,让她吓了一跳。她不禁揉揉附着在眼球上的隐形镜片。

  “是我啊,果果。”她的名字被叫出来,证实了她的猜想。

  浩然在这已经等候有时了。这是MIT学生必经之地,而那个树桩的前身,原本是棵备受鸟们青睐的老树,据说每天傍晚鸟们齐聚树上,屙下雨点般密集粪便,正赶上学生们放学出来,那“淋浴”效果让中招者苦不堪言,学生及其亲属奔走呼唤了两年,老树才被请走的。

  “你怎么会坐在这呢?”

  “我怎么会在这?”浩然上前一把夺过果果手里砖头书,嬉皮笑脸回答道,“哈,你不记得你上次开着Sina男朋友老破车,没电了找谁帮你充吗?能在这遇见你一次,就不能在这遇见你第二次?这叫守—株—待—兔!呵呵。”说完,为给并不幽默的幽默加点调料,不自然地干笑几声。直到她十分礼貌地也笑了几声,他才肯定这几句无聊调侃就跟上次格外无聊虐猫事件一样,并没有使自己受到什么鄙视,才放心地一把拉住她。

  “先一起吃晚饭吧。”

  “不了,Vicki应该晚上给我留了的。”她说这话时神情有些犹豫。

  “好了,Homestay也不真是你妈,走吧。”

  大概正是这份犹豫使她没有力量再拒绝下去。

  五分钟后,他们坐进附近一家麦当劳。果果掩饰不住对垃圾食品的厌恶,浩然为装可爱却故意嘿嘿直笑,他端来三套欢乐儿童餐,配搭三个小公仔玩具,其中两个他送给邻桌正大吃冰激凌五岁左右双胞胎女童,最后一个手心托着呈给果果。

  “我挑了挑,就这个丑,送你吧。”

  “为什么特意挑了丑的送我?”果果挑起眉问道。

  “嗯,丑的耐看。”浩然把玩具塞到果果手上,敞开肚子,在果果面前作大吃特吃状。不知怎的,果果冰封的心里竟漾起一丝暖意。她觉得这个男生,就像儿时每有不悦时,总有家长或幼稚园老师擒拿来有趣布娃娃给她,让她立刻停止哭泣呢,她这么想着,不好意思地抽了根薯条,掩饰自己的尴尬,无意中嫣然一笑,可浩然却顺着她的微笑,抛个鬼脸给她,这会儿她真的乐了,心想,明明是被这家伙雕虫小技给耍了嘛。

  紧接着的周末夜晚,托Mt.Eden(伊甸山)的福,浩然有幸邀果果沐浴灯海星辉交映的夜色。

  白天路灯是海鸥的栖息地,到了夜晚,浩然觉得它们不过是暮色的装饰品。果果抬起头,透过天窗,望见一缕薄云轻盈地穿行于星星之间,竟低低发一声叹息,让浩然体味到她情绪中的伤感,是了,她是他所见过的唯一一个宁可让星星轻易夺走呼吸的女孩,这么想着,他不知这是对她的赞美还是别的什么,可是只要她人在身边,是什么都不重要的。

  “冷吗?我车里有衣服。”不待回答,他把衣服披到她身上。那是他自己的衣服。

  “不要了,谢谢。”果果推脱着。

  他没顾上反感这“谢谢”,也抬头陪果果仰望星海,觉得多少有些难过——在数星星人面前,数字发明还有什么意义呢。他手扶方向盘,低头扫眼刚刚拾掇过的车子。几次见果果,他都事先打扫车子,仿佛多一粒灰尘都会破坏他和果果的私人空间似的。似乎一辈子不清扫的车子,不仅惊现墨绿色外壳,似乎连排气管呼吸也变得顺畅了,里面的破乱东西,更被请到爪哇国去了,就连Kate都瞪大眼睛捂着嘴巴感到诧异呢。

  他想起什么,打开挡光板后CD盘,试探地抽出一张,问:“肖邦怎样?”

  “随便。”

  “哈哈,你真逗,哪有随便这派别的音乐!”浩然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但他故意装作在盒里找碟掩饰慌乱,从她的话,分明感到他与肖邦两人中有一个是多余的嘛。

  “你来吧,还是美女做主!”浩然想起一首叫《让爱做主》的曲子,没好意思报出,脱口一个含蓄说法。她果真随便抽了一张,是巴赫的小提琴曲。她苦笑一下,觉得这不经意小事都像讽刺,记得小时学钢琴时就特烦巴赫曲子,左右手都是旋律,不好配合,怪怪的低沉风格也很出位,就跟初中学语文烦鲁迅一样,一句指桑骂槐的话就是考试重点,谁看都觉得不经意的,却必须与什么揭露白色恐怖相联系,好像周树人老先生吐一口痰,就能顺着那痰迹发明出痰盂来。

  “美女果真高雅,哪像我只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他拍拍手里CD盘包,嬉皮笑脸地讨好道,“我得好好像你学习呀。”

  “高雅不高雅不都是你买的吗?”果果笑笑。浩然居然羞惭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就从椅背拿出摇控器不停地按——

  钢琴曲、苏格兰风笛,Beegees、LeonardCohen、U2……音乐分别响起FaithHill的《Breath》、Dido的《Thankyou》,Robbie、陶、王菲……

  “喏,后头那个十碟连放机里的存货。我经常听的都是这些,这才叫POP嘛,不过,好几张都是钱雨的。”浩然不忍再骗果果,说出实情,毕竟对所爱的人,还是要说实话的。不过,谎言有一不怕二,天气不热,他却用袖头抹额头,消消汗为下一谎言做准备:“果果,我这车可是从没别的女孩坐过呢。”

  他含情脉脉地望着她,目光中虚伪成分逐渐消散。其实,他这话并不假,每次他们班那几个叫Coco、Sisi、Vivian女孩子硬上他车时,他都是不情愿的,他认为那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种强暴。

  “是吗?”她无话可说地问了句。

  浩然有些不自在地清清嗓子,换了话题:“知道你家在哪儿吗?”

  “嗯,也许不辨方向。”她情绪中透着迷惘。

  他更不懂她了,就说:“看见那架飞机了吗?那个位置就是你家。”

  “太小了,看不清楚。”

  “走,去个能让你看清楚的地方。”不知怎的,他居然有幸带动了她的情绪。

  他们来到奥克兰国际机场,候机楼外有个望台,专供看飞机起降的地方,可以泊30辆汽车大小地盘。机场不大,但对接送飞机的人性化设计别出心裁。进入机场大厅,送行人可以上二层目送乘机人过海关;再乘电梯上三层,目送乘机人出了海关露天走一段,直到跨进登机桥;再上四层,就能看见乘机人将要乘坐的飞机了。最后从机场出来,把车开到望台,还能看见飞机徐徐起飞,飞进遥远的空中。那么完整的伤感,和果果此刻心情暗暗契合。

  浩然把车子停进线里,车上电子表显示夜里23点了。透过挡风玻璃看去,路灯、导航灯依然闪烁,仍有这么多人,在这个时刻抵达或离开,把音乐调小声些,飞机起飞滑行跑道声音骤然清晰起来。

  离飞机太近了,飞机尾翼标志清晰可见,刚五分钟功夫,两架澳航、一架新航和一架泰航交叉在眼前飞过。

  Vicki突然提出要她搬家,让果果烦恼,浩然的呵护,把烦恼逐渐冲淡。

  那天晚饭后,浩然早早送果果回家,果果照例早早下了车。有虐猫事件心理作怪,果果总是叫浩然老远打回头,不让他跟Vicki碰面。当她悄悄抬腿进了家门,一只脚竟条件反射地弹了回来——天啊,怎么满地玻璃碴儿!

  她忍着疼,让声音在嗓里堵了一下,打开过道灯,大门边两扇落地花玻璃被砸出两个大洞!

  Vicki已经报了警。她没注意到,她房门外贴张小纸条,写着“小心碎玻璃”之类,是Vicki的字体,可这就跟前两天下完雨提醒她收衣服一样多余。

  晚餐后警察才来。只有果果住楼下,警察首先问讯她。她告诉警察她不在家,什么都不知道,警察做了笔录就走了。Dillon大概晚餐前就来了,他看见果果躺在床上数脚上划出的伤口。Vicki在门后吸地毯,玻璃碎片划入吸尘器管子的声音,令她头皮一阵阵发麻。

  女孩疼起来有些夸张,女孩天生是娇的。但Dillon出现在门口,果果还是给他一个微笑。Dillon递过来几根香蕉,拉一把椅子,傍着床坐下,未经允许就拉起果果脚审视,这令她很不舒服,可她至今没学会如何爽快拒绝,只知道往回缩脚,Dillon却不放手,拉扯间脚的疼被放大,她第一次在他面前一声尖叫,这吓得他松了手,果果也趁机把脚收回来。这时候Vicki出现了,沉积多年的火山爆发了,尽管Vicki尽量压抑火山岩浆的喷射,她对Dillon说的话仍然很重:“你叫我很失望!你违背了你的诺言。请你现在离开。我需要跟果果谈谈。”

  果果一时听不明白,什么诺言?他们之间有关于她的许诺?这让她一头雾水,甚至忘了脚的疼痛。

  Dillon张开口,想解释什么,Vicki强硬地吐出三个字:“现在,走!”Dillon看了果果一眼,说了声“拜”就往出走,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转回头,满脸涨红地对果果说:“我只想告诉你,我答应你的事从没有说出去。”果果完全愣住了,而Vicki大概只顾了气愤,见Dillon还不走又加了句:“走!!”

  Vicki在Dillon刚刚的位置坐下,灯光下目光立刻变得柔和许多:“对不起。”

  “不,这不是你的错。”果果忙解释。

  “我是说Dillon,我必须告诉你关于他的一些事。”Vicki把门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果果,像是提防窗外谁会冲进来。

  “Dillon被收押过,因为强奸了一个小女孩,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让他回家的缘故。主要是担心你的安全。我跟Dillon说过,我不请他,他不许自己来。他现在成年了,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可我跟Leah需要招Homestay这笔费用来生活。”她吸吸鼻子,转身又坐回椅子上,恳切地说:“我真的很喜欢你,可我不得不请你离开,我不想再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而且,你现在也应该不会再想留下了。抱歉我一直没跟你说,Dillon这几年的表现都很好,他是个好孩子,只是有些心理方面的问题,你能理解吗?”

  她不能理解,可她还是点点头。这就是果果,似乎永远用善解人意的外壳来包装自己:“我可以在这继续住几天再找房子吗?”

  “难道你一点也不明白我说的意思吗?你一点也不感到畏惧吗?”

  Vicki走了,错好像出在自己身上一样,让她感到深深不安——也许一向的善解人意要使自己无家可归了,为此,她又感到几丝酸涩和委屈。还有Dillon,她只知道,Vicki所说的Dillon并没使她感到畏惧,真的,一点都不曾畏惧。

  ——也许只有搬走了,Dillon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才会明晰?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从小到大,她心中装满疑问、不解,无论那不称职的父亲,还是影子情人,无论说不清楚感觉的Dillon,还是刚刚结识的浩然,他们都影像模糊而清晰,清晰而模糊……她凝视夜空,月亮上有一样东西正朝她奔来,她突然感到这场面如此熟悉,好像来自前世的记忆,那是个同样星汉灿烂的夜晚,Jane闪烁的眸子倏然出现,什么叫Kim一个忧郁的眼神,啊,她突然恍然大悟,冥冥中仿佛看见浩然眼睛里也闪着那样一种忧郁的光亮,她更加辗转反侧,奇怪的是Dillon那双毛茸茸蓝眼睛也出现在奥克兰的夜空。天逐渐变成了灰色、浅蓝色,星星不见了,她缓缓闭上眼睛,不知怎的,她并不想的,可眼泪却滑过她的面颊。

  第二天,她给露露去了电话:“你的房子买了吗?”

  “嗯,快了,马天这几天就带我去看。”

  “哦。”

  “怎么了果果,要不你先搬过来住吧。我和马天现在租的房子有一间是空的呢。”

  “好吧,不过房租我一定要给的。”

  “哦?那好吧。”

  第36章

  我长嘴没有和屁股说话的习惯

  马天开车,副驾驶座坐着露露,甲壳虫横冲直撞进了Vicki家小院。车没停稳,就看见个挺精神的小伙正在搬行李,搬向墨绿Prelude车后备厢。细打量,挺精神小伙竟是浩然——黄头发也新漂了,好像秋天快收割新鲜麦穗,看着挺眼生的;小车也擦得挺亮的,装行李似乎都可惜,可是……马天猪头从甲壳虫里探出来:“耗子,你前保险杠咋掉了,用不哥们我去……”

  马天话没说完,浩然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了,他那“去哪儿弄一个”说出口,还不把一旁果果吓着了?就赶紧截住:“早上出门太急了,撞家里鱼缸上了,不过不麻烦你了,保险杠并没丢……”

  “哦。”马天点点猪头。

  浩然果果一边忙活着,露露挽起马天胳膊,眼睛和嘴一起发问道:“你说,咱们那个房间的床果果住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马天猪脑袋转向露露,“她和浩然抱着在上面打滚都没问题啊!”

  露露被逗得特乐,好像这话乃盖世名言,一下记住了。

  车子发动了,果果的家在两辆车子里上了路。

  浩然最担心果果搬露露那边住,会和马天闹不和。他太了解马天这人了,虽然果果在马天那兼有女朋友的好朋友和好朋友的未来女朋友双重身份,可依然难以保证马天会对果果好到哪里去。

  浩然放慢车速,让车子走得稳当些,突然冒了句:“果果,你要是相信我,就先到我那车库去住段时间吧?”见果果瞪大眼睛,立刻解释道:“你睡我床,我睡垫子,以前钱雨在我那,就这么住的。”

  “啊?不要了吧,谢谢。”果果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果果并不嫌弃浩然车库寒酸,可他们毕竟认识不久啊,就算露露叫她过去睡沙发,她也不会睡一个男孩让给她的一张床的,何况被露露誉为“有点小”那间房,比她在Vicki家住的豪华得多呢,至少再也不用面对Vicki家那冷飕飕百叶窗了。果果说话间,目光又抛向车外,收回的依旧是无心欣赏的绿。她这忧伤情绪被浩然看在眼里,浩然暗下决心,一定要让这忧伤女孩过上快乐日子。

  露露不知忙什么,房子一直拖到果果期末考完试也没买,期间三天两头跟马天吵嘴,果果觉得若是没有露露,她大概能一个人回味在奥克兰经历的风风雨雨,可是露露天真的世故,却使她跟Dillon的点点滴滴成了梦中碎片,回头望去再也捕捉不到踪影,而浩然那深情眼神又使她觉得,彼此好像相识很久很久了。虽说感动不是爱,可恰是感动催生着美丽的爱情之花啊。

  浩然每天惦记着果果。在浩然心里,果果比一张白纸还要纯洁,当这张纸交给他来书写时,他一定要让最工整最俊秀字迹出现在上面。浩然把一个表面看上去特乐呵的女孩介绍给果果,目的是让她忘却烦恼,瞧,这会儿那额前飘着刘海儿姑娘,身子正伏在台球桌摆一个十分到位架势,俨然九球天后样子,谁知一球下去,球们野马炸窝般乱蹿起来,钱雨忍不住捂嘴直笑。一个花球朝果果飞来,浩然马上伸手为她护驾:“呦,没事吧?”

  “没事。”果果笑了笑。

  “浩然,你不用紧张吧,这小球又不是炸弹。”左鸣一边从果果手里接过小球,一边问道,“你是叫果果是吧?”

  “嗯,那你叫左鸣,对吗?”

  “是啊,除她还有谁敢叫这么牛逼的名字啊。”浩然捋着新染黄毛,故意打趣道,逗得果果不禁想笑,倒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这话确实说出了左鸣身上某些东西。她一直在观察这大咧咧女孩,觉得她特没心没肺的,可观察久了,果果又感叹一个人那么多心多肺干吗,不累吗?看她对那帮所谓小弟呼来唤去的,小弟们也特买账样子,说真的,她对左鸣印象并不坏,她看着灯光下她那娇艳性感的脸,那雪亮眸子正朝小球闪烁着,身上装束又那么前卫新潮,果果不禁感叹:女孩呦,你扮酷,也需要一点资本呢。

  “果果,你今天忙不,要不要送你回去看书?”浩然当然不情愿她“回去看书”,但还是问了句。

  “没事的。”果果朝浩然一笑,眼睛却没从左鸣身上移开,左鸣实在太漂亮了,性格也有趣——有句话怎么说了:你生得如此美丽所以你完全不必如此可爱,可你偏偏如此可爱以至你完全不必生得如此美丽——呵呵,除了球技差点以外,简直无可挑剔!

  左鸣又一白球进洞,她蹦蹦跳跳到正在一旁磨杆子的钱雨身边。

  “喂,钱雨!”

  钱雨俯着身子瞄球。钱雨是高手:真正高手一定话不多,有什么话杆子都替他说了。瞧,一杆下去,“啪”——球仙女散花般看得左鸣眼花缭乱,等她回过神,两枚花球已相继进洞。

  浩然马屁精一样在背后鼓掌叫好。

  “老兄,传授点经验吧。”左鸣脖子伸到高手面前,身子更贴过来,手中杆子未经允许地伸到钱雨臂膀下,一副谦卑恭顺架势。钱雨神情略带讽刺道:“算了吧,免得又被人家说抓她胸了。”一句话说得旁边果果不禁脸红了——没想还有比浩然更不给美女面子的。

  “扑哧——”左鸣苦笑着,望一眼果果诧异的表情,“保证不会了,这回就算碰到我胸,也会像石头一样没感觉的!”说完一挺腰板做个展胸动作。

  钱雨继续瞄他的球,左鸣推推他:“哎呀,我那天喝多了瞎说的,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全当我是放屁好了。”说完一只胳膊撑在台子上,空中挥舞着另一只爪子。“你倒是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了!”左鸣着急了,收回空中挥舞爪子搭在钱雨肩膀。

  钱雨收了球,默不作声地磨杆子。

  左鸣索性两手齐上挤他的脸,一副把话从嘴里挤出来架势,这可把钱雨激怒了,一把推开她。左鸣胳膊没撑稳,差点一个踉跄摔地上。

  “我长嘴没有和屁股说话的习惯。”钱雨这才转过头来说道。

  “你这人,咳,还真会抓人小辫子!”左鸣拍拍手,从台子边上跳起来继续打趣道,“我说,你是不成心摔死我啊?”

  “我想你还没那么脆弱吧。”钱雨弯腰朝白球瞄准,打趣道。

  “那倒是,”她嬉笑着,“可我要是真是那么脆弱呢?”边说边凑过来。

  “脆弱就该死啊,这不是你一向的理论吗?”

  钱雨一副严肃认真样子,逗得左鸣直想笑:“算了,说不过你了,还是教我打球吧。”说完做个姿势等钱雨给她纠正,一副特上心样子。

  谁知钱雨又来一句:“我说你大屁股翘那么高干吗!”

  这下,左鸣真是气炸了:“算了,反正我也不想当世界冠军,不学了!”杆子一把甩到果果手,“你上吧!”然后冲着钱雨喊道:“换果果了,新人你不要不让人家哦!”

  浩然更是护驾地跳到果果钱雨之间:“钱雨,要不你打一杆,让她打两杆吧。”

  “没事,不用了,谢谢!”果果虽然“胸无成竹”却相当沉着冷静。浩然因为这个“谢谢”甚感沮丧,待回过神来,果果小球已经很有旋律相当灵性地旋转进洞了,这真是叫人领教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了。

  左鸣感到被忽视,一旁跺脚叫道:“不成,我要去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就不去了吧,太吵。”浩然回道。他觉得玛格丽特不适合带果果去的。“要不我们去K歌吧。”他提议道,窃喜正可顺便向某人一展歌喉。

  左鸣以掌声表示赞同。浩然眼睛望向果果,果果朝他嫣然一笑,表示不反对。浩然习惯了她这表达方式,爱一个人就要接受她的一切,包括这表达方式。浩然甚为高兴,叫道:“我请客!”钱雨忙扔下杆子跟着去了。

  有左鸣一旁添油加醋,奔向“思乡起”的路上,浩然车子又飙起来,钱雨打趣道:“浩然这是又急着抢棺材板子了。”浩然不理。直到果果拍拍他肩膀,他才放慢了速度。

  《夏天的圣诞》 第三部分

  第37章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使你不自信

  左鸣浩然一行人从木制桌椅中穿过,昏暗灯光下坐着姿势各异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一位女生借桌上烛光微弱光线翻阅时尚杂志,她对桌一个拿着手机边抽烟边打游戏火红头发男孩。果果不明白,这两人为什么非到这儿受罪,自己在家亮亮堂堂看杂志、打PS不是更爽?浩然摇摇头,趴到她耳旁小声说:“唉,台湾小岛民。”左鸣耳尖跟一句:“这可不一定,这年头,穿成这样不张嘴说话分不出来是台北的还是东北的。”

  “喂,话筒呢?”左鸣一进包房,就像掏润喉糖一般自然从包里掏出烟来。

  “去去去,离果果远点。果果,你怕烟味吧?”浩然借机一屁股坐在左鸣与果果中间。浩然在果果面前戒烟有些时日了,这会儿被左鸣引逗抑不住烟瘾,就站起身找个借口:“服务生怎么还不来啊,我出去看看。”

  “果果你要喝什么?”

  “原味奶茶。”

  “我要ICE!”

  左鸣嚷嚷道。

  浩然忍不住笑,想左鸣若把酒戒了,八成比戒了男人还难。

  浩然随着服务生进来,左鸣正手操话筒吭唧着,还不停扭动屁股,浩然盯着打量半天,才从一句“快说破说破以后最赤裸,事后爱不爱我理不理我关系着结果”,才听出她唱的是郑秀文的《眉飞色舞》,忍不住把耳朵捂住,顺便扫一眼,见服务生将奶茶、Ice啤酒摆放茶几上,那手分明在颤抖……唔唔,左鸣唱得再难听,也不至骇人至此吧。

  “浩然你终于回来了,我可要去厕所了,憋死我了。”钱雨也忍受不住。

  直到服务生出去,给足左鸣面子的浩然再也按捺不住,一阵爆笑,一边沙发上打滚一边叫:“哎,我真想把我耳膜戳破了,实在受不了了!”

  左鸣还是满不在乎继续“唱”着。

  果果不禁感叹,这年头自信不但是自信者的墓志铭,自信还是自信者的通行证。

  “喂,我唱的还好吧,你们怎么都不给我鼓掌啊?”左鸣坐到钱雨身边故意撒娇道。

  “为女版孔祥庆鼓掌!”钱雨敲着手中啤酒瓶子。

  “孔祥庆是谁啊?”左鸣平时没空看电视也不关心新闻,对娱乐圈所知甚少。

  “明星啊。”浩然打趣道。

  “那长得帅吗?”

  “帅!”钱雨接道。

  “有苏永康帅吗?”

  左鸣这么一问,浩然差点没在沙发上吐血:“都挺帅的,比康师傅还帅!”

  “哦,那有孔祥庆的歌吗,钱雨你唱一支,我看看他长什么样。”

  “你让浩然唱吧。”钱雨喝口啤酒眨眼道,他今天是难得沾点酒。

  浩然抓到话筒就等于抓到表现机会了,马上转头问果果:“你要唱谁的歌吗?”

  果果吸口奶茶抬起头:“不,谢谢,我还没找到我要唱的呢。”

  “那你喜欢听什么歌吗?”

  “喂,不是叫你唱孔祥庆了吗?”左鸣有些生气了。

  “没孔祥庆的。”

  “果果,浩然是K歌之王,只要你点得出来,浩然就唱得出来,就怕你点不出来。”

  果果听钱雨这么说,不经意抬起低垂睫毛正好碰上浩然凝视自己的目光。若是左鸣碰到男人这样看她,说不定会立刻回击:“要死啊,你老盯我做什么?”可果果却装作不在意,把目光再次移向屏幕盯着歌词,荧光屏幕晃得果果心里七上八下的,脖子也僵硬了。

  “那就唱苏永康的吧。”果果说完低下头去。

  左鸣乐呵得找到知己一般向果果凑过去。

  “好,《男人不该让女人流泪》,老歌。”浩然报出歌名,又补充一句:“老歌经典。”

  “你说我让你看不清楚,你说你害怕在爱中迷途……如果是我让你觉得无助,让我告诉你,我对这一切有多在乎……”浩然抬起眉毛唱得声情并茂。果果似乎掩饰剧烈心跳还是别的什么,跟左鸣聊得不亦乐乎。果果笑得有些反常地前仰后合,显然她还没准备做演员,就被临时抓来救场了,这未免让她有几分尴尬。

  “‘如何证明我深情的吻,才能呵护你脆弱的灵魂,我愿用生命阻挡任何能伤害你的人……’,果果,听着啊!”浩然有点急了。

  可是果果依然谈话进行中。

  “果果,浩然在叫你呢!”左鸣突然说道。

  果果这才抬起头,眼睛又碰上浩然有似乞求的目光。

  浩然自从认识果果,全部生活就是讨好果果了,虽然爱得辛苦,可这辛苦跟内心深处的悲哀比起来,又算得什么呢?过去在新加坡,跟那猪朋狗友成天打架、泡吧、蹦迪、卡拉OK——据说日本人井上大佑发明卡拉OK后,日本男人泡卡拉OK不回家,多以“工作忙”为借口,如今卡拉OK已经传遍欧美乃至全世界,有亚洲人地方就有卡拉OK了——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而自己K歌方面能力,不正暴露了生活得颓废?若是早年听人劝跟了那个追着包养自己的富婆,没准现在满大街地摊杂志挂的都是他了。倒不是介意当那小白脸,他像讨厌某些性质稳定的化学元素那样厌倦可预知命运,更重要的,倘若真的那样,岂不恰恰证实了自己的悲哀?

  钱雨急着站起身为浩然献掌声了,浩然目光却像深秋飘叶样飘落在他身上,不知怎的,浩然突然很伤感,不是为果果,而是为钱雨——不知是否自己太过敏感,反正钱雨变得很会逢场作戏了。

  果果突然响几声清脆掌声。这不让他意外,倒使他畏忌。

  就在他思维的空隙,钱雨歌声响起。

  “钱雨,我跟你一起唱啊,浩然把那话筒递我啊!”左鸣又嚷嚷道。她那恐怖歌声,就像和面揉进沙砾般叫人不忍。

  “钱雨,你怎么停了,继续唱啊!”左鸣叫道。

  钱雨手机谢天谢地响起来。钱雨刚走,左鸣就把话筒扔沙发上:“气死了,不唱了,都没人听!”还用力踢一脚红皮沙发。“你这话就有些不仗义了,”浩然拾起话筒:“难道我们都不是人啦?”

  “哦。”左鸣瞅着天花板应答道。

  浩然伤感未尽,却在果果面前唱起欢快的歌,还一举惊人站到茶几上。

  “浩然跳钢管舞了!”左鸣嚷嚷道。果果抬起头,只见浩然身子贴着墙壁,一边跳一边解开衣服抛向沙发,霓彩灯打在他那清瘦而健美的躯体,他扭动着只有ShowBoy军人才有的柔软身姿,舞着刚劲有力的钢管舞姿势。钱雨从外面进来,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左鸣拉住当起伴舞,直到果果终于被左鸣欢呼声带入状态打着拍子大笑起来。

  当晚浩然把果果送回家,自己回到车库,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搬家那天情景又来到眼前。那天他撞坏Kate鱼缸时,Kate刚刚把女儿送去幼儿园,一个人坐院里神情恍惚样子,浩然下车提保险杠送回车库,连称过几天就去买新鱼缸赔她,可她却说句特哲理特让人痛心的话,她说:不急的,连鱼都没了还要鱼缸干什么?真让人觉得女人其实是挺让人怜惜的一种动物。

  就在他开车要赶去给果果搬家时,Kate又问了句:“你朋友钱雨还好吧?”

  “嗯,我也不是很清楚啊。”他犹豫地回答道,然后把车子匆匆开出院子。

  他不知道钱雨究竟好在哪儿,怎么那么多女孩会被他折服呢?就连一向刁蛮任性的左鸣也是。唉,爱情和友情一样,都是说不清楚的。

  此刻,所有那些在脑子里膨胀,让他窒息。钱雨早不是童年那个一起堆沙玩沙子的钱雨了。钱雨总是给他一种隐忧,尤其钱雨几次出去接电话,回包房后那副心事重重样子,让浩然特不喜欢,钱雨这个年龄怎么城府那么深,不说他在左鸣面前逢场作戏……他对别的女人又是怎么样呢?譬如Kate,还有,从果果那听说的那个塔希提女孩呢?

  想着想着,浩然感到难受,就索性坐到床沿,全然藐视Kate不可房间吸烟规定,在黑暗中点燃一支烟,望着徐徐上升烟雾,脑子钻进更多东西。

  首先是果果,这是多么敏感多么需要关怀女孩啊,虽然认识她不久,却像老远里观察她不止一年两年了,只是对她依然不够了解。就这么一腼腆女孩,送她回家路上突然问他一句:“你喜欢左鸣吗?”他当时不假思索回答:“喜欢啊。”可很快从倒车镜里看到她有些失望表情,连忙嬉皮地解释道:“我和左鸣是那种再熟悉不过的朋友了,真的,熟悉得已经没有感觉那种,从在酒吧认识那天起,我们就像哥们一样了。”是的,即使考虑左鸣和钱雨暧昧,也该为她的幸福而祝福的,可也要珍惜自己的幸福啊。

  自己的幸福?有了果果,他对这幸福是非常向往的,只是还缺少把握。这也不能怪他,在这复杂纷扰的世界,人们几乎无法说清什么是爱情、友情和亲情。爱情究竟是什么?一些男人矫情地说:“男人先有性后有爱。”浩然不敢苟同。浩然不但不是来者不拒,在爱情上似乎还有种洁癖,一种心灵上的洁癖——在爱情上他一直在追求这近乎圣洁的纯洁,可是……当他期待的爱情朝他靠近,他却迷惘了。也许他能做的,仅仅是捍卫爱的纯洁,拼力修造一个爱情小窝,这小窝,是他或他爱的人在外面受到伤害,能像小鸟一样飞回来寻得呵护的地方。就为这,他鄙视把爱情当一桩生意去经营,鄙视视爱情为获取金钱、利益或者其他东西东西的手段。他和酒吧里认识的左鸣结为朋友,正是因为与左鸣有某些相同的东西——两人都那么厌恶世俗,可这又恰恰是他不会爱上她的原因——就像人永远不会爱上镜子中自己一样。可是果果不一样,果果几乎是一种神奇的存在,果果可以满足他任何一种情绪需要……

  那个夜晚之后某个炎热中午,太阳下柏油马路像是热气中融化的冰糕,浩然领果果去倒霉路一家名叫“爱上一只鸭”餐馆吃午餐。这是浩然最喜欢光顾两家华人餐馆之一,另一家是名叫“赖着不走”茶餐厅。“赖着不走”就在市中心。平日果果市里上学,只要穿过Albert公园就到了那里。而“爱上一只鸭”果果跑来不那么方便,正值假日,浩然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带果果来让她尝尝鲜的。浩然用心良苦不知能否使果果一扫忧郁,不管怎的,至少她脸上已渐渐浮出些喜气。

  浩然正为果果情绪感到满意,果果却学着左鸣语气说:“耗子,一会陪我去Panmure资生堂特卖场转转好吗?”话音未落,浩然裤兜手机响起,电话里传来真人版语言恐怖袭击:“死耗子,有女朋友就忘了老姐了是吧?”一边串猛烈袭击,吓得浩然差点失落手中筷子,当反应出如此口气说话女孩除了左鸣别无他人,又不紧不慢夹起一只鸭腿送到果果盘里,一边说道:“是啊,没啊,人家暂时还没答应做我女朋友呢。虽然我……”

  “死耗子啊,我警告你啊,你若对我妹妹是玩的,回头一定把你给阉了!”这话把浩然惹毛了:“啊,你说啥呢,就算把我阉了,我都不会对她是玩的。”说完,才注意到果果已经为这对话方式脸红了,就不自然地清清嗓子,餐厅音响似乎为缓解他的紧张,悠然响起《童话》的曲子。

  “喂,耗子,浩然!”

  “嗯,放。”

  “嗯,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出去玩吧,叫着你女朋友。”

  “嗯。”

  “顺便叫着钱雨一起吧。”

  “嗯。”

  “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什么了?”

  “你给钱雨打电话,算了,我自己给钱雨电话好了。咱们下周,哦,在你女朋友开学前去吧,把北岛好好转转,咱们自己开车去,蛮有意思的呢。”

  浩然注意到果果冲他微笑,显然,由于左鸣说话声特大,手机控制不当,她什么都听见了,她正用微笑表示赞同呢,浩然又怎么忍心拒绝呢。

  第38章

  为了一百个理由我要冲出城市,不需要理由我就回来了

  钱雨犹豫一下还是答应去了。

  最近他一直琢磨到Sina叔叔农场做点什么,不过没到收果旺季,去了也没有更多收益。也是浩然恳切态度起了作用:“我长这么大都没求过你啥,就当你帮次忙做个陪衬好了,油费、乱七八糟费用,都我一人包了,你和左鸣分担一下房费就行了。”

  “好啊。”钱雨一口答应下来。其实钱雨也酷爱旅行。秉承山东人的睿智,他从小学到大学都是学校、班里优等生——国内学校喜欢以成绩好坏简单划分学生优劣的——来新西兰去奥克兰大学报名,面试题竟有旅游经验一项,这使他豁然懂得,除了学校,社会也是大学,甚至旅游也是增广学识重要途径呢。若是经济富裕,他真想周游世界,不过眼下财力只能撑到这次旅游回来就得老老实实谋些事情了。

  钱雨开着他那老破车载着一行四人上了高速。

  这老破车若在中国早得退役了,钱雨却一门心思开它远行。本来浩然扬言开他Prelude来的,钱雨叫死叫活硬给顶回去——他知道浩然的,这么远的路,警察又少,肯定又要狂飙,那样能不能活着回来都难说,更别说玩个痛快了。

  何谓房车?看左鸣如何汪洋恣肆就知道了。此刻她身子卡在前座两男孩座椅中间,浑圆屁股对着果果,两只手鼓鼓捣捣的……——浩然真担心果果不悦,不过从果果从容表情看,她那“忍功”确不是一日两日修来的。

  “喂,小姐,若不想车子出事最好把你大屁股放下去。”钱雨瞟眼倒车镜,喝道。

  “我马上就坐,马上就坐。浩然你看看车上有什么歌儿?”

  左鸣好像不指挥浩然心里就痒痒,可浩然却在倒车镜里注视着果果,暗暗猜度果果所想。

  “喂,有容祖儿的歌吗?”左鸣有些恼怒,她最讨厌被别人忽视了。

  “跟谁说话呢?”浩然慵懒地应了句。

  “跟你,猪!”

  “哈,有,小爷这俱全。”若是浩然听清最后那个字,绝不会在问过果果不要后就把盘包轻易递到她手上。

  “是那个只能听不能看的容祖儿吗?”钱雨瞄眼倒车镜,倘意志不似他这般坚定如山,这会儿一准把车开到阴沟里——左鸣又像找什么东西,把化妆包瓶瓶罐罐后座一倒,真是崩溃了,所有东西居然没一样是完整的——没盖的润唇膏,没螺丝的眼线笔……

  果果也惊讶了,扭头看稀奇。这不是左鸣第一次大家面前耍宝了,临行前去超市,本来说只买几桶大可乐带着,她倒像玩超市大赢家买东西不要钱一样,什么一次性纸杯、红酒、香肠、面包、爆米花、鱼罐头、毛巾、乳液……除了婴儿尿布,差不多都收入囊中了。所谓乐极生悲:一桶可乐被她撞到地上,本不丢人的,可她硬从钱雨手抢过来——只是包装变了点形——眼睛贼溜溜四下打量,看没情况,一把塞回架子最里头,还弄一句:“不要毁容了的。”逗得大家一阵乱笑,浩然甚至想问她下届可乐瓶子选美是什么时候。

  这倒使果果想起小时候,每次从大人那得到糖果,总喜欢把它们排排队,小心翼翼从挤压变形者吃起,把形状最标致的揣在包里舍不得吃,直至最后融于体温成了糖稀。眼前左鸣呢,却是个永远不会等着梦想破灭女孩——果果默念着,不知怎的,竟有些羡慕左鸣了。左鸣还为偷吃散装果仁跟钱雨展开舌战,钱雨毫不留情斥责她“别给咱中国人丢脸!”好像只要不给中国人丢脸,光丢她自己脸便不算丢脸似的……

  “人家容祖儿那叫耐看,人长得还是很邻家女孩的。”左鸣一边涂润唇膏一边说。这真是女孩中难得没嫉妒心的,果果盯着她看,她好像也注意到了,涂完润唇膏抿抿嘴,把润唇膏连同一些残叶败叶瓶瓶罐罐丢回拎包,然后咧开油光光大嘴毫不吝啬地朝果果笑,果果却想:也许对女孩来说,化妆品是种给生活添麻烦的东西,但即使你从来不用,却不代表你可以不去拥有。

  “哼,只有心理承受力强,才敢说什么耐看啊。”钱雨还在对容祖儿摇头。

  “就这张吧,她的老歌还可以。”浩然好心地帮左鸣把CD放进音响,环绕音响立刻响起“抱抱”前奏。

  “从来受惯伤害,从头为你等待,别要完全没往来……”左鸣和着音乐把车窗打开,整条胳膊伸出去乱打节拍,满手腕叮叮当当银白链子在风里敲响。钱雨就像安全监察局长似的喝道:“喂,丫头,注意点胳膊!”她才不紧不慢甩甩被风吹乱的头发,伸伸舌头,然后舌头和胳膊一起缩回来。

  浩然顺势扫一眼钱雨。今天钱雨一身浅格衬衣,加上新理短发,说不出的简洁明快。这带给他很阳光感觉,心想,钱雨当选司机真是再恰当不过;只有钱雨,能在这欢欣愉快日子把车开得如此小心,使时速表针始终指向100公里,一副不紧不慢样子。钱雨呀钱雨,你看去是个多给人安全感男人,可现实中你果真这样吗?

  也许不习惯坐副驾驶座,浩然往后调调座椅,身子往后一仰,侧视镜正好映出果果侧脸。果果朝车外张望着,美丽原野在她脸上打出绿油光亮。浩然是不会错过观察她的机会的,每看一眼,给他感受都不一样。他甚至觉得并不需要看她正面,她侧面比正面更优雅,更诱惑。他久久凝视着果果,直到果果把视线从窗外移回车里。他们目光不经意在侧视镜里相撞,果果像犯了错的小姑娘腼腆地低下头。也巧,她手正触着刚刚被左鸣打开的盘包,便顺手翻阅起来,以使自己尽量不去看浩然。

  “果果,饿不饿,要不在汉密尔顿下来吃点东西吧?”浩然问。

  “啊,看大家吧。”习惯性善解人意的回答,显然是果果专利了。

  “我要,我要,我都要饿死了,再开下去你就要给我收尸了,钱雨你还是找地方停下来吃点东西吧。”

  “真是,干活的没叫累,不干活的瞎嚷嚷。”

  “钱雨,又不是我一个人没干活,你怎么不说别人呢。”

  “人家比你长得苗条一圈,谁像你一肚子赘肉还叫饿。”

  “哼,我胖又不是我想的。”左鸣底气不足地憋出一句。

  “好了好了,人家这是丰满。”浩然大概从果果冲左鸣微笑表情中猜出果果心思,道了句。

  “是啊,人家都要饿死了。”

  “好吧,那你说说你饿死后想要什么牌子花圈吧。”钱雨边打趣边变道,让车子下了高速。左鸣既已获胜,也不计较钱雨的讥讽了。

  汉密尔顿郊外。

  怀卡托河边。

  四人拎着刚刚在肯德基买的外卖,凑到一个石凳前。

  “果果,还吃不吃?我从左鸣那抢了个大的!”浩然晃着一根鸡腿向果果招手,样子有点滑稽。果果兴奋地从浩然手接过鸡腿。

  左鸣撑得大肚婆一样坐在石凳上揉肚子。浩然从包里搜出照相机,朝着两岸青翠欲滴山林,河面飘浮烟雾,做起摄影家姿势。

  果果刚好结束一根鸡腿,来了句:“你不知道新西兰风景只可入眼,不可入画吗?”

  “哦?此话怎说?”浩然立刻转过头去。

  果果就是喜欢说些听来深奥很有诗情画意的含糊话,而他就是喜欢在果果含糊其辞面前一派兴趣盎然。

  “新西兰的美是要待在其中才能体会的,并不像欧洲景色可以立此存照。”

  钱雨把一块扁平石头扔进河里打个水漂,插嘴道。浩然像是明白了,点点头,又继续拍照。左鸣闷得无聊,从车里取烟递给浩然,遭拒后,只好一边儿独享。

  “喂,所有风景里大家最喜欢什么?”左鸣吐烟圈挑高声郑重提问。

  “海!”浩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哎,我也喜欢海!”左鸣欣然赞同,“宽阔得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你呢?”左鸣突然转头问果果。

  “河吧,我喜欢河。”果果被动思考后得出被动结论,“海对我来说太空洞了,很有距离感,河亲切些,也没那么压迫。”

  “我同意,河给人时间让人品味。”钱雨出其不意补充道。三个人脸上立刻露出惊诧。

  时光荏苒,美景在暮色中隐退。几个人又上路了。钱雨坚持直达目的地,浩然拗不过,便用帽子盖头上假睡。钱雨倒车镜里瞄见左鸣睡得香甜,就把音量调小些,换上20世纪70年代爱尔兰乡村民谣。经过一个陡峭山坡,左鸣脑袋像夏日熟透西瓜擅自滚到果果肩头,浩然回头悄悄帮果果移开,小声冒了句:“她再靠过来你就在肩膀上放根大头针!”逗得果果捂嘴直笑。

  Waitomo,他们在一家叫HolidayPark的Motel(汽车旅馆)租了一整幢房子。Motel(汽车旅馆)像一个巨人背靠山坡坐着,面前一爿半凹陷青草地。他们从后备厢取出食物时,街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亮了。

  四个人有说有笑走进这临时的家:厅跟厨房连着,四人方桌,四人沙发,客厅一角摆一张双人床,隔着门另一间屋是一张单人上下铺,每张床都整齐摆着白浴巾、叠成三角形洗脸毛巾。钱雨放下出发前从菜店要的大纸盒箱,箱里塞满晚餐所需电饭锅以及一应食物。他望着这些,笑着摇摇头。

  “干吗啊?”左鸣坐沙发上,“砰”地击爆一大包装袋,白花花爆米花洒了一地。

  “没啥啊,”钱雨笑着继续摇头,“只是觉得你买这乱七八糟东西除了面包香肠,还有什么是有用的呢?”说完表情严肃地从门后拿把扫帚给左鸣:“别以为哪都是自己家,先扫干净再吃。”

  “正吃着呢,怎么扫,多不卫生。”左鸣咀嚼嘴里的爆米花,“世界上哪那么多实用东西?”见钱雨已经自己扫起地来,又加句:“哎呀,我们交了钱,等会有服务生来扫的。”等钱雨把扫把放回门后,准备去厨房洗手了,好像又想起什么,“我是说这些东西有没有实际意义不那么重要。”

  “哦。这东西都是你买的,你当然这么认为了。”钱雨朝厨房走去,意味深长地回了句,“不过,生活中没意义事你偏要做,那你可就是个傻姑娘了。”

  左鸣好像想起什么,嘴上咀嚼放慢速度。不到一分钟,她叉腰站在厕所门口:“讨厌,快出来。”

  浩然正在里面。

  “靠,你死里面了?那么慢。”

  浩然为证实还活着,立刻回应道:“你就屋外随便吧,反正黑灯瞎火的。”

  “少废话!”左鸣从口袋取出烟,不见火机,正好钱雨从厨房出来就跟钱雨要车匙,不一会儿回来时,刚好跟洗手间出来浩然撞个满怀。

  “靠,不让厕所给你,也不至于这么对我吧!”浩然揉着脑袋叫道,又指指厕所说:“算了,让给你还不成吗?”

  “啊,免了。”

  “咋了?”

  “搞掂了。”

  “搞掂了啊?”浩然惊诧,就问:“你不会比我认识你那次还牛逼吧?”

  “你认识她那次?”钱雨不解地问道。

  “是啊,你知道世界上在哪结识美女概率最大吗?”不待钱雨回答,浩然大声自答道:“男厕所!”听得钱雨嘴都歪了。左鸣反倒没什么,冲进洗手间放开水龙头假装洗手。

  “哈,哈,哈……”浩然越想越好笑,抱起肚皮床上打滚。正在厨房里忙活的果果放下活儿跑出来。一见果果浩然立刻收敛了,人模狗样坐起身来。果果瞥眼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床单,问:“钱雨,你跟浩然住外间大床还是睡里屋上下铺?”

  “你们女孩挑吧,我都成吧。”钱雨低头说。只听左鸣洗手间里用盖过水龙头声音叫道:“我要睡大床,大床!”叫喊声中脸上滴着水就跑到大家面前。

  晚饭后桌上一片狼藉。钱雨见左鸣抱个抱枕直打饱嗝,挖苦本事上来了:“胖就胖呗还拿个枕头挡着!”还故作严肃坚忍不笑,让另外三人笑作一团。

  左鸣饱受讥讽,似乎悟出击败讥讽最好是在讥讽面前毫无尴尬之色,竟迎着钱雨讥讽勇敢站起来,跳到沙发上,掀起上衣亮出肚上赘肉彻头彻尾讥笑自己一番。其实无论她怎样说自己“ChubbyGirl”(稍胖女孩),果果都觉得她是身材标准的长腿美女,而果果最羡慕的,还是左鸣自由开朗个性,似乎那是自己一生都无法拥有的呢。果果笑得坐不住了,就起身煮水,准备给大家泡咖啡。

  左鸣从浩然屁股底抽出遥控器调整电视频道,心不在焉地问:“一会儿有什么节目啊?不会这么无聊坐在一起看SkyTV(有线电视)吧。”

  果果不在,浩然抓紧贫了句:“真逗了,不坐一起还抱一起看啊?”

  左鸣“咯咯”两声,兴致勃勃建议:“咱们趁夜BushWalk(健行)吧!”眼睛望向钱雨:“刚才在Reception(接待处)我看见可以外借手电筒。”

  “行啊。”浩然灵机一动,附和着,起身叫了句:“果果,钱雨,走吧。左鸣说要去BushWalk(健行)呢。”拎起外套又赶紧找打火机,生怕慢了大家会改变主意似的。

  “我先把碗洗了吧。”大概浩然只顾自己乐呵,忽略了自己,果果第一次感到不自在,非要把一摞空碗端到洗碗池。

  左鸣一把挡住,嘻嘻叫道:“喂,你又不是小时工!”

  “回来我洗!”浩然上前拉住她,一副不快走决不甘心样子,果果这才笑了。

  “丫头,多穿件衣服,外面冷。”钱雨跟在左鸣身后,随便哼了句。

  “哎,那是银河吗?”左鸣指着星空一条狭长薄云状东西。

  “那是云吧。”浩然倚着一根木桩边点烟边回答。

  “我也觉得是银河,这儿空气好,能见度高……”钱雨把车锁好又谨慎地拉拉车门。

  果果却没说话。她觉得需要保存体温。她担心吐出字都会结冰。虽然刚吃过饭,冻得她胃里又有饥饿感了。

  浩然站立一块阴影下,昏黄路灯灯光给他一种戴了墨镜感觉。“站在黑暗里方便把别人当作靶子”,他想起哪本小说的这句话,不禁笑了笑。他注意到果果,她穿这么厚翻毛边外套,还能让人感到她是那么清瘦。果果把高领翻起来围住下颌,一直仰首望天,好像无意参与任何讨论。浩然回一下神,他最近经常像果果一样深陷自我世界,他不明白,经常使他沉思的是她,可使她沉思的是什么呢。他有意咳了一声:“银河就银河吧,大家一致口径是银河了……”不经意看眼左鸣,又在左鸣眼睛里望见那种不可捉摸的光彩,这光彩是什么呢——是当时驱使他主动结识她的力量?他无法用语言说清那是什么力量,可他那时就是喜欢跟她在静夜里拥抱着靠在一只软皮沙发上,望着窗外车灯扫向天花板又渐渐暗去,而后不约而同相视而笑,似乎那道光线蕴含着除了他俩连上帝都无法读懂的秘密。

  浩然脸有些烧热,幸好果果没有留意到。左鸣眼睛不离不弃盯着钱雨,这让浩然忍不住扭头望了眼钱雨。钱雨两眼漠然朝着夜空,在钱雨眼里,浩然读到一种极不情愿见到的沧桑感。为了打破沉静,浩然故意低头掏出手机摆弄一下,说:“现在是7月16日,惠灵顿时间晚上8时36分。我记下了。”

  浩然拉着果果手,四个人坐进附近唯一一间酒吧,每人要一杯Tui啤酒。

  酒吧里好多人但没一张亚洲脸孔,也许是灯光作用,每个人皮肤也不像白人那样白,倒像成天在树丛中打滚,染上半青半黄颜色。酒吧尽头靠洗手间地方,摆两张司诺克台子和一台点唱机,正播放Beatles(披头士)的《Imagine》(《幻想》)。一张台子空着。那正用着的台子,两个男人轮流把肚皮先放到台上再开始瞄准,却一直不见红球减少。

  左鸣捧着酒杯试着照照自己影子,沫子太多,她先喝了一口,然后卖句乖:“唉,早知道咱们别做饭那么麻烦,随便吃点就是了,弄得连手电这廉价物品都被人一扫而光。”

  “嗨,有早知就没乞丐了。”钱雨不紧不慢把衣服解开一点,让脖子放放松。左鸣毫无顾忌地盯着他。她觉得他总是不嫌麻烦爱穿扣子很多的衣服,不像浩然都是套头T恤,要不也是带拉链的。

  “也不一定是坏事,大晚上的,BushWalk(健行)最短也得35分钟吧,万一电池没电怎么办?”果果笑着把胳膊搭在左鸣肩膀安慰她,心里却想室外BushWalk(健行)估计比室内温度要低许多,自己好不容易恢复的关节炎又隐隐作痛,待在这温暖酒吧实属再好不过。

  钱雨借助窗外汽车驶过射进灯光注意到左鸣左手无名指有个晶莹闪烁东西。

  “喂,你怎么老是盯着我手看个不停?”左鸣说。

  “呵呵,听说你已经结婚了。”钱雨表情奇怪地答道。

  “这事我自己怎么不知道?”左鸣突然觉得跟这智商不低人瞎贫也是种乐趣。

  钱雨指指她手指上东西说:“其意自明啊。”

  “是啊,傻子也能看出来。”浩然更是一把抓住那手,嘴上大做文章。浩然的动作使钱雨笑容不知不觉转成畸形茄子状。

  左鸣想反问浩然是不是你长了那话儿就是采花贼,碍于果果在一旁就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道:“哈哈,难道你们没听说我啊,还是个处女吗?”

  “哎哟妈呀!”浩然做个跌到凳子底下姿势,“你是处女?”这已经是她今晚第二次让他捧腹大笑了,“你要是处女,我就……”浩然从凳子底下激动地半站起来。

  “我要是处女怎么着,我要是处女你上山跟野兽搏斗怎么的?”左鸣尽管注意到钱雨表情,依然忍不住说道。

  “新西兰山上没有野兽。”果果插嘴。

  “你要是处女,我就是处男,哈哈!”浩然话刚出口就觉得说了蠢话,瞄眼果果。

  果果一脸不自然神情,就干巴巴笑几声给自己捧场。

  “那这戒指哪来的?”

  钱雨居然无聊到对这问题穷追不舍,倒叫左鸣觉得有趣。

  浩然几天来第一次在左鸣脸上看到宁静,就说:“还用问?当然是哪个想拴住PLMM(漂亮美眉)男人送的啦——”浩然故意学广东人腔调,把个“的啦”拉得很长以作强调,最后又来句,“可是心是不能靠拴的。”

  “那靠什么的?”左鸣有些好奇。

  “要靠吸引啊,你没听说过心心相印,心有灵犀一点通……”

  “好了好了,”果果心里有些酸涩,看上去有些不快地说,“想点儿什么玩儿的吧,总不能就这么待着干喝啊。”

  浩然这才老实下来。

  “要不来玩TruthAndDare(真心话大冒险)?”左鸣最拿手就是这个,乐趣在于每轮到她提问可以问得别人都有去死的心,轮到别人问她什么了,纵使任何指令都不过是小菜一碟,这种高回报游戏她当然喜欢。

  浩然却铁了心扫人兴致:“这种游戏别在熟人里玩儿,应该在那种玩完了一不小心就老死不相往来那种人里玩儿。”

  “那来接故事吧,我先起个头,”钱雨出游后第一次像个大哥样子低头琢磨片刻,也不等大家同意就先说,“一个女人长发披肩站在悬崖上……”

  左鸣扑哧一笑,见钱雨正认真地看她,清清嗓子很快进入角色:“导演说‘卡’,故事结束了。”

  谁知钱雨好像看破她心思似来了句:“想当演员想疯了吧,你让别人还怎么往下接,刚到你那儿就‘卡’!”搞得她不好意思起来。

  浩然也举起啤酒杯要往她脑袋上敲的样子。

  “靠,那我最后接好了,你先往下接吧。”左鸣翘起好看嘴巴。

  “这个女人扭头走了,叹气说,又白站了一天,一个前来相劝的人都没有,那还自杀什么劲啊。”果果抢着先接了。

  浩然被堵得没法儿往下说了,他只觉得屋里暖气太热了,自己好像被装了燃料火箭射上太空又返回地面。一旁钱雨摇摇头:“哈哈,怎么连过程都没有就结束了,我可是悲剧开头,没想无厘头而终,真是浪费我的初衷。”

  一个长得超像麦当娜的男人摇曳着走过来,坐到果果身边,热情地跟大家握手,自我介绍说在附近农场工作。钱雨趁机向他询问些农场情况。浩然注意到果果被刺鼻香水熏得直想打喷嚏,便头一遭在果果面前点上一支烟,想把那股味盖住,果果竟会意地跟浩然碰一下杯。

  男人一走左鸣就压低声音说:“一看就是Gay(同性恋)嘛。”

  “你不用压低声音,反正人家也听不懂,”钱雨语气硬硬地说,“Gay(同性恋)怎么了,Gay也是人啊,喜欢异性或同性也不是他能控制的。”

  “我也没说什么,就觉得他那样儿特女人。”左鸣奇怪钱雨居然会为这么男不男女不女家伙跟她生气煞风景。一路上,钱雨不像浩然对果果那般对她百般宽容照顾细微,但也不像浩然那样魂都被果果拴住地沉迷儿女私情不顾其他,钱雨为大家做这做那的,像个管家事无巨细,任劳任怨又有主见,使她不知不觉有了对男孩的崭新看法,钱雨偶尔几句讽刺她也从未介意过,可这会儿他脾气却跟火箭筒一样说来就来,真叫人受不了。

  “浩然,你干吗老盯着我啊?”为给自己下台阶,左鸣问了句。

  “哦,晕,我没。”不过浩然刚才的确顺着昏暗光线注意了她,这是他今晚第二次心思不在果果身上,和上一次理由相类似——他已经从左鸣望着钱雨的闪烁目光中看出,倘说自己曾和左鸣关系暧昧难辩,可此时当自己爱上别的姑娘,而左鸣也爱上别的男孩时,她真的是这样一个大气姑娘——只要别人真心把她当朋友,她是不会怪他拒绝她而选择别人的。

  顶灯隔几分钟闪几下,知会顾客要打烊了。浩然晃晃抽空的一包烟,摸摸口袋,知道打火机装上了,才随着大家起身出去。每次大家在一起,左鸣总是走在最前面。钱雨大概觉得刚才对左鸣有些过火了,竟追上两步把帽子递给她:“丫头,又忘了吧,一会儿冻出鼻涕就美丽动人了。”左鸣不计前嫌地接过帽子戴上。

  回到汽车旅馆,屋里还开着暖气,热空气扑在窗玻璃上,一片雾气蒙蒙的。果果搓搓手,望望窗外刚刚熟悉的满天星斗,哈一口气,一股白烟就飘散开,嗬,低气温下看星斗,星斗清澈得仿佛会滴出水来似的。

  左鸣大半夜从果果身边爬起来,跑到里屋满屋子跳着脚把帽子戴头上,从镜子里注意到睡浩然下铺的钱雨正朝她微笑,就问:“好看吗?”接着不顾自毁形象地跟他做个鬼脸。

  “吓死了人。”钱雨说罢翻过身去。

  “喂!”左鸣气得把帽子砸到床上。

  “我已经睡着了。”说着钱雨打起呼噜来。

  后半夜,左鸣做了一个梦,梦见钱雨追出来把帽子帮她戴上,甚至还感觉他手背划过她太阳穴温热痕迹。她在梦里笑出声,梦醒了继续笑,这个游戏多有意思啊,她想。

  Waitomocaves(怀托摩萤火虫洞),wai的意思是水,tomo的意思是洞。这种名字组合,不能不使萤火虫洞成为旅游热点——是啊,Glowworms萤火虫都藏身潮湿近水地方的。第二天,四个人跟导游进了钟乳石洞,左鸣还是走在最前面。

  这种萤火虫其实是尾部会发光小蠕虫,它还会拉出约半米长类似蛛丝样东西把身体挂在上面。想看萤火虫,需要坐船进到黑暗水洞里。那里洞顶成千上万萤火虫忽闪着宛如晴朗星空。由于每次进洞人数仅限两船,坐船看Glowworms时不许说话,一种人工营造神秘气氛甚至比景观本身更迷人。

  浩然挨着果果坐着,四周黑暗处映着满洞顶的萤火虫,密集处宛如灯火。萤火虫那细小的光互相铺展着,结连着,好似一股力气压迫下来。浩然隐约闻到果果身上淡淡香气,那是香水味吗?忽然暗下来,他侧过头努力看她专注仰起的脸……哦,不管未来怎样,他真想永远永远记住这一刻!

  导游站在船头,从上船处到远方出口有一根近洞顶的长绳子,导游拉着绳子使船缓缓前行。没有马达噪声,没有人说话,滴水声音清晰可辨。果果安然坐着,萤火虫光芒辉映她生动的脸。刚才还在大厅里吵嚷的浩然,坐上船看萤火虫出奇地安静。他正面无表情作DV拍摄,像是对逝去永不回的纪念。

  回奥克兰路上风景依旧。一路上果果安静,浩然一会睡一会儿醒。旅程接近尾声时司机是最累的,多亏左鸣依然兴趣不减,不停跟他讲些什么。她讲昆汀“低俗小说”里的冷笑话,听得钱雨忍不住跟着笑:两个西红柿一前一后马路上走,其中一个被一辆车给轧了,另外那个说了句:“Ketchup”(番茄酱,又可听成“Catchup”,快赶上的意思)。左鸣还学着电影里乌玛瑟曼语气重复道:“Catchup,catchup”,钱雨侧头看倒车镜时,看见她嘴里念念有词样子真是忍俊不禁。

  “哪天想不开了我蹦极去。”钱雨瞥眼挡风玻璃前小册子,瞎贫了句。

  “啊?”左鸣不知疲倦一下瞪圆眼睛,一把抓起那小册子,“哎,对呀,这附近有能蹦的吗?”

  “我不去,拿生命开玩笑啊?”浩然不知在装睡还是被吓醒,略带倦意地睁开一只眼睛,说完还故意耸耸肩,把脑袋藏进竖起衣领里作颤抖状,“害怕,不行,我害怕!”逗得果果咯咯直乐。

  “果果,你看看——”左鸣故意把小册子递给果果,果果忙着把小册子翻开:“如果想去,下一个路口往左拐就是了。”

  “哈,我今天决定想不开了,去蹦去蹦!”左鸣乐得从车上站起身,看架势若不带她去蹦,可能直接从车上蹦下去的。

  蹦极起源于新西兰附近瓦努阿图部落的缚藤跳跃,如今演变成一种全球性极限运动,新西兰最高蹦极在南岛南端,高度一百多米,不过在北岛,Taupo蹦极也很受欢迎,虽然高度四五十米,也够心脏悬一阵子了。这不,排着队准备迎接挑战的真不少,他们脚上绑上绳子被送上高台个个脸上都是一副英勇就义神情。左鸣伸头看一眼,心里不免打鼓,有人跳下时的尖叫声,更让人毛骨悚然。

  浩然猜透她心思了,刚想损她雷声大雨点小,话没出口就被果果胳膊肘顶了一下。钱雨老远坐着欣赏着与己无关的半自杀场面。虽然谁都没说什么,左鸣却是下不来台了,只好排到等待的队伍里。

  队伍越来越短,排在前面一个华人男孩抱住围栏柱子不撒手,腿不听使唤地哆嗦着,大概以此减轻一些恐惧吧,左鸣开怀大笑几声,然后自我安慰地来了句:“不跳也没什么丢人的,真的。”

  “别他妈废话,有本事你先跳!”男孩自尊心被人扒了皮凶凶地瞪着她。

  “跳就跳!”赌气反倒帮左鸣减弱恐惧,她爽快地付钱买了阎王殿的门票。一个毛利男人给她的脚绑上绳子,她弯腰仔细检查绳子保险系数。毛利男人跟她说:“你自己数一、二、三,跳。”左鸣低头往下看,分不清果果她们到底站在哪儿,一边犹豫着,脚步已经挪到台边上,又退回来,扭头笑着对毛利男人说:“你能推我下去吗?我会感觉好点。”

  “不行,你得自己跳。”

  “好吧。”她心一横身体向前倾去终成自由落体,她觉得她的魂飞离了啊,她觉得Taupo蹦极过瘾,她唯一后悔跳之前怎么没拥抱钱雨一下……她突然想起朱德庸的漫画,一个跳楼的女孩,每下落一层经过人家窗台就看见不同的悲剧人生,觉得活着挺好……她又被弹了起来,她觉得如果能活着下地再也不减肥了。这样来回若干次,她终于被人拯救回人间。

  “没什么可怕的,挺好玩儿。”左鸣腿软得只能跪在草地上,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还逞能。

  “哦,是吗?那刚才也不知是谁在尖叫吓得鸟都大小便失禁了。”浩然从烟盒里递过一根烟给左鸣调侃道。

  “我叫了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左鸣接过烟任浩然给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目光落到果果身上,“我叫了?真叫了?”

  果果笑着点头确认。

  “特有人生感悟吧!”钱雨目光依然盯着现场版正在尖叫着的自由落体,“跳之前都想什么了?”

  “想……”左鸣揉揉鼻子,不自然地撒了句谎,“想活着真他妈的好。”

  第39章

  谎言这东西就是这样,一个能扯一个相信,谎言便成功完成使命了

  从小镇回来,左鸣很快就把出游所见和大部分欢乐忘干净了。

  大多数时候人们快乐都不是真的快乐,这是她早说过的,所以她轻易就可以把快乐和痛苦团成废纸毫不吝惜扔掉的。可生活中那些触动她心弦的细节,她却无法忘却。她记得小镇一间古董店里,浩然买了一盒包装古里古气火柴,她觉得挺逗的,刚想拍浩然肩膀跟他说点什么,浩然却悄悄趴果果耳朵边说以后日子里要用它们一根根划亮记忆。这一席话她听得清清楚楚。以往这种肉麻话,准叫她嗤鼻一笑,可这回她竟莫名其妙感到鼻子酸酸的。

  多好啊,她想,她不怪浩然一路沉迷儿女私情了。当时她也不知为什么,特意把头转向钱雨,而钱雨又是一副畸形茄子式笑脸。究竟什么是“河给人时间让人品味”呢,她再次陷入本不属于她的严肃思考。可很快她又朝镜子里的人笑了。是的,她的生活永远都应该像游戏,充满玩笑,难道不是吗?而钱雨呢,在小镇酒吧,望着她手上的戒指,他那副严肃神情是否说明他对她动心了呢?以至后来玩大冒险游戏,他都有一种豁出去的感觉?她又朝镜里人自信地点点头。她,一定要亲耳听到他对自己说“以后日子里要用它们一根根划亮记忆”之类的话。

  没几天,浩然便接到她电话:“耗子,最近背老姐又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没?”

  “拍拖,当车夫,件件事都见得了人的啊,怎么了?”浩然笑嘻嘻回答。

  “哦,什么时候有空?”

  “怎的?”浩然叼起根烟卷问道。

  “陪老姐去逛街买点东西?”

  “啊?”

  “算了,你知道钱雨衣服码数吗?”

  “你不是吧你,干吗啊你,又要残害钱雨了?”

  “还不是跟你学的嘛。”

  “哦,那就是从良了,呵呵。你不是追不到我改追钱雨了吧?”

  “去你的死耗子,别找了女朋友,就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了,哼。”

  “呵呵。”

  浩然多少有些得意的,但有种担忧却在脑袋里膨胀,只是担忧重心早从左鸣转移到钱雨身上。不过担忧很快从脑海掠过——呵呵,小镇的新鲜空气延续呼吸到现在,对他来说这是爱情的空气。

  浩然带果果躲在鸭子湖畔树丛后等着看帮派群架。两人来得有些时辰了,怎么连个鬼影也不见?果果望眼那片一圈落地灯照射下像光亮空荡舞台的平坦草坪,突然有种当特务的感觉。

  “还得等多久啊?你确定是今天吗?”果果问。

  “放心吧。”不过他回答得也不自信。他的依据只是前几天因为心情极佳回语言班上课时的道听途说——几个小同学议论一对冤家约定今天决战鸭子湖,就特意带果果来长些见识。

  浩然一些疯狂而无聊举动,逐渐成了果果休闲娱乐主打节目。从小镇回来,先是带果果去LongBay海滩,两人在那比谁捡的海藻更像死人头,输了的现场编一段鬼故事……浩然好像每次都故意吓得果果晚上睡不着觉好打电话给他叫他把她接去睡到他车库床上一样充满恶意。

  这会儿,鸭子湖畔开来两辆车,直接冲上草坪,打群架的来了。两分钟后又开来两辆。开始的准备活动真有点叫果果开眼:两边学生模样人都挺酷地下了车,手里握着棒球棍,一手握着棍头敲打着另一手掌心,很有点枪战片意味。浩然把身子使劲往前凑,眼里冒着兴奋的光。

  “啊!”他突然叫出了声。

  “怎么了?”果果问。

  “马天!”他用手一指,连忙对果果做个别出声手势。

  果果望眼停在草坪上那四辆车里有一辆就是露露那部红色甲壳虫。

  “他们打架要是殃及我们怎么办?”她反倒不那么惊奇地问道。

  “跑呗!”浩然小声地回答。

  让人失望的是,厮杀声还没持续一分钟,就听见哀嚎声占了上风,能开车的开车跑了,马天开着露露甲壳虫也东跌西撞地跑了,也有没来得及上车撒腿就跑的,有的连武器——棒球棍都扔了,呵呵,一支棒球棍还“咣”地砸到露露甲壳虫尾翼上。

  浩然擦了把冷汗:“呵呵,还好,光打雷不下雨。”

  几个月后露露买了房子。果果并没把马天打群架的事告诉露露,虽然马天落荒而逃挺屎的,可毕竟比打个半残好多了。马天还是经常招呼也不打,就开了露露车出去,露露要出去就打车。在奥克兰打车挺贵的,露露眼睛眨都不眨,还总说过些日子给马天也买部车就是了。甲壳虫尾翼被棒球棍砸出那块伤疤,马天说是超市购物倒车不小心撞了树——咳,真是扯谎连草稿也不打,果果长八只眼睛也没见奥克兰哪个超市停车场有什么大树呀,用屁股想想都知道这是谎言,不过世上偏有露露这样女孩深信不疑。谎言这东西就是这样,一个能扯一个相信,谎言便成功完成使命了。

  露露的豪宅是通过中介买的,中介叫TommyHu,说是从事地产业务已经七年了。那天露露打电话过去,约好了见面地点。TommyHu并没有他声音那么年轻,从眼角皱纹沾带的喜气,还有微微隆起肚皮,就可看出新西兰新移民涌入数量令人惊喜,不,是令他惊喜。从前卖房就赚点辛苦钱,跑跑颠颠的,只见自己车子公里数赛车似的往上蹦,好不容易成交了,还是分期付款,什么银行告贷之类,跑断你的腿,想想,就像新西兰无感地震一样没个痛快劲儿,真够招人烦的。到了1999年,移民政策变了,日子陡然变了样,就说中国内地携了赃款的家眷们,呼隆隆涌进来,哪个不忙着把黑钱洗成绿色新币,置房置地拍板之快,现金或一次性付款之多,直让这“最后一块净土”簌簌战栗。房价暴涨之后,到处房子都是一片拆了盖盖了拆的欣欣向荣,本地居民趁机大肆炒作,今天卖旧房,明天再买进有升值潜力新房,中介Tommy赶上好时候,在汹涌泡沫里游泳,悠哉游哉,那份美气!

  露露上了车,Tommy往后视镜里一看,偷笑今天又是好运气——做房产中介就是有贼一样眼力,瞄你一眼立马知道你是不是有钱人——露露正有滋无味地嚼着口香糖,不用说,这女孩家有钱,看着不像生意人家,像是官家,哼,又是笔赃钱,不宰白不宰啊。跟这样的留学生做生意,成交就更快了,倘不出所预料,她关心的不过是房子“长相”,而不是什么建造质量、社区环境之类。不过,今天这姑娘也很难说,她皮肤黑但人不丑,却搂了个那么个猪头男孩,这是否预示她买房上也会别出心裁呢。Tommy今天把注下在露露身上了,居然关心起买房以外的事情了……

  “叔叔,还有多远啊?”露露有点坐不住了。

  “不要叫我叔叔好吗,我有这么老吗?好啦,马上到了,你不是想要海景房吗?又不要太大的,不好找呢。”Tommy一脸和善。

  “是啊,房太大了害怕。”她扭头拉拉马天胳膊,“马天,果果说搬进新房一定要付我房租了,怎么办?”

  “怎么个意思?”马天把套在脑袋上露露送的MP3耳麦摘下来,里面传出Hip-hop嘭嘭声。

  “我说果果非得给我房钱才住!”露露提高音量。

  “那就让她付。”嘿嘿一笑,耳麦套回耳朵,猪头跟着音乐动起来。

  “真是的!”露露从兜里掏出刚才包口香糖的纸片,把嚼完了的口香糖“啐”地吐了进去。

  露露看了三套房子后,还是选中最先在MissionBay看的一套豪宅。一个人选择什么,往往第一眼见到时便有了定数,所以还继续往下看,不过是为自己决策寻找些佐证而已。

  “你俩谁买房?”TommyHu心中有数但还是职业地问问,被马天搂着的露露接过笔在购屋协议上签了名。

  “你这签的谁的名字?”马天指着协议上那陌生名字问道。

  露露脸红扑扑地支吾过去。不过TommyHu真佩服这出手阔绰女孩,她分明连价都没讲就落了单。

  住进新房那天,露露躺在特意为果果从澳洲定作的柔软大床上得意地说:“这……打着滚睡都没问题了。”又突然想起什么,学着马天口吻点着头说:“或者你跟那谁抱着打滚都没问题了。”

  大的还不止床呢,这儿什么不大啊,房子大,电视大,冰箱大,音响大——嘿嘿,马天猪耳朵也大呢。而且什么都是成双成对的,车库两个,主人套也两间:马天露露一间,果果一间。就是路人从外面观赏,也不能不对房间内饰豪华艳羡不已。整幢房子除了玻璃就是实木,门口种有两棵足有两人高香椿树。

  果果不是从小没见过世面孩子,可是这房子,说句实话,简直就跟童话故事里城堡一模一样,即使刊登《HomeandGarden》(《家与公园》)杂志上,也算得高档高端的。想那TommyHu做成这桩生意必是狠赚一笔,半夜都得乐得中了风的。果果坐在自己这间主人套里,温馨漂亮感觉让她不禁联想起电影《ThePrincessDiaries》(《公主日记》)里的场景。

  果果把几件款式简易衣裳搭回雪白大衣柜,这多是她从国内带来的。露露房间有个一模一样雪白大衣柜,衣服都挤得装不下了。记得刚认识Jane的时候,Jane教自己如何着装展示女性气质,可她一直穿些学生味十足淡雅衣裳,以致常被追赶时髦女孩取笑是冰激凌色调。并非她对Jane服饰品位有怀疑,对于习惯了的东西,就和她那优柔寡断性格一样,轻易是改不掉的……露露大衣柜里衣服不像Jane柜子里的那么经典,乱七八糟的,像是什锦大餐,而且多是穿一次就挂那不穿了,还有露露梳妆台上的首饰、香水……一看就知道是不懂货乱买的,几乎什么新潮买什么,什么贵买什么。不过,有钱就是好,女人有钱实属上天的眷顾,有时候,钱的确能使一个俗气女人变得有品位或者看上去有气质呢。

  “这些衣服是我的也是你的,你随便穿吧。”露露常常对果果说。露露对金钱所能换来的一切都不在乎的,她要的只是一种简单明快东西:快乐。

  果果随便从她梳妆台拾起一个链子问:“这个多少钱啊?”

  “不记得了。”其实向一个不在乎钱的人问价钱本身就愚蠢。

  “是K金的吗?”

  “不知道啊,不就是戴着玩的,你拿去玩吧。”说着就套在果果脖子上,还说,“这些东西很多是朋友从香港带过来的。”

  为了使窗外光线照射进来,露露突然掀起落地窗窗帘,一个硕大私家泳池沐浴夕阳金色光芒下。

  “这多费水啊,这附近好像有公共游泳池吧。”果果说。

  露露皱起鼻子:“公共游泳池多脏啊,”又趴到果果耳边:“听说常有小孩在里撒尿呢。”说完又倒在床上打个滚儿,“对了,你也可以叫浩然兄也搬进来住啊。”

  果果当然不会叫浩然搬来同住,她才不要跟浩然同居呢,虽然身处寂寞异国,同居或者认认真真找个异性朋友本是乖孩子所为,什么一夜情、性交易,简直不值一提,骗财骗色也不算什么大坏,真正恶棍是连人家感情都骗呢。就这么个世道,果果居然还把同居当回事。果果也常感寂寞,可她就是也无法接受同居——呵不,她并不是接受不了同居本身,而是内心深处总有一种担忧,尽管她也说不清担忧什么,可在没有排除这担忧前,她宁愿选择不要同居。因为这,她时常都觉得,她似乎不属于这个时代,或者,她若能不属于这个时代就好了。

  果果不肯叫浩然同住,露露却招了两个房客。通常只有穷,为了赚钱,才愿意出租房子,有钱人谁愿意跟别人合住啊?出入不便不说,保不准房子会折旧也快呢。露露不然,连果果房租都是在果果拼力坚持下勉强象征性收点的。露露招房客进来,是为了人气,图个热闹。露露没过过穷日子,一点不知道穷有什么可怕,可来新西兰后,她饱尝寂寞滋味,只觉得世上寂寞最可怕,若是家里每天都跟开Party一样热闹,她就特开心,若是对她心思的房客,倒找钱都乐意。

  两个房客,一个就是以前住上海人家那个Jacky。Jacky性格特蔫,这号人住进一百个,也不能使家里跟开Party一样热闹呀,可露露还是叫他住进来,原因是露露添了新癖好:喜欢吃自己做的饭。如今,她已从Jacky那把广东厨艺学得差不多了,没事就做给马天吃,把猪头养得滋滋润润的。Jacky呢,还是以前那副德行,每天除了做饭、上学几乎足不出户,打游戏——睡觉——打游戏——再睡觉,真是活成二等神仙了。大概他也知道受了露露恩惠,偶尔照面总乐呵呵的,赶上双眉紧锁笃定是第二天要考试。一次,他跟果果说:“我好烦啊,躺床上看见那些尸体(习题)在我眼前眼前晃来晃去的我就想睡觉。”这广东名句后来广为流传被留学生们奉为经典。

  另一房客是叫Benny的男孩,与Jacky相比,这可是个活跃分子,只是活跃得过了头,每月只是象征性交点房租,却经常带女孩留宿。据说这家伙以前频繁搬家,不是房东受不了他,就是他受不了房东说他,而这回住进露露家,嗬,他可是找着称心如意安乐窝了。露露图的就是热闹,还怕你多个人留宿不成,何况Benny一副书生面相,嘴又跟说相声似的,整天逗得你不乐也得乐,露露哪舍得他走。刚开始Benny带人留宿还躲躲闪闪的,女孩一来马上进屋。露露只能在门外看见女人鞋,一回是粉色尖头皮鞋,一回是帆布旅游鞋。后来Benny见露露一副无所谓便也公开了。这不,今天露露想跟Benny借张DVD看电影,第一回敲门里面女孩说Benny去洗澡了,第二回想敲门Benny屋里灯已经黑了。更让露露佩服的是,听说Benny在国内还保留几个关系非同寻常女朋友,千百个线头他都理不乱,没八百年修行如何了得。

  第40章

  对于一个平时极少流泪女孩,人们又怎么会在她偶尔流泪时,质疑她眼泪中的真实成分呢?

  露露以“HouseWarming(暖房)”名义在新买豪宅聚会,是几周后,过生日那天。有钱人号召力就是了得,露露一番话:“越热闹越好,不认识无所谓,是朋友就可以带来”,把聚会弄得就像美国总统竞选拉票,热闹得跟AsianParty(亚洲人聚会)似的,最叫露露高兴的,还是面对一屋子中国人,再也不用没完没了地“Pardon”(对不起)了。

  虽说八十多万新币房子,对许多有钱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可光从外表看,其豪华还是令来者震惊的。其实,豪华这东西是有限度的,超过一定限度,就像水煮到沸点,再煮下去也无非是开水——煮成气体那要多大道行啊,房子豪华到一定程度,也就是个豪华罢了。很快,大家开始在豪华客厅哇哇地叫来叫去,把个豪华过眼烟云般抛到注意力之外。

  “露露,你有钱,别让那么多人知道哦,小心被绑架哦。”Jane打趣道。今天她特意染了一头红发。

  “八十几万买房子怎么了,如今有钱人大街一抓大一把,只可惜就我遇不上。”Water这老冤家又和Jane对付上了。

  “是啊,是啊,”露露溜缝似的,“我就认识个比我还有钱的呢,花十万块买毕业证呢,这事我可做不出。”

  “是啊,其实辛辛苦苦读书有什么用,那毕业证,掏钱便能买来,咳,还是钱有用啊……对了,露露,你把那买文凭朋友介绍给我吧。”Water凑过来好亲热样子。

  “啊,我……”露露支吾着,见果果正在对浩然交代什么,压根没听这边“有失体统”对话,才放了心。

  “算了,看我是没那个命了!”

  露露从Water眼里看到失望紧忙安慰道:“Water,你急什么啊,你还年轻。”

  “什么啊!我马上就老了。”说完,Water夹了夹腰,对着镜子顾影自怜起来。露露突然想起Water常常挂在嘴边那句话:“有些东西不用不就等于没有吗?”

  直到Rain也来了,两人膜拜金钱的对话才打住。Rain是她们几个中家境最不好的,又跟果果一样“正统”,在她面前说钱,不是守着矮子说矬子吗?——看看,她们已经长大了,不再像过去不顾忌朋友内心的感受了。

  Rain一进门就面带微笑。Rain真的比过去开朗多了。Rain还主动谈起打工的一些趣事:“……店里来了个印度人,人蛮好的,可他印度名发音和中文‘傻逼’很相像,所以店里人一起说话,说到谁谁傻逼,他总以为在叫他,马上上来答应,闹得大家都特不好意思。嘻嘻,也没人敢告诉他,大家只能尽量减少骂人话了……”

  是谁接了句:哈,语言文明要靠傻逼来促进啊。大家哄堂大笑。

  Rain笑着说这些趣事,表情生动,蛮可爱一个小姑娘。是的,她现在不那么臃肿了,视觉效果好多了,难怪女孩都闹着减肥呢。不过,大家还是在她表情中看出一丝忧愁。

  “其实我还是挺烦恼的,”Rain突然转换话题,牵出女孩们几许诧异,“在一起打工的人常常讨论,说父母的钱是不是白花了。他们都觉得,跟国内的孩子比,会不会不但没学到什么东西,还浪费了家里那么多钱?”

  “好了,你要是浪费,浪费的也是你自己的钱,也不是家里的钱!”Water插嘴,把个“你”说得重重的。

  不知为什么,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豪华客厅来了两个新朋友,一个是迄今没能说服果果同居的浩然,一个是到哪儿都光彩夺目的左鸣。此时,左鸣正拍着浩然肩膀问:“钱雨呢?”好失落好不忍的样子,好像她跟钱雨是连体人似的。浩然却神情恍惚的,一低头,让头发帮着遮住眼睛,回了句:“他最近忙他的事,再说这些人他也不认识,来干吗?”

  这时候Jacky还在小屋里猫着,Benny却出来寻觅美女了,Benny才不管什么窝边草不窝边草呢,人家说了,都什么时代了,兔子不吃窝边草,就等着饿死吧。所以他眼睛一直在几个女孩身上逡巡着。不过,马天这会儿却不在家。

  “马天呢?”浩然走过来问露露,趁机拉起果果手。

  “去Casino(赌场)上班了,”这年头竟把赌博说得特好听:“Casino上班”!

  “太过分了,老婆生日都不回来啊!”

  “估计他都不记得了……他,昨天就没回来啊。”露露神情恍惚地。

  Water参观完豪宅一边叫道:“怎么,露露,听说你学会做饭给我们吃了?”

  露露连忙跑厨房洗西红柿,大声说是啊,大家不要客气,随便看,随便玩,愿意玩什么玩什么。

  左鸣是新来的,果果本想给大家介绍,谁知左鸣自来熟,已经跟Jane阳台上抽烟去了。两个女孩性格中许多相似成分,难怪这么投缘。

  “HappyBirthday(生日快乐)!”晚饭时Water突然叫道,“今天是露露21岁生日哦!在国外这可是大日子,18岁是成年,21岁是成人,意思是这个人已经Matureenough(足够成熟)!”

  Benny从冰箱里搬香槟,搬啤酒、红酒,然后凑到Jane身边。

  “今晚大家不醉不归啊,”露露高兴地叫道,“大家一起哦!”

  “归也就是各回各屋啊,”Benny厨房里找开瓶器,老远地说,“不过都在一个屋檐下。”

  “哎?今天怎么没带女朋友回来啊!”露露奇怪地问他,“不是每天都带新人回吗?”

  果果似乎也习惯这气氛了,一旁静静地笑着。

  “女孩不能跟着来就带呀,惯坏了呀!偶尔,偶尔也得放放鸽子哦。”Benny坏坏地笑。

  “Jacky怎么搞的?还不出来!我去叫他。”Benny使劲晃晃香槟瓶子,举着瓶子轻手轻脚跑到Jacky房门口,冲着门里开瓶塞,“扑”地一声巨响,瓶塞射到墙上,喷射出来香槟溅了正聚精会神打游戏Jacky一脸一身。

  “喂,你有没有搞错啊!”Jacky第一反应是摘下眼镜来擦。他还没看清干这事儿的是谁。Jacky是果果遇上的第一个不是死读书眼镜片竟然厚成吐司片一般的奇人。而且他还是所有房客中比赛房租效益的冠军,一天除了上厕所泡碗方便面外所有时间都在屋里,这会儿,他那句“我好烦啊,躺在床上看见那些尸体(习题)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我就想睡觉”,又被大家拿出来当笑料了。

  “露露,你不是做了鸟肉给我们吃吧?”Water指着一盘子肉打趣道,“吃鸟肉可要被遣送回国的,去年有个老PR(新西兰永久居民简称)捉鸟吃结果被遣送了。”

  左鸣夹了片苦瓜道听途说道:“听说那厮自己做了簸箕,簸箕下放了鸟食——你知道新西兰的鸟都是被喂惯的,不躲人——鸟就飞过去吃他的鸟食,他把扣住的鸟都煮了吃,没多久就被邻居报案了……”

  “就被遣送了?”Rain吃惊地问。

  “先上的法庭又被遣送的。”

  “是啊,还有一个华人把狗闷死在车里也被遣送了。”果果补充道。

  “人家国家就是讲究人权、狗权、猪权、猫权什么的。”

  “是啊,现在洋人也从华人那学聪明了,什么都能发现了。洋人的法律总是把人想象得普遍善良的啊。”左鸣从过来人角度上评论这个事情。

  “哎呀,不就是个遣送吗,遣送就遣送呗!”露露插了句。

  “是啊,只要露露不给我们吃‘狗肉罐头’就成。”有时候果果也挺黑色幽默的。

  Rain不解地问:“奥克兰哪有狗肉罐头卖?”

  露露当然知道果果所指何物,也近墨者黑地学马天那样直截了当说出自己逸事,还指着那盘牛肉大声说:“这绝对不是给狗儿们吃的罐头!”她这个“狗儿们”说得特圆滑,听上去就像“姐儿们”,逗得大家一阵哄笑。露露自己笑得让口可乐呛住。

  晚饭后,这些家伙东倒西歪在沙发上歇着,果果独自到阳台看月亮。

  “还记得我们那时候的蝴蝶帮吗?”露露朝她走过来。所谓蝴蝶帮,就是露露、果果、Water、Jane、Rain五个女孩子刚认识时,循着奥克兰帮派风气给自己“结帮”起的雅号。当时,全帮派的宗旨就是保持处女身,虽然Jane有男朋友也开了后门进来了。

  “嗯,记得。”果果若有所思。

  “现在大家好多都有男朋友了。”露露不是指浩然和果果,也不是指她和马天,而是指Jane和Benny,他们刚刚认识两个小时,已经亲昵地搂抱在一起了。

  “我还记得你说过,男孩和女孩之间很难有单纯的朋友,女孩和女孩之间很难有长久的朋友。”露露又说。

  “你怎么了,露露?”果果突然在露露眼里看到泪水,她是这么个小东西:若非感同身受,她是不会记住任何有深意的话的。她那天真样子原本就不是为复杂而生的。

  “马天又去Casino(赌场)了吗?”果果问。果果也住这房子里,可她已经两天没见到马天了。

  露露点点头。

  “奥克兰的好男人都死光了!”Rain凑过来。这是大家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听到她呐喊,却一喊惊人。

  “对,这年头找男朋友就是找车夫。”Water也凑过来应和着。

  突然,几个人都没声了,女孩们都聚一起了,唯独Jane——大家不约而同望向那边一手搂着Jane,一手教她打游戏的Benny。这会儿,Benny是客厅里唯一的男士了,因为Jacky早回房间去了,浩然呢,正和左鸣躲在另一阳台吸烟呢。

  奥克兰的夜色是那么清雅,微风吹拂着左鸣宛如瀑布黑发。

  “左鸣,你真要进奥大读书?”浩然突然问。

  “嗯?”

  “不是为了钱雨吧?”

  “不啊。”她狡辩。

  “那最好了。”

  “为啥啊?”

  “钱雨要结婚了。”

  “啊?”浩然这话宛如突如其来利剑刺进左鸣心,她表情立刻不自然了,“跟谁啊?”

  “果果的一个朋友,岛人。”

  ——啊不!左鸣脑子轰地一下,眼前漆黑一片。等她缓过神来,眼泪已经特没出息地流淌出来。她想,一场爱情游戏才刚刚开始,他怎么能就结婚了呢?生活中有很多值得流泪的事情,可眼泪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才来凑热闹呢,不,我不喜欢钱雨的,我只是玩个爱情游戏……可是,她头已经不听指挥,要往浩然身上倒了。浩然连忙退后一步,看看对面阳台果果有没有朝这边望过来。

  果果正跟露露说着什么,Water掺和进来,声音很大,大到浩然都能听见:“那个追你的TommyHu他有钱吗?要是有钱,就介绍给我好了,哈哈……反正你有马天也脱不开身。”半似认真半似诡谲笑声飞扬在奥克兰的黑夜中。

  左鸣的头终于靠在浩然肩膀上,她甚至伸出手去搂他的脖子,就像过去在酒吧那样。浩然又瞄瞄果果,果果并没关心这边有什么情况——他们的爱情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她似乎从没像他在乎她那样在乎过他,就像这会他不停朝她望去,担心她会误会什么,可她呢,似乎压根没有留意他。

  “我一直觉得我好可怜的……从小就是这样,虽然我有一大筐布娃娃,可却没有人知道,我想要的,是男孩子喜欢的飞机、大炮和手枪……”左鸣哽咽着。说得倒是蛮真心的。在左鸣看来,一个人精神再萎靡,眼神再矫情,唯独真心的话,才值得说出口,哪怕伴以半真半假的情绪。然而,这已使深有感触的浩然鼻子一阵酸楚。是啊,对于一个平时极少流泪的女孩,人们又怎么会在她偶尔流泪时,质疑她眼泪中的真实成分呢。

  “浩然你在干什么?”露露尖叫着,突然笑着朝这边指道,“果果可还在这呢!”浩然注意到果果好像并没多大反应。

  “果果你快来安慰下左鸣!”浩然变相解释道。

  “左鸣。”果果走过来,轻抚着左鸣宛如瀑布般秀发,Sina和Dillon一直把自己称为中国娃娃,殊不知真正楚楚动人的中国娃娃却在这儿呢,她想。

  “左鸣,有时候去喜欢一个现实的人是很痛苦的事情。”她出其不意地安慰道。

  左鸣抬起头望了眼果果,为什么所有人都误会自己喜欢钱雨呢?自己是否真的喜欢钱雨呢?

  左鸣第一次怀疑起自己了。

  第41章

  在奥克兰留过学或者在别的国家待过的中国学生都知道,国外的生活其实挺无聊的

  HouseWarmingParty(暖房聚会)后,大家又都回到奥克兰平淡如水的生活中了。在奥克兰留过学或者在别的国家待过的中国学生都知道,国外的生活其实挺无聊的。特别是新西兰,整个一现代化农村,若是不上学、打工,一天睡睡觉,看看从国内带来的碟片,日子就打发了。到了晚上,除了便利店和个别超市,大部分商家早早关了门。家里实在待不住,只有去唱歌、蹦迪、飙车、赌博,甚至打群架、泡妞。有的妞甚至连泡的过程都免了,干脆直接拉回家做做床上运动了。

  留学新西兰,门槛不高也不低:入境,不要语言成绩;进大学,又非得有雅思成绩不可。这就导致语言学校人满为患,接踵而来就是留学生闹事,打架斗殴,拜帮结派、绑架、车祸惨剧频频发生,Kiwi对留学生愤愤不满也随之而来。真正跟洋人深入交往的人也不多——横着文化鸿沟,不是容易做到的:很多时候,你和他们一起坐在酒吧里,他们说一些自认很有意思的事情,可你却不觉得有什么意思时,你与他们的距离无形中就远了。

  钱雨倒是个例外。钱雨一直广为结交洋人朋友,最近已经和果果好朋友也就是他未婚妻塔希提女孩Sina去她叔叔农场了。浩然还是那么无所事事,每天开着他Prelude——这车比他刚买时烂多了,可他就是舍不得换掉——送果果去奥大,然后就去网吧、赌场等地方耗日子,偶尔也趁傍晚带果果浪漫一把,把车开到MissionBay,领略海风的爱抚;到Mt.Eden,从远处观察自己的生活,在果果打个哈欠的时候,不容她推辞地把衣服披到她身上。偶尔也乖乖地跟在果果身后进超市,在那儿领略别样浪漫,当果果每次劝他在Foodtown(某大型连锁超市名)找个工作时,他都装模作样跟Foodtown工作人员要张求职申请表,草草填写,然后故意连联系电话都不填就还给人家。

  一次他们逛超市,一个穿着肥大时兴牛仔裤约摸十五六岁Kiwi男孩,突然对浩然说用十块钱跟他借ID,浩然见果果在,特矫情地摇摇手拒绝了。当他们走出超市时,却见小男孩拿着另一张ID走向收银台。浩然不禁一笑:这个世界上有些事你不愿意做总有人会做的。

  那天在一个叫WhiteHouse酒吧,浩然终于提出自己的要求。那儿中国人没玛格丽特那么多,依然弥漫着烟、酒和诱惑的气息,灯光一道道扫过,掩盖了粗糙的装潢。老虎机伴随舞池扭动的身体噼啪作响,DJ不甘示弱反复播着BillBoard的上榜热门曲。若是没有浩然,这样地方果果是不可能来的。她在他目光保护之下跳着欢快的舞。当“Iwillrockyou”唱到高潮时,他一脑袋黄毛突然凑到她耳边:“一起住吧!”

  “什么?”她显然听清楚了。

  “我说,一起住吧!”

  舞池里挤满人,一个浑身是汗的胖女人兴奋地夹在浩然果果之间,他自始至终没有牵上她的手,这是他想要的感觉,哦,来之不易的爱情!

  就在这爱情走向高潮的时候,他突然说出了这句话:“一起住吧!”

  胖女人此时便成了障碍,被浩然猛地推开。他的手四处摸索着,终于寻到果果的腰,他让手圈成环把她套住,他的黄毛贴在她面颊上,然后第三次说出那句话:“一起住吧。”伴随而来是池子里异口同声撕心裂肺尖叫声,所有人仿佛都融化了,消失了。接下来就是从酒吧到停车场那漫漫长路——此乃奥克兰市中心一大特色,车位与你想去的目的地距离,由那一天幸运指数所决定。

  “让我好好考虑考虑吧。”

  他望着她身影消失在那豪华别墅的铁门里。

  这就是奥克兰,一个现实的地方。相爱的人就必须住在一起,奥克兰早就叫柏拉图见鬼去了。晚上,果果躺在床上辗转不安,她从小就是这样,她是不是不正常啊,为什么许多快乐的事情到她这儿都会转化为忧伤呢?她对着天上星星眼睛眨啊眨,她突然感到这个场面如此熟悉,那月亮上仿佛又有一样东西正朝她奔来,那是个同样星汉灿烂的傍晚,Jane闪烁眸子出现在她面前。什么叫Kim一个忧郁的眼神?啊,她终于豁然开朗,冥冥中她仿佛也在浩然眼睛里见过那种东西。奇怪的是Dillon那双毛茸茸蓝眼睛居然也出现在奥克兰夜空中。天逐渐变成了淡灰色,浅蓝色,星星不见了,她缓缓闭上眼睛,不知怎的,她并不想哭的,可眼泪却划过她的面颊。她有点受不了了,她不知道两个小时后,当她再次起床,是否还会在洗手间台子上望见那红头发,是否还会看到Jane那毫不在乎的神情。天渐渐亮了,她听到猫叫,可是她无法分辨那究竟是从Benny房间传出的女生叫床声还是真的猫叫。她坐起身,望着窗外冉冉上升的朝阳——据说新西兰是世界上最早看到日出的地方,她摸摸脸,眼泪干结在上面,可她不愿意去洗手间。记忆把她抛回一周以前,那同样是个夜不成寐的清晨,离闹钟响还有一些时间呢,她就被屋外嬉笑声吵醒,她趿着宽大拖鞋走到洗手间,开始在盥洗池刷牙——放血,自来新西兰,刷牙隔三差五就流血,她跑到牙医诊所看了几次,说是牙龈炎,可就是治不好,她从小就特多毛病,什么胃病啊,她想再这么流下去,总有一天会血流过多而死的。她一边盯着池子里的血,一边打开龙头把它们冲干净,冲了半天依然有两块红红的东西冲不掉,伸手去摸它,蹊跷的是,那是几根红头发,自由地扭结成一个小团躺在池子里,她并没有觉得这小团有多脏,相反觉得它很漂亮,很眼熟,就对着阳光瞅了会儿,然后才把它扔进垃圾桶。这究竟是谁的头发呢,她一下想起这个问题:家里住了五个人,三个男孩子,包括自己两个女孩子,没有一个是红头发的。一定是Benny又带女人回家了,她突然觉得很脏,开始拼命往手上打肥皂泡在水龙头下冲洗……

  她又闭上眼睛,感到昏沉沉的,一定是睡得太少了,等会上课一定会睡着的,她郁闷地想着,就在那时,洗手间门“砰”地开了,她缓缓睁开眼睛,她太疲惫了,居然忘记锁上门。

  “果果。”

  她被那熟悉声音叫得缓过神来。

  “Jane?”

  Jane一头火红的头发。她早该在那个HouseWarmingParty(暖房聚会)记住这团火红头发的。Jane穿着一件宽大绿色睡袍,这件睡袍她在Benny身上见过的。而此刻,Benny一边捂着裸露臂膀,一边揉着睡眼,出现在Jane身后。

  奥克兰的感情和欲望如此密不可分,是她从没想过的,让她更为震撼的是她以试探性口气跟Jane提起这事——她只想告诉Jane,Benny并不是盏省油灯!——Jane的回答竟是:“你想多了,我们并不是男女朋友。”

  “那你们是?”

  “性伙伴。”Jane把头仰向天空嬉笑着,“我知道他有好多个女朋友的,反正我也无所谓,他也不认真,这样不好么?”Jane笑着把早餐牛奶送到嘴里。

  果果却在她笑声中感到寒冷。一直以来Jane就是未来的预兆,好比刚到奥克兰时,Jane所能感到那些东西,今天她也深深领悟到了,她不仅为Jane鸭子湖流下那些泪水感到遗憾,更担忧Jane就是自己明天的写照,她逐渐领悟左鸣所说的快乐是表面的,痛苦忧愁才是发自肺腑的,她甚至感到,不,是认定:快乐是短暂的,痛苦和忧愁才是永恒的。

  清早她给浩然去电话:“我想静静考虑两周时间,最近你别来找我了,也不用接送我上学了,我可以坐公交。等我想好了会给你电话的。”

  “如果不答应,是不是就要做一辈子陌生人了呢?”

  她没回答。

  “好吧,你那记得每天放学不要在图书馆待太晚,找不到公交就给我电话,天黑了不要穿一身黑色路上走,路上轧死的都是穿黑衣服的。”

  浩然竟真的听从谕旨,再也没去找果果也没给果果打电话。

  两周只过了一周,另一件事情发生了。

  那晚果果坐在那“跟你那谁抱着打滚都没问题”大床上看她砖头课本,卧室门“砰”地被推开,露露头发蓬乱站在门口。露露从不敲门,真是的,即便是你的家也不成啊。露露要不就在果果大床上拼命打滚,把床单都拖到地上去……这次果果真想责怪她了,却发现露露满脸都是眼泪。

  “露露,发生了什么事?”果果连忙从床上跳下,还差点跌倒,看见露露摇摇欲坠的,就顾不上自己了。没等果果上去扶,露露就瘫软在地板上了,号啕大哭。

  “露露,有什么事告诉我好吗?别叫我害怕好吗?”果果焦急地想扶起她。

  露露用力甩开她胳膊。

  “是马天吗?”果果猜到了——有些东西是有预兆的。

  露露哭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话:“他一早就知道我信用卡密码,可是我没想到……”她又接上哭泣,“他居然取了20000多新币去赌,输了也没什么……我只是问问他,并没别的意思,可是他——”露露伸出带青斑胳膊,眼泪噼里啪啦从那张小脸掉下来,她认为最难过的事情表达完了,可以不顾一切放开哭了。

  果果轻轻抚摩她那小脑袋,她却又抬起小脑袋。整整一个晚上露露都在倾诉,而果果也花一个晚上倾听她和马天的故事。更多的是和马天在一起,是怎么维持一份感情的。露露早知道马天是赌场常客,每每开着她甲壳虫凌晨才回家,露露有时还迁就他陪他赌,钱不够就从卡里给他提钱,久而久之他伸手要钱要顺手了,还美其名曰是借的,赢了钱就带露露出去大吃大喝,输了就在家睡觉跟露露借钱。可这些不算得什么,毕竟她还为他堕过胎的,可万万没想到,如今他居然动手打了她。

  “傻姑娘,这些事你怎么从没跟我提起啊?”

  “我觉得跟你说了也没多大用处啊,我怕你只会叫我跟他分手。”

  “咳……我懂,我不逼你跟他分手,等你不想和他在一起时你自然就会跟他分手。”果果抿抿嘴说,“这样吧——”又顿了顿,趴在露露耳边说了个主意。露露小黑脸立刻放出光彩。就为个猪头,有啥好哭哭笑笑的,果果真是想不通。

  世界上任何一件不幸都不会在伤透人心前轻易罢手。一天傍晚,奥克兰天上还挂着嫣红火烧云,露露价值八十几万豪宅里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对于浩然来说,这已经是第14天傍晚了,而他们的约定似乎遥遥无期限,无期限的等待啊——有时候被判无期是比判死刑更痛苦的惩罚啊。浩然正坐在破Prelude里朝果果房间眺望。果果卧室灯像奥运火炬那样长久未熄。浩然坐在车里,他又消灭一盒烟,仔细想想他抽烟除了有损健康,无形中也为地球制造许多废气、垃圾,而受害者首先就是这部跟随他多年的Prelude。他正搓着手,奥克兰春季虽然不冷,可夜里再这么坐下去,光一件单薄花汗衫,真要像只雏鸟那样冻死的。他转身从后座取件动物皮毛披身上。下件事就是去满足买烟抽烟的欲望了。他发动车,正准备去买烟,身后美女与野兽居住的城堡传出一声尖叫,紧接着是砸东西声音,而后又是一声尖叫,简直韵律十足。

  “我的事要你管啊?”马天拎个玻璃壶朝露露脑袋砸去。露露人小精灵,向左一闪,玻璃壶朝落地玻璃窗飞去,“通”地一声巨响,玻璃壶破窗而出,正从厨房经过的Jacky吓得昏倒在地——他过去实不该小看老大马天的爆发力啊。而Benny一根木头似的伫立在那,傻眼了——呵呵,Benny长得本来就像根木棍呢。露露像只待宰羔羊尖叫着,眼睛里噙满泪水,一只小爪子早被马天熊掌牢牢掌控住了。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露露在果果房间哭完,第二天就去市里最大赌场,向管理处提供了马天资料附带照片,涉赌资深如马天者,分分钟就被控制住了:资料一天不撤销,他就一天不得踏入赌场一步。果果那天给露露出这个主意,就知道治标不治本,可这毕竟是病入膏肓者的唯一一剂药,天想到事情后来愈演愈烈,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初一心劝露露分手算了呢。

  “你还敢打我!你从我那儿天天偷钱去Casino(赌场),以为我不知道?!”露露像个披头散发小女巫,嘴唇淌着血,但还革命战士坚贞不屈地扬头正视马天。

  “你爸的钱干净……哼,要不是我爸嘴紧,现在看守所里也有你爸的!”边说拳头就落下来,一拳比一拳狠。还喘着粗气,朝冲过来的房客们作自我辩护,“你们一直觉得她是好人是吧,哼,你们知道露露根本不是这小崽子的真名,你们知道吗?”

  果果根本没听这只猪说什么,只觉眼泪哗啦拉跟着淌出来,嘴上不停喊住手,过去拉马天,没拉住,反被猪头胳膊玩似的给甩了个跟头。又上去搬那长满破布条猪头,就又给甩个跟头。两轮攻击后,马天目标转移到果果身上——他知道,把资料提供给赌场,这损招准是果果出的,这招跟第一次认识她就被害得作弊未遂如出一辙。恼怒中,抓了果果就往墙上摁,一副新仇旧恨一起报架势,“咣咣”两下,果果立刻头晕目眩了。

  露露哭着喊叫:“马天,不许你这么对我朋友!啊,别打果果!”马天不肯住手,她哭得更凶了,边哭边喊:“马天,我都不认识你了,马天,你还是你吗?”

  果果疼得闭上眼睛。她不知道发生什么了,怎么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她突然想到浩然,他说过他要一直保护她的,可是为什么他不来保护她了呢?她已经没有更多想法了,她的头已经疼得发麻了。她觉得她要完了。突然,马天松开她,屋子里一下静下来。果果缓缓睁开眼睛,只见马天倒在了地上,头顶上淌着血。浩然呢,正举着个取暖器站在他身后。马天样子有点搞笑——奄奄一息却不肯闭上眼睛,估计想看看谁这么大本事?等他看清楚是浩然,最后一句遗言是:“浩然,哥们你真不是东西,为了个女人……”

  某种动力鼓励果果睁大眼睛,她看清浩然手里取暖器一直举在空中,挺大个的,估计马天被砸得够呛。

  跟所有美国动作片一样,警察来了。救护车来了。马天被抬上了救护车。

  “你可以告他。”平时西方人挺有礼貌的,不知道今天警察是不是气急了,指着浩然鼻子对露露说:“邻居报警说有一个人经常在你家外面待到很晚,今天又进你房间打了你和你的朋友们,他是有准备的。”

  露露也听懂了那几句英文,她啥也没说,哭啼啼也上了救护车。其实她还是挺怕马天有个三长两短的。

  一阵天旋地转后,果果觉得头痛得无法呼吸,像是大脑里某根连接生死的保险丝烧断了。她睁大眼,天像是黑色底片,身体像被塞进了火车行进中的一段隧道,只是往前进,往前进,车轮在厮咬铁轨,轰隆隆,轰隆隆,过长的一片漆黑。只有她和浩然两个人,她也不知道啥时候蹦出自己都吃惊一句话:“浩然,我搬去你那住吧。”毕竟浩然蛮守信用的,两周了,忍着不打电话不见面了。

  露露开始了在奥克兰最悲痛的日子。她和马天感情走到尽头,果果却有些不近人情地搬去浩然家了。也真的挺讽刺的,露露打那以后再也不把跳楼、上吊这种话挂在嘴边了。她每天躺在昂贵软皮沙发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个不停,小脸都皴了,也不知躺在医院的马天怎样了,不过根据浩然没被抓进监狱推理,至少应该喘着口气呢。Benny战战兢兢地搬家了,Jacky躲回小屋开始十年坐床了。只有果果偶尔回来探望痛哭流涕的露露,所有宽解话都是一个导出语:“长痛不如短痛。”隐意:为一个猪头有什么好哭的呢。

  第42章

  爸爸对她期望那么高,把她当成总理夫人培养,可那总理本人咋也得先学会说话啊

  乱世中的白马王子和白雪公主,是在车库里开始幸福生活的。钱雨搬走后,浩然跟跳蚤们同居惯了,果果半夜从床上坐起来,头顶是五星红旗,垫子底下卧有跳蚤,第二天便买了杀虫剂,赶尽杀绝。果果一直张罗买车计划也搁置了,天天坐浩然破车,睡美人一觉醒来就到学校了,爽啊。浩然呢,除了上网、飙车、看碟,好像也没有什么算得上事的事了。

  偶尔去Imax看环绕立体声好莱坞大片。每次高潮前浩然准开始打呼噜,拉滚幕了,他才醒来,问:“都讲啥玩意了,给我总结一下。”

  “你自己干什么去了?”

  “看也没用,听不懂,你给我总结一下中心思想吧。”

  几次过后,浩然干脆识趣地回家在网上用BT下载个带中文字幕的津津有味看起来了。果果这才意识到,父亲对她期望那么高,把她当成总理夫人培养,可那总理本人咋也得先学会说话啊,就劝浩然:“实在不成咱就报个专科上吧。”又表示,就是回MIT读专科也可以,怎么说那学校也跟美国麻省理工同名呢。浩然听了就皱眉头,黄毛故意披散下来遮着眼睛:“好吧,我明天就去市里一家我朋友的朋友的一个老外朋友开的私立学校学电脑。”朋友的朋友的老外朋友,弯子转这么多听着就有些玄,啥事一玄就弄不清好坏了。浩然说完,跳到头顶飘着五星红旗那张垫子上闷头睡了——他和果果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几个月了,一直各睡各床呢。确切说浩然睡垫子,果果睡床。有爱情滋润嘛,别说睡垫子,睡刀山又如何?郑智化不是说了吗,这点苦这点累算什么,逆境中才有股坚贞不屈精神呢。身处顺境,浩然就更膜拜他了,浩然想,我多么快乐哦,我有生命灵丹妙药果果啊……我是什么?果果的车夫和菲律宾男佣啊。

  只要果果一起床,浩然就去给她准备爱心早餐;她一说要洗衣服,浩然就去向Kate借洗衣粉。浩然每天不厌其烦开着破Prelude到市里,泊于奥大图书馆楼下,一边损人不利己地抽烟一边等果果。有时果果说看书要到图书馆关门,他干脆把车停到火车站那边免费停车场,翻过一座小山丘,钻进图书馆等果果。她若上网找资料,他就拿出手机在一旁打游戏。浩然绝对是游戏天才,他刚认识果果带她去一间游戏机厅,果果只会泡泡龙,他头回上阵,就大获全胜。别说,人这东西是有天赋的,若是游戏也能像跳水、长跑一样被列为奥运项目,浩然一准是世界冠军。有时果果看砖头课本,他就随便拎本书当枕头垫着睡。奥大图书馆三层中文书好丰富啊,他弯腰扫视着架子,发现越厚的书越放置最底层,不知是出于书架承重还是阅读量的考虑。

  一次他找出本线装红色硬封面的毛姆著《人性的枷锁》,书名还是毛笔手写体。拿两个手指一提,重得差点掉在地上。这正是他需要的厚度,这样趴桌上睡觉书的厚度与身体合成角度最佳入眠最快。手指印清晰地留在书皮上,他掸了掸,阳光下扬起一层灰,呵呵,名著多是束之高阁的代名词啊。他随意翻了翻,注意到扉页上的几行字:“他既不明其缘由,也不知会被抛向何方,生活毫无意义,也不可能改变成另一个样子……”他皱皱眉却又点点头。这以后他把这本书藏在固定位置,这样取用方便,他也不想每次都收拾一遍上面的灰。有一次他捧着那书刚坐下,桌上还搁着一本没摆回去的《朦胧诗人顾城之死》,他被封面上顾城黑白大照片赫然吓一跳,心想这眼神怎么那么像我啊。

  果果正在旁边看砖头课本,问他是什么书。

  “一本书讲诗人顾城和他两个女人的书。”

  “听说他以前还是奥大讲师呢。”

  “这个我也听说了。”

  “不过他辞职了,为了去乡间过那种男耕女织田园生活,可后来却把妻子给杀了然后又自杀了。”

  “咳,艺术家都是疯子啊,你看尼采、凡高,不都是脑子不正常的。”

  “好了好了,别吵我了,我的会计课还没看完呢。”

  这天他照例把车停到火车站,攀过那座小山丘到图书馆找果果,途中经过一家按摩院,里面走出来几个大腹便便中国内地中年男人,把他给拦住了。“小同学,你知道Casino(赌场)怎么走吗?”其中一脸横肉家伙问,他那隆起的肚皮一看就知装的都是公款。

  浩然刚想打趣说“那是我过去上班的地儿啊”,突然想起国内同学网上发给他的笑话,说中国官僚去外国嫖妓,拉皮条的就在门口叫:“开发票哟,我们这有发票报销!”就忍不住扑哧笑出来,一脸横肉不明白怎么回事,被他笑声吓了一跳,刚欲逃遁,浩然转过身去,朝他们指指远处的天空塔。突然,浩然嘴上的笑也淡去了,一种奇怪感觉朝他袭来,他感到天空塔一直伫立在那,无论他悲伤、痛苦或者幸福的时候。

  望着几个大腹便便中年男人的背影——呵呵,过去他一直以为奥克兰就是第二个阿姆斯特丹,第二个欲望都市,现在他第一次觉得,世事远非那么简单,同一世界在不同人眼里截然不同,这个城市每天都有警察、学生、教师、律师、地产中介、留学顾问,也有嫖客、小偷、抢劫犯……不仅每个人过的生活不一样,每人生命的各个阶段也不同的,人们体内此时流淌的血液和彼时流淌的血液,也是不一样的,此与彼,彼与此,有时候还发生着角色互换。而生活呢,尽管大多时候是一件无聊的事,可有时候它又是多么有意思一件事啊。

  直到有一天他又路过那家按摩院,正好看到一个胸部丰满花枝招展的华人姑娘走出来,他朝她多看了一眼,觉得有点眼熟,就是想不起在哪见过了。他就想,还是果果好啊,眼前这女人永远比不了果果啊,眼前女人这长相,即使不是鸡也没劲,那么恶俗的,天生就像做妓女的。他真是不应把自己女友和一个妓女做比较。可一个男人想法有时难免龌龊也未尝不可理解,毕竟人一生龌龊的想法谁没有过呢?

  其实看一个女人像不像妓女,原本是个观赏心理问题。一个人,人家都觉得你是妓女了,那你就是妓女了。不过有点是肯定的,上帝造人的时候,肯定没规定妓女长什么样的。

  萨特说:英雄是变成的。

  西蒙·波娃说:女人是变成的。

  要我说啊,妓女也是变成的。这就可以解释了,这些站在街头的女人为什么被称为妓女了。

  第43章

  那条街道向上陡峭得十分厉害,似乎象征人们永远无法预测婚姻或者留学的未来一样

  钱雨和塔希提女孩Sina结婚典礼是在市里UpperQueenStreet结婚公证处举办的。那栋小楼平时也是留学生办签证的地方,签证高峰期,凌晨开车路过那里,看到留学生队伍长得跟战乱年代领政府救济似的,你就会感叹这些孩子真是挺不容易的。小楼所在那条街道向上陡峭得十分厉害,好似象征人们永远无法预测婚姻或留学的未来一样。

  其实婚礼这东西,对于婚姻只是形式,和世界上许多形式一样,它并不代表内容的好坏。那条陡峭街道上还有许多韩国餐馆。它们聚集在这条奥克兰重要街道,成行成市,许多洋人和华人都喜欢到这吃韩国铁板烧或烤肉什么的。浩然过去也常来的,他喜欢朝鲜泡菜,酸辣酸辣的特过瘾。那时他们四个人,其中还有左鸣。说到左鸣,今天钱雨婚礼她没有来。她老是这样,不来连招呼也不打,特不把自己当人待。不过也说不准在家抹眼泪呢,没啥理由的,钱雨要结婚了,钱雨属于别人了,自己得不到了,那才是最好的。但是估计也不会,她那种人,说不定为这咧嘴笑呢,都说女孩要矜持,笑不露齿,左鸣偏不信这个邪。瞧,去了钱雨,喜欢她的男人还不是一长队?男人这东西特下贱,你越看不上他,他拿你越金贵,还是左鸣一好友总结得精辟:“想让男人多爱你一点儿,你就得少爱他一点儿。”

  这个婚礼特简洁,有Kiwi风范。钱雨二十好几了,也不用家里人签字,自己事自己瞎做主了,跟着塔希提女孩屁颠屁颠就来了。这里说说果果好朋友Sina,她来自南太平洋法属波利尼西亚群岛中一个名叫塔希提小岛国,从小就和兄弟姐妹一起在新西兰长大,可一有机会她就向人介绍自己来自塔希提。这个运动员身材、一头深棕色长卷发编成辫子皮肤黝黑姑娘,的确继承了塔希提人那热情浪漫情怀。Sina的热情是极其夸张的。她为了钱雨跟前男友分手用中国话说就是“特拽”。那天她把他约到大马路上。她说:“我喜欢上别人了,我要跟你分手。”前男友傻了,正了正额前毛线帽子,瞪着牛眼睛,望着她顶一头深棕色长卷发编成辫子扬长远去。也许,他根本想象不到前女友这么快就跟钱雨踏入结婚礼堂。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几个月时间踏进结婚殿堂说快也不算快,毕竟人生能有多少几个月呢?原本就不长的生命中,青春岁月就显得更为短暂,而爱情是禁不起耽搁的,难怪短暂农场生活表面上快乐无忧相处就使Sina决心嫁给钱雨了,只是她热情浪漫中总是掺杂一种宁可在婚姻游戏中冒险也不要爱情之花自我凋谢的感性情绪。

  钱雨今天理了新发型,穿一身笔挺西装;Sina身披雪白婚纱,黝黑皮肤正和白婚纱形成强烈反差,使她黑糊糊小脸更为惹眼。小辫子也拆了,深棕色卷发盘于脑后,脸上笑容真是比奥克兰正午阳光还灿烂。她轮廓相当好,明亮大眼睛正闪烁着光芒。果果却因为好朋友眼睛里这种光芒而深深感动了——女孩天真的眸子,总是把浪漫美丽谎言感化得比丑陋平淡现实更能令人流出感动泪水。

  果果和浩然坐在旁边席位上,他俩今天穿戴整齐,不过不是伴娘伴郎。伴娘伴郎是Sina同族的塔希提人。一开始塔希提女孩是想果果去做伴娘的,可浩然不愿意。有个迷信说法:老给人家当伴娘伴郎的,将来自己就结不成婚了。他俩暂时成了保姆,照看不知道塔希提姑娘哪个亲戚带来的调皮小姑娘,小姑娘特捣蛋,据说除了钱雨,一般人还真管不了。有首歌怎么唱的来着?“就这样被你征服,却忘了所有退路”,估计这小姑娘是被钱雨几个国内地摊买的中国结就给唬住了。浩然想起房东Kate小女儿。也不知Kate今天干什么了,自从他告诉Kate钱雨要结婚,Kate就闷闷不乐。不过果果不知道Kate跟钱雨还有这么一段,若是知道,她一旦告诉Kate钱雨今天结婚,今天这婚礼就会因故推迟也说不定呢。不过也难说,对左鸣钱雨之间的事,她不是一路看下来,什么也没说吗?毕竟爱情是自己的事情,这简单道理果果还是明白的。

  人们沉浸一派喜悦气氛中,没谁注意浩然情绪复杂。这场婚姻牵扯他三个朋友——钱雨、左鸣和果果好朋友Sina,有些事即使他不愿去想,也会浮现眼前。钱雨正朝着相机镜头微笑。浩然突然觉得他身上某种东西就像这为拍照摆出来微笑一样,只不过是镜头面前的表演而已。童年一起在海边玩沙堆一幕出现了,像前世记忆般一闪而过,捕捉不到踪影。此钱雨早已不是彼钱雨了,他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无法理解他和Sina闪电结婚究竟为了什么。钱雨,一个在生活道路上摸爬滚打并不富裕的留学生,似乎不会为了热情浪漫不顾一切,也不会以婚姻做什么赌注的——论热情浪漫,左鸣给他的还不够吗?那么,他为何和Sina走进这结婚礼堂呢?

  左鸣靠在他肩膀上那可怜声音又飘回耳边:“我一直觉得我蛮可怜的……从小就是这样,虽然我有一大筐布娃娃,可是没有人知道我想要的是男孩子喜欢的飞机、大炮和手枪……”这声音来得突然,无法抵御,使他心里一阵酸楚,思维便更乱得理不出头绪。他想,若是钱雨真的为一个新西兰身份,他是不是从此无法接受钱雨了呢?这真的很奇怪,以身体、婚姻谋取什么的,生活中太多了,可为什么这种事轮到朋友身上就难以接受呢?

  换一个角度审视这问题,又觉得事情发生在马天之流身上,大概自己只会一笑了之。自从认识马天第一天起,那家伙就以流氓阿飞形象出现,马天做再糗的事,又有什么可奇怪呢,可钱雨不一样,钱雨从来以包公式正派面孔出现——他接受不了的,是一个人莫名其妙的蜕变啊。浩然还想,是不是自己对钱雨不够宽容,是不是应该相信钱雨选择Sina就像自己爱上果果一样出于感情,即使现在感情不深厚,日后感情说不定会像美味馅饼一样逐渐浓厚起来,因为爱毕竟是种抽象的东西,你也可以说它是种习惯。

  钱雨把结婚戒指戴到Sina手指上,新娘又笑得蜜桃般甜美了。浩然用照相机把这一幕定格下来,他瞅眼果果正冲新人微笑呢,立刻把伤感隐藏起来,他是男孩子,有伤感不能叫别人看出来。可他从那晶光闪烁戒指上,分明看到他们四人快乐在小镇,为了左鸣手上同样晶光闪烁戒指一番舌战……左鸣在超市偷吃东西那贪婪样子浮现出来……三人飙车跟警察玩猫捉老鼠游戏……一起去唱歌左鸣跟走调歌王孔祥庆似的,却特自信地跟他这K歌之王媲美……打台球也是,总是姿势特到位,球一出去就露馅了,还老是耍赖,让人觉得做个女人是件特值得羡慕的事……不过,今天她没来。真的,有时候生活中的变化,就是悄悄的,不知不觉的;当快乐像蒲公英一样飘在你面前,你一定要好好把握它,紧紧抓住它,所以这会儿他已经紧紧握住果果手了。

  不过,左鸣这女孩确实怪谲,她总是让人感觉属于寻欢作乐型,这也许是钱雨不选择她的原因吧,浩然想。其实他对左鸣的了解也是不深的。在她眼里看到某种忧伤,有时觉得她挺可怜的,可她扔来一句毫无忌讳的话,就能把你对她的同情给搅没了。他更不知道,出去玩并不是她想要的,她甚至时常为自己不知想要什么而苦恼。所以他无法想象,得知钱雨结婚的消息后,左鸣的反应会是什么样子。

  复活节是西方重要节日,两千年前耶稣世上走一遭,使绝大多数后人收获了假耶稣之名的有薪假日。从耶稣星期五受难,到星期一复活,只要不进教堂,就没有什么庄严肃穆,繁华街市川流着的都是喜悦表情节日色彩,往北或往南,车里或车外,一个个都乔装打扮着快乐,而耶稣则化为一个符号留在女人耳环或项链上形成一个十字。

  复活节更是与StudyBreak合并的学校长假。这天,钱雨的车夹在一号高速没头没尾车流里,一号高速成了“一号低速”——传说中景象果然不虚,钱雨左顾右盼一番,感叹国内“春运”也无非壮观若此吧。身边Sina把车窗完全摇下来,胳膊探出去挥舞,手掌张开握紧,然后又张开,像是试图收集一如往昔的阳光,钱雨默默看着她,她脸上光芒跟路边海平面一样熠熠生辉,似乎这表情从结婚那天就从未停息过。

  天空塔依然还在钱雨后视镜范围内,也许因为奥克兰低矮建筑多,无论你从哪个角度望去,天空塔都被散步的云推来拥去与你形影不离,映照在对面CrownHotel(皇冠大酒店)玻璃大楼上。这会儿,它已拂去表面浮华,赤裸裸地成为若有所思的思想者铜像了。

  “亲爱的,我们这次到农场多待几天好吗?”Sina快乐得像青蛙那样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问。

  “主意不错啊,可我的论文还没写完,等我们毕了业赚了钱吧,日子那么长,我们可以做个出国旅游大计划!”钱雨腾出一只手胡乱抓抓Sina头发,答。

  是啊,生活不过刚刚开始嘛。Sina握住钱雨梳理她头发那只手把脸埋进去不好意思地笑着,突然唱起一首法语歌,钱雨这才反应过来Tahitia(塔希提)本是法属殖民地。

  高速公路分岔到二号,车就明显少了,太阳逐渐在山后隐去笑靥,失去了刺眼阳光后,空旷的高速路更像个宽阔的训练场了。钱雨把车速保持到110公里,这是警察可管可不管的底限。车子急速行驶着,却因为缺少明显参照物失掉向前行驶的感觉了。钱雨只觉得即使放纵地不打转向灯任意变道也不会有人提任何意见,只是经过一些农场时注意给牛羊让路就可以了。晚霞依然远距离追逐着他们。最后,天终于不可逆转地暗淡下来。

  “你觉得闷吗?”钱雨解开衬衫领口最上端扣子,转过头问Sina。

  “不啊!”她冲他挤挤眼睛笑道。他又把视线投向车外,即使黑幽幽天色下,他仍能看出这是小镇与小镇接壤地方,多像小时待过的山东农村啊,他不禁有些震惊了,新西兰风景总是涵盖着无穷尽的山脉和牧场,而澳大利亚却是无可企及的整片森林。

  隐约的,路边那片墓地突然映入眼帘,他莫名其妙地打个冷战。

  第44章

  尼采说他最伟大的思想是在病床上的,而她最痛苦的思想则是在病床边产生的

  奥克兰市中心。街头巷尾男男女女花花绿绿的。每个人都蒙着不真实的面具。所有情绪都是狂野的。所有欢呼都是亢奋的。

  “咳,你说什么?”一个白人帅哥搂着芊芊细腰印度女孩,两人纠缠扭曲在酒吧门前灯火通明地方打情骂俏。女孩皮肤黝黑,晶莹眸子闪烁着,路过的人都能闻见她身上浓重香水味。

  这种热闹气氛是周五所特有的。到了周日,人们只会躲在家里,为下周生活养精蓄锐,别说临近复活节,即使临近圣诞,大街也是清净的。

  左鸣依然和S君漫步皇后大街。

  “下周老电影院是法国电影周呢。”S君故意转头小心地注意她表情,试探性口吻说道。

  “老电影院在哪?”很多时候我们虽然对话题本身并无兴趣,可还是把它继续下去。

  “在新的电影院旁边啊,呵呵。”

  “哦,是吗?”左鸣笑了笑。也许问的人关心的也不是话题本身吧。

  说到电影,这个女孩总是没有把这种艺术从头到尾欣赏完的耐心。她一向固执地认为,那些所谓大制作,都是一种套路,或者仅仅是一种炒作,而所谓文艺片能反映人性的又微乎其微。绝不是思维没有发育到能理解艺术家用意,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若是孔雀不对她开屏,她准认为那是孔雀眼睛出了问题。每当路过铺天盖地电影海报时,赌气方式就是发誓不踏入影院。读高中时她就逐渐对文字性东西失掉兴趣,现在已经发展到连那些简单画面都失去兴趣了。

  “还是去玛格丽特吧。”路过一间酒吧,门卫向她挤眉弄眼,使她胃口大开地挽住他胳膊到楼下去。也许她真是鱼儿,舞池子才有赖以生存的水。

  她顺着木头楼梯下去时,似乎不记得是和S君一起来的,放肆地跟几个貌似相识却不知其名男人招呼着。在她眼中,他们不过是养眼的风景而非活生生的人。

  一首甩头曲子过后,洋人DJ居然放起粤语歌,惊人举动一如极具诱惑鱼饵吸引众多水生动物,热闹舞池再起高潮。风月场男人最需要女人鼓励,左鸣转头竖起大拇指赞扬某男舞姿,某男也咧嘴朝她笑着。

  “哎,左鸣!”她循声望去,霓虹灯打在那细腻皮肤上,脸像敷了塑胶薄膜,不见一丝纹理,哦,一个并不足以使她兴奋的脸孔,一个越南人,她朋友上次介绍给她的。确切说,是他对她有兴趣——是对一辆跑车、一只手表或者一双球鞋那样的兴趣——她朋友才介绍给她的。

  脱离酒吧虚伪灯光,她曾在阳光下见过他皮肤自然真实色彩:黝黑,却不似一些越南人像是被烤过的火鸡那样。他有着足以与西方男子媲美的宽厚健壮的臂膀——他自己也引以为荣呢,瞧,他正尽量将其裸露着,唔,身体原本上天所赐财富啊。上帝赐予女人美妙乳房,同时也赐予男人宽阔臂膀,不将其裸露可是对美好事物的亵渎呢。

  不过上帝违背了两性公平法则——他舞着的时候,那宽阔臂膀并没有像丰满乳房给女性带来麻烦那样给他增添什么不便,轻易收割的是异性爱慕的目光。池子中望见左鸣,把她掳到台子上,在那里,他们身子紧贴着,舞着。他佯装眼里只有她,而她虽然在他妖娆舞姿面前略显笨拙,却并不为此羞怯,她清楚像她这么漂亮女人,笨拙仅会增添可爱。瞧,他使尽浑身解数,不就为了让她感到很High(兴奋到高潮)吗?

  他厚实手臂在她两侧轻轻摩擦而过,她终于领略到快感,便任由黑发搭落他那强健臂膀上。她不感谢他,虽然他把她掳到台子上,可那儿并不是天堂,也没有她想要的幸福。他不过与她同舞异梦。他和其他想拥有漂亮女人的男人一样,一是垂涎于她们的漂亮,二是希图漂亮女人为自己赚回虚荣——“美女香车”这个词语组合大概就是起因于此吧。

  她使出一些风骚小技只为自己尽兴,直到为躲避他一个转身脚踩空从台子摔下来,一片哗然声中,靴子里手机也凑热闹似猛烈震动。哈,左鸣排斥一些艺术,却是行为艺术高手——衣服上找不到口袋,便把手机插进靴子,衣服上没有口袋并不等于头上没有脑袋呵。这会儿,她笑了——依然是过去男人示爱予她时,常常在她脸上浮起的那种鄙夷的笑。而她的行为艺术,不过是长裤袜破了,跑到洗手间掉过来穿,用较长那侧裙边遮住破洞。她曾经把一条过时直筒牛仔裤改成了九分裤,后来九分裤又过时了又剪成七分,最后差点改成热裤,只是手艺不精未达目的,最终把裤子撕成布片补墙上被鞋尖踢坏的凹洞。对于她这种“行为艺术”持有怀疑态度者,左鸣从不将其放在眼里,有时甚至报以白眼。她对他们的愚蠢甚至抱有歧视——她认为一个人不可以因其种族、性别、相貌受歧视,可一个人不可以为他的愚蠢逃避歧视。

  “我去接个电话。”她从靴子里掏出手机,这个野蛮小动作把越南帅哥吓得愣怔那里,等他缓过神,他的灰姑娘已经在午夜手机报时铃声过后,挣脱他粗壮臂膀跑到卫生间接电话了。

  手机以最大耐性一直响到洗手间。为了躲避冲水声音干扰,她躲到墙根。

  “喂?”可是,无论来电者身份还是来电内容都让她震惊,“天昏地暗”这个词很快就派上用场了。

  警察?是的,汉密尔顿的警察。虽然新西兰警察一般都帅得跟大卫似的,可除非你抱着见眼帅哥死也甘心的决心,否则……她不敢想下去了,总之凶多吉少,总之是暴风雨来了,能做的也只有屏住呼吸。

  “什么?钱雨?”她已感到憋闷。

  “是的,请镇定,确认下你朋友叫钱雨,对吗?”警察又一次竭力拼读钱雨这两个字的拼音。

  “嗯。”她无力地说道,手忍不住抓着胸口的领子。太用力了,一只乳房差点从领口像只鸡蛋那样跌落出来。她这动作真让一旁往脸上涂亮片搽脂抹胭女孩感到恐怖呢。是的,“车祸”,“他们都在汉密尔顿的医院”,这些关键词,每个都像子弹洞穿她五脏六腑,把她整个人钉在卫生间墙壁上。

  事情糟透了:钱雨那破车子是夜行去农场路上,转弯速度过快被迎面一部未来得及踩刹车的大卡车撞上的,车子副驾驶座位已被挤扁,Sina浑身血淋淋被急救人员拽出来,抬进救护车送进医院时活像被剃了鳞痛苦的小黑鱼。

  “我们勘测现场时捡着了手机,是你那位叫钱雨的朋友叫我们,说给你打个电话的。你最好可以过到医院一趟。”

  左鸣顾不得公用卫生间镜子有多脏了,脸贴在上面上听着。旁边正在涂唇彩女孩手里那根眉笔很快被夺下来,厕池卷纸成了记事簿,左鸣在上面书写下汉密尔顿医院地址。完了,左鸣的神情犹如回光返照一般,“哇”地一声哭得一塌糊涂。

  “你没事情吧?”

  “是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姑娘们从马桶起身,从镜旁凑过来。她因为她的痛苦成为了太阳,或者月亮。她抬起头,透过朦胧视线,那一张张浓妆艳抹脸上关切的眸子们,纯粹是星星,追捧太阳、月亮的星星……

  她是在医院救护中心碰到浩然和果果的。

  医院里一切都被白色掩饰得不真实了。果果脑袋像秋日里脱落的松果一样无力搭落在浩然宽阔的肩膀上,手却紧紧地攥着浩然修长的指头。嫉妒头一次赤裸裸地袭来,她感受到了黑夜寒冷,一切随之成了无意义的存在:大厅里歪七扭八的人形,一排排手推床,一堆堆瓶瓶罐罐……某种东西使她厌恶,就像有人偏要将美食递到厌食者面前。

  脚上越像是拴了铅球步履艰难,人越是要拼命用力。她来到这对情侣面前,目光落到备受呵护果果身上。果果平日那神情淡然小脸蛋上,居然写满痛苦……

  “左鸣!”果果朝她奔来。果果是那么激动,老远伸出胳膊一把够到她脖子,紧紧地搂着,还把眼泪洒在她长发上。果果已经把痛苦交给她分担了,可浩然依然那么焦虑,上来一把从她肩头拉起果果小手,再次令人嫉妒地把它贴在脸上,就好像只有她才是个宝贝似的:“果果,别哭了好么,你哭得我心里好难受!”那么赤裸裸的表达,真叫左鸣觉得比难受还难受——她为自己无法获得这种安慰气得大牙都要崩掉了,可是浩然却把果果拉到怀里,一边拍着她纤瘦的玉背一边说:“你再哭她也活不过来了。”

  什么,活不过来了?左鸣只觉得突然瞳孔扩散看不清东西了,什么叫活不过来了?谁死了?她只觉得膝盖像是被人用棒子重击两下,牵动着整条腿抽筋似瘫软下来。眼泪再也不需要伪装地流淌下来。不,钱雨还没有趴在自己耳边甜蜜蜜地说“以后的日子里要用它们一根根划亮记忆”,钱雨还未有向她解释什么叫“河给人时间让人品味”,不……他怎么可以死呀?!

  她喜欢游戏,却不喜欢这种毫无幽默感的游戏。死是这么一个没有幽默感的结局!还有那些汉密尔顿的大骗子警察!或者,是因为她一路想得太多开得太慢才没有赶上看他最后一眼吗?她为自己的不幸再次痛哭。眼泪终止那一刻便是她窒息而死那一刻!

  “左鸣,你别哭了好吗,钱雨没事的,真的。”浩然扭过头开始安慰她。可是哼,她才不相信这些人呢——她原本就不曾相信过任何人。

  “你快告诉她钱雨在二楼病房。她一定以为钱雨死了呢。”她听到果果摇着浩然肩膀说道,浩然那身瘦骨头都要被她摇散了。

  “什么?”钱雨没死?死的不是钱雨!虽然没有霎时望见光芒,但呼吸顺畅终比窒息令人好受些,哦,她终于可以呼吸了——她感到获得重生了:“钱雨呢,他在哪儿?”

  躺在病床上的钱雨,脑袋上包裹厚厚白纱布。从小到大,左鸣就不明白,为什么纯洁和神圣要以白色为代表,白衣天使、洁白婚纱……无论白色通常意义是什么,她只觉得缠在钱雨头上白纱布已和他苍白憔悴面色融为一体,使她感到一阵阵寒冷。

  也许钱雨身体疼痛对于她来说并不重要——推开病房门那一刻,她想,他还活着!是的,他活着,这是最重要的,无论他活着的时候她是否走近他的灵魂,她都不允许他死去。可是她还是被他那不成形厚嘴唇吓住了,眼前一切她都无法接受,就像一个曾经家财万贯却沦为乞丐的富翁,对街头生活无法接受一样。巨轮沉没前人会挣扎。她内心深处强烈地挣扎,仅仅是为了找回往昔那些感觉。她伸手去摸他的胡茬,可他的平静却带给她类似死亡的骇然。当无名指那个戒指跟钱雨布满青筋松软手掌摩擦时,她想起几个月前在小镇酒吧。当时他特别紧张追问戒指来源,他一定跟别的男人似的被自己魅力所惑了——毕竟,天下男人都是一样的。他和别的女孩结了婚,不过是她没有向他做解释,他认定她名花有主了,才会从小镇回来不久便娶了别的姑娘。顺着握着她手的他那只看上去不成形的手,往事重回她脑海——那天她在海边酩酊大醉狂吐不已,搀扶她的就是这只有力的手……

  滴落在他手背越来越多她的泪珠努力证明她对他的爱,可她的固执依然在心里默念:不,这是个游戏,只是毫不快乐,也不幽默而已。另一个声音却在努力使她相信:是爱,这就是爱……

  钱雨好像感到什么,头略微晃几下,眼皮缓缓提起来。她美人坯子又映进他眸子里了。她欣喜若狂,可又内心却被撕扯得想哭。她不禁仇恨起眼泪。最后她屈服了——眼泪你不是个东西,既然你要流,就流个痛快吧,流完后,请告诉我个答案。在汹涌澎湃泪水前,她平日的鬼点子统统远去了,平日不解的东西又像被拉开拉链一样迎刃而解了。

  并非她不善良,她从小就不给路边乞丐一个铜板,那是因为她觉得他们不值得可怜。对钱雨她也没有可怜,因为她很快便从他那逐渐变得倔强神情中读懂他并不想从她身上获得任何怜悯之情,咳,他眼睑就像地狱的大门,已经将她影子缓缓关闭在门外。

  Sina死了。好几天后,她才意识到这是车祸结出的黑色果实。确切说,她并没把事情看得太过严重,她甚至没把Sina当作钱雨妻子来考虑。她从那天晚上果果趴在浩然肩膀哀哀痛哭中,想象一个陌生名字,因为一个美丽可爱女孩之死,倏然变成一个永恒符号。她为此深感遗憾,似乎是一种令人羡慕的遗憾。而Sina以死亡这种方式在所有人尤其钱雨心中占了上风,则使她暗暗嫉妒——她并不介意排在别人之后,可是某些人因命运关系弃权于争夺使自己轻易失去对手这使她无法忍受。她宁愿Sina活着。在她看来,败给一座坟墓实在不寒而栗,她一向喜欢游戏人生,但这种鲜血淋淋游戏未免太过残酷。毕竟,死从来不是游戏的终结方式。

  第45章

  外国人毕竟不是你的同胞,没事时候大家可以和平共处,有事的时候,民族情绪就来了

  浩然果果从Sina葬礼回到医院。大家愁肠百结却在钱雨面前故作平静。最难受的是果果。生活实在是个讽刺,她参加完她在新西兰最要好的异国朋友婚礼几个月后,又参加她的葬礼,而葬礼不像初中逃课随便一张感冒病假条便可以应付的,犹如婚姻幸福与否不取决婚礼排场一样,人死了不会因为别人不愿出席葬礼而复活的。

  Sina葬礼上,她和浩然都像犯错误小学生一样站在墙角尽量保持低调,可还是被和Sina模样如出一炉的Sina母亲给发现了。老太太举着拐杖冲他们怒骂,老太太甚至连所有中国人一起骂了——其实岛人挺友善的,这次是气急了。这个时候你才会觉得,外国人毕竟不是你的同胞,没事时候大家可以和平共处,有事的时候,民族情绪就来了。不过人家女儿活生生被害死了,骂骂消消气也合情合理的,好朋友不就是有福同享,有痛苦同分担吗?

  总算是帮着钱雨撑过来了。

  浩然却郁闷得像个夹心饼——毕竟一面是深爱的果果的痛苦,一面是最好的哥们钱雨的不安,手心手背哪块是可以随便切的肉啊?毕竟这是谁也不愿发生的意外,他上火上得牙床都肿了。

  谁都以为自己是世上最郁闷的,却不知钱雨心中苦井是所有人中埋得最深的。随着钱雨逐渐恢复,左鸣甚至以更快速度恢复春风洋溢面貌,而且,她现在终于打扮得像个“良家妇女”了,提着从附近华人餐厅打包粟米粥悄悄溜进病房走到酣睡的钱雨身边,动作麻利地从枕头底下抽出手机。

  “你干吗?”他醒了过来。

  “我怕你老枕着手机睡觉有辐射影响你康复啊,”还把手背到后面,“你这么有学问的人不会连这点常识还要我教你吧?”

  “没事,快把手机还给我!”枕手机习惯是钱雨做碟片生意时养成。

  她感到委屈。她不忍心他睡得甜甜的被手机铃声吵醒。她拿了电话,打算只要电话一响,就冲到洗手间接听。这些天她用这个方法帮他处理了不少事,谁想被他发现不仅没有收获预期赞许,还要为此领教他的脾气。其实,她是抓个机会向他表现她善解人意而已。竟为此付出了代价。还好,他脾气尚未使她无法忍受,她又跟他故意嬉皮笑脸的。

  有时钱雨紧锁眉头,她便一条腿搭在椅子上,斜着眼睛观察他表情故作严肃地说:“嘿,给你讲个笑话吧。”见钱雨不作答便继续说:“你知道‘事实胜于雄辩’的由来吗?”

  钱雨终于摇摇头。“嗯,狮子和熊各在一棵树下屙了一堆便……日后发现狮子那棵长得比熊那棵好,狮子自豪地说:狮屎胜于熊便嘛。”

  “呵呵。”见钱雨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转身倒了杯水,端到他面前,发现他情绪不那么低沉了,便以为自己有了笑星本事:“瞧这破医院,还有这些破检查,都把你折腾成啥样了!”

  钱雨淡淡一笑。

  她一屁股坐到床边:“都说现在科学发达了,我怎么没看他们治好几个癌症病人呢?”

  见钱雨咧开嘴没有笑出声来,便把身子靠过去指着钱雨头上纱布说:“我看你也差不多了,要不咱们把它摘了吧?”

  钱雨连忙伸手护住,问道:“啥意思?”

  “要是有别的喜欢你的姑娘看到,一定被你这副打扮吓得再也不敢爱你了呢。”

  见钱雨终于被逗得咯咯直笑,左鸣便得意地朝药布伸出魔掌,直到吓得钱雨一躲,脑袋“咣”地撞到墙上,脸上一副痛苦表情,才意识到自己玩过了火,连忙扶着他躺下去,嘴里还像嚼着泡泡糖一样嘟囔着:“对不起,对不起。”

  可是钱雨多数时候并不买她账,动不动对她发脾气,有时甚至害得她忍不住转过身跑到窗帘那边哭。其实,她不是为钱雨脾气甚至钱雨而哭,她是为自己哭,尼采说他最伟大的思想是在病床上诞生的,而她最痛苦的思想是在病床边上产生的。

  他并未过多在意她的痛苦,反倒是他时常额头汗水涔涔让她心疼。每次他默不作声坐在白床单上,她便善解人意地变乖,变得什么都顺着他。她知道他痛苦,他想掩饰也掩饰不住,既然掩饰不住就不再掩饰,这至少说明,在他心里她的地位重过一般朋友。

  钱雨开始摆弄手机,这种延续着的无意义动作,似乎是他对她的一种倾诉。可是他心里有些痛就像身体痛一样,能呈现给别人只有伤疤部分。他刚才梦见一只大鸟,他不知该不该告诉她。那是一只站在树杈上的大鸟,一声巨响下瞪大眼睛刚要飞走却又血淋淋掉到地上的大鸟,随之而来幻觉仿佛是那首妻子嘴里哼过的塔希提民歌。他觉得他的婚姻就像一场梦一样逝去,虽然他没从婚姻中得到起初想要的东西。

  钱雨逐渐康复了,医生却叮嘱他继续留医几天。

  “你别担心了,官司的事,我已经帮你找了律师。我朋友说,这样情况你虽然也有责任,因为你没来得及踩刹车,可是对方也越线了,所以双方都有责任,主要是Sina死了,不知道她家人会不会起诉……”她一边把服药的水递给钱雨一边安慰道。这是她少有的诚恳时刻。她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安慰别人,只可惜她平时不“练”,话到用时方恨少,最后只好以生涩语言搪塞他了:“别想了,大不了遣送而已,又不是故意杀人的。”

  可钱雨一个眼神就把她的话都打住了。她真是个挺傻的姑娘,这些天警局、律师行遍布她的足迹,腿没少跑,实事干了一大堆,却跟个民工似的,就知道卖体力,不懂得动脑子——利用好手上一手资料,不是轻易就顶一大堆甜言蜜语,哄个人,又算啥!

  钱雨出院前,果果带给他一叠钞票。果果把钞票交到他手上时,眼睛怯怯的,掩饰复杂情绪。车祸是场意外,事后考量这场车祸,“肇事者”这个词用在钱雨这个本身也深受其害的人身上显然不够确切,那么“受害者”是不是恰如其分呢?昨天,她从露露手里接过这笔不多不少正好是钱雨向马天买车所花数目的钱时,便已经开始这种感慨了。

  对于露露来说,钱就是个并不复杂的数字,可这次她却被这数字所伤,再也不想见到钱雨了,她托果果转达:不管出事是不是因为车子,她内心已经受到谴责,虽然她现在和马天分手了,还是要为马天恶行尽量做些补偿——她当时为什么明知车子有问题却不反对马天把它卖给别人呢?

  其实露露大可不必,很快律师就带来消息:警局最后判断,责任在货车司机一方。

  钱雨很快恢复了,尽管还有些结痂未褪。上学放学,他都坐着左鸣为他驾驶的小跑车。左鸣每天精心提供的笑料,使他不至轻易沉浸枯燥乏味中。只是晚上,他回到那间几步就能从这面墙到那面墙的卧室,抬头望着墙上镜子,总是觉得妻子正在镜子一边朝着他微笑,而镜子其余部分正塞满挤压着Sina笑声的稀薄空气。

  腿从床上滑落,触到个软绵绵东西,那是羊毛垫子,是那次从农场回来,Sina从她叔叔作坊里偷来送他的。他还记得她当时拍着这羊毛垫子,脸上小小得意的神情……天啊,他开始有些喘不上气,手一抹鼻子,血汩汩而出,他仰头平躺枕上,只想叫自己快点窒息,也不想叫眼泪流淌下来。自己真的没有爱过她吗?那么为什么警局对他不再追究任何刑事责任时,他还会如此难过呢?

  他和浩然几个从小镇回来后,奥大就开学了,他是在一个傍晚给Sina电话约她“爱上一只鸭”品尝中国佳肴的。晚饭后,Sina随他漫步小区教堂附近,沐浴在朦胧夜色中。他注意到她抬头望着雪白教堂上镶嵌的大钟一派快乐表情,便突然问道:“你要不问问你叔叔,上次说的农场找帮工这个事情,能不能交给我来做?”

  “啊,没问题,要不过几天我们再去一次农场吧。”也许这便是塔希提姑娘招人喜爱之处——从不矫揉造作。

  他是算计好要在她叔叔农场里开始恋爱的。那段时间,白天两人在果园里摘苹果,黄昏两人一起去附近超市买食物,然后回来自己煮着吃。Sina钟爱薯条和烤羊肉,却也习惯钱雨拿油炒菜调味,浪漫的味道真是顺手拈来。一次,他在吸足农场新鲜空气时,突然对Sina说:“等我以后赚够钱就带你去世界各地旅游。”Sina笑着没说话。其实周游世界一直是他头脑中最为浪漫梦想,那么实现浪漫梦想那一天,身边有个异国情调美丽姑娘他当然不介意的。

  “可是……”他突然犹豫道。

  “怎么?”Sina天真而不解地问道。

  “可是我们国家的护照去哪都不方便,即使去旅游也会十分麻烦……”

  “啊!”Sina天真表情上立刻露出惋惜情绪,“要不这样吧,”Sina出乎意料地问道,“钱雨,你喜欢我吗,愿意和我结婚吗?”

  他起初一愣,然后用他一向处事不惊方式对她说:“你别逗我了。”

  “我说的是真的,钱雨,你若是与我结婚,你就可以换新西兰护照了,这样我们以后出去旅游就方便多了不是吗?”

  当时他呆住了。为了出国方便结婚?护照是他一直想要的,新西兰护照不但会给他省下大笔学费,对将来在国外发展也不无帮助,不过,以这个理由作借口结婚,是连自己都蒙骗不了的。

  Sina第二次提起这件事,他们已经回到奥克兰,坐在一家烛光暗淡西餐厅里。那天西餐厅坐满学生模样的用餐者。

  “钱雨!”

  “哎,到!”他回答她的方式有些调皮。

  Sina用细长调羹搅拌着咖啡,然后在巧克力蛋糕上挖个角,塔希提人热情直率劲又上来了:“钱雨,我真的是喜欢你的,要不我们结婚吧。”

  “我也是的。”他丝毫没有暴露出任何愧疚不安,使Sina完全相信了他的话——她把他刚才那句话理解成为:我也是喜欢你的。那潜台词分明是:请原谅我以东方人腼腆性格暂时还无法说出对你的“爱”。就这样他们走进结婚礼堂,Sina也就这样走上死亡之路。

  血液不停地从鼻孔流出来,他慢慢翻过身想坐起来,裹在身上的被子让他感到过去步步为营就像愚蠢蜘蛛吐丝缠住自己,身子已经被悬挂半空。耳旁出现了幻觉,听,那是什么声音,仿佛厨房里水龙头滴水声音,不,是洗手间,那声音越来越近,正掺和在Sina歌声中。她以前总是哼那首曲子,可他从没问过这首曲子叫什么,现在她又哼着这首曲子回来了,是的,她正在洗手间洗澡呢……他顾不上趿上鞋便朝洗手间奔去。他想,即使见到她的鬼魂也不会害怕的,他一定要问问那首曲子叫什么。洗手间门被他撞开了,他望着他自己影子出现在洗手间昏暗镜子里,他失望了。是的,她一定在怪他,所以当他走近了,她便远去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黑黢黢洗手间给他,而这一切和奥克兰寂寥无声的夜一样,仿佛再也不会改变了。遗憾永远只是遗憾了。他蹲坐洗手间地上,仰望生了霉斑天花板,鼻子流出的血又倒流回去。过了许久,那平静天花板上晃过一道窗外扫射来的汽车灯光,他才稍稍缓过神来。他听到高跟鞋踩踏石径声音。他知道那不会是Sina,Sina总是穿着舒服的运动鞋或者拖鞋,那鞋子踏在石径不会发出任何刺耳声响,那轻柔关车门声也不是Sina的,Sina那驾驶位的门总是关不紧且会发出咯咯响声的。现在,那越来越近的急促脚步声,还有那“嘭、嘭、嘭”敲门声更不会是Sina了,Sina的确已经死了,倘若她真的会来,也一定是轻飘飘地来的。他用身上睡衣擦擦脸上泪水,手撑地面瓷砖吃力地站起身来。

  “是你?”他望着大门口站立那个额前飘着刘海儿姑娘,淡淡地说。

  “什么意思啊,不是我还是谁啊?”就连她为他故意打趣的语气,也使他前所未有地厌烦——过去他喜欢她时,总是装做讨厌她,可此时他却要尽量掩饰对她的厌烦。这是多么可悲啊,他已感到厌烦,对她——确切地说,是对他自己。

  她那一双眸子,被夜色映照得更为明亮,也更显天真,此刻又不识趣地在客厅里来回打量着:“你不会老婆才死几天就搭上了别的姑娘吧?”这话说时,还自信地翘起嘴唇,那表情好像自己不属于“别的姑娘”似的。立刻,从钱雨神情里她读懂了自己的语出不逊。

  “你来干啥?”他说话时表情是巴不得把她赶走的。

  “我睡不着觉,想找你聊天呗。”她接了句实话。随后立刻端详他表情,好像从那读得一知半解,便说:“我带你出去转转吧。”她上前一步,伸手在他额头轻扫了几下:“你别说你想睡觉啊。瞧你这样子,你这蓬松头发,就知道你肯定躺在床上好久睡不着了。”

  有时一个姑娘不招人喜欢不是她生得太笨,而是她过于聪明。

  “你要去哪?”他问。

  “随便转转吧,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没拒绝,脸上也没写出诧异。他也觉得有些话是该说说了。

  奥克兰的夜越发寂寥无声了。车子像只蜗牛在周围几个小区爬行,又看见钱雨家低矮栅栏了。车子却更加犹豫起来。他们平时都不是优柔寡断的,最后还是钱雨主动打破沉默:“你还有话对我说吗?”

  “啊,是的。”她故作轻松,依然无法掩饰心乱如麻。她是怎么了?她不是一向认为被爱的是植物,示爱的是动物吗?直来直去表达爱慕不是比被动接受平庸的爱慕更刺激更有趣吗?爱,即使不是像黄河泛滥一般至少也该是来去潇洒的游戏吗?

  她还记得在PenroseHighSchool上高中,是怎样走到帅气香港男生面前,以无所谓态度用刚刚学来的白话问人家要电话号码;更没忘记,是怎样不止一次凑到浩然耳旁问他是否愿意做她临时男友,而浩然那句“其实在奥克兰我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可是我却不认识她”,她扑哧笑出声后,便彻底死心了,从此彼此模糊性别概念,成了好朋友。是的,一个玩笑使他们成了朋友,可如今她怎么就不会跟钱雨开个简单玩笑呢?若是遭他拒绝,一句“我是开玩笑的”,不就敷衍过去了吗?

  “你要是没话我就先说了。”他说。

  “我当然有话。”她搬动着方向盘急躁地抢话,可车子变了道后,又改了主意:“要不还是你先说吧。”他点点头,嘴刚咧开又被她抢话:“还是我先说吧,钱雨,我房东偷税惹麻烦了,我不能在他家继续住了,我想搬过来跟你一起住……”她说这话时生怕真话被误会为借口,一直注意着他脸上像被子弹射中似的复杂表情,自己复杂心情早被冲到九霄云外,以至接下来的话更像未经过滤一样:“钱雨,你不是缺钱吗?我搬进来正好可以给你付房租啊。”

  她要是知道这话对他的伤害,打死也不会这么说的。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眼里充满了报复,这种报复就跟屡次出现在那张脸上的畸形茄子式笑容似的,就跟他说出“河给人时间让人品味”时那副沉着而沧桑的钱雨式笑容似的。这种报复来势汹汹却不动声色,以至让人难以分辨这究竟是报复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你明天不要再送我上学了。”

  什么意思?不叫送他上学了,也就是说,她曾经为他所做一切都付之东流了?很快,钱雨那招牌式畸形茄子笑容又出现脸上。那神情是她在医院时伏在他病床前多么想看到的啊,可生活这个恶魔却偏偏喜欢她不需要时强加于她。

  “我马上要买车了,以后不要再送我上学了。”他重复道。可是他不是刚刚出了车祸吗,难道他对他妻子的死心无余悸吗?他至少对开车还是会有那么点恐惧吧?

  “你这么快就不怕开车了吗?”她心有不甘,便直截了当。

  “难道你打算为我做一辈子车夫吗?”反诘永远是回答不愿回答问题的最佳方式,来势凶猛的反诘甚至有使原告沦为被告的力量。

  天啊,难道他一直把自己当车夫啦?就像自己对别的男孩那样不公平吗?她感到气愤了,以为祭出眼泪武器可以击败他的,可这寂寥无声夜空下惨败的依然是自己。“你的意思是以后都不叫我来找你了吗?”她哭着说。

  “你要这么理解我也没有办法。”他推开车门有些不耐烦地把一只脚踏出车外,另一只脚竟在车里蹭蹭鞋上淤泥,“好了,早点回去吧。”

  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院子尽头,一阵微风顺着那未关紧车门吹进车里,她脸上盈满泪水。

  真的输掉这场游戏了吗?不,即使真的输了她也不会承认的。她是不会这么放过他的。长久以来,什么才是她最想要的?哦,越是不可能得到的,越是她想要的,钱雨当然不会是个例外。

  奥克兰寂寥无声之夜,一阵阵微风扑面而来,她突然感到春风得意了,一个鬼点子便也油然而生了。

  《夏天的圣诞》 第四部分

  第46章

  在成长过程中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梦想成真的,重要的是我们又重返通往理想的大道了

  从Kate家搬出去的想法是一瞬间产生的。那天阴天,果果坐在书桌前开着灯看书。原以为车库改建房虽然不隔音不隔热,但有两扇窗子和廉价房租,还是可以与之扯平的,可猛然从床上蹦下来,现状还是给她巨大心理暗示:苟居男女。她跟浩然多像两只躲在阴暗下水道的老鼠啊。想法一上来,就像刮了鳞的鱼只有下锅一样不可逆转了。

  搬家那天,浩然肩搭浴巾似的国旗,一手提备用轮胎,一手拽行李。要上车了,他回望一眼没了灯光的车库,好像体温迅速下降地凄凉一下,内心陡然涌起一种抛弃感,一种流浪汉抛弃马路的不义。他事先把车库仔细地打扫一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扫,让车库干净得更显空旷。他想起钱雨,几天前那一幕瞬间飘移过来。这也是他对搬家没有异议的原因。

  那天,他和果果照例每人守个电脑上网。高科技虽然帮助人类进入新文明,但也过分地取代人脑甚至人的行动,使人变得懒惰:果果和浩然背对背,都挂着QQ,果果想喝水,竟在QQ上发给浩然:“我渴了,能帮我倒杯水吗?”连说话功能都废了。浩然便屁颠屁颠去倒水。果果又在QQ上给浩然发话:“亲爱的,我手机落在车子副驾驶座位上了,帮我拿下好吗?”浩然看了心里好舒坦,果果对他说话时已经习惯加个前缀“亲爱的”,省去后缀“谢谢”了。他刚跑到院子,爬进车里拿手机,正好钱雨开着部新车驶进来。钱雨是来取些上次搬家落下东西的。

  正赶上晚饭,就留钱雨车库里用餐。不可思议的是:吃饭也能吃出麻烦!

  浩然无意间瞥见Kate朝着屋里钱雨热情招呼,钱雨却不冷不热点点头,便随便冒了句:“Kate一直很想念你。”他并没有暗讽钱雨意思,可钱雨脸上立刻不悦。果果见钱雨脸色不对就拿胳膊顶顶浩然,示意他饭桌上不要继续这个话题。这小动作钱雨看得清清楚楚,十分反常地接了句:“你这话什么意思?”

  浩然看钱雨先急了,囤积几个月怒气不打一处来:“我能有什么意思,夸你有魅力,喜欢你的女人多呗!”

  钱雨感到异常刺耳,筷子往桌子上一撂:“烦透了,撞上的都不人不鬼的!”

  这就更刺激浩然某根神经,他望眼果果,果果脸浮起阴影,一双筷子连夹两次,菜还是掉在盘子里。他端起那盘子往果果碗拨了点,放回去动作幅度明显大,桌上一只碗被碰落地上,碎了。钱雨不知怎的特敏感,认定浩然有意摔他,忽地起身:“有话直说,摔谁呢!”

  “我TMD摔也是摔我自己的,关你鸟事!”浩然拍着桌子站起来,踢开挡在脚下的凳子,用那种看透钱雨的神情指着钱雨骂道:“我以为她死了你会伤心、会难过!人家TMD养个狗死了还掉几颗眼泪呢,她怎么也跟你结过婚了……这世上女人真TMD都瞎了眼!”

  浩然正骂着戛然止住,因为注意到果果被一连串TMD惊呆了,一只筷子从手上滑落地上。钱雨那委屈也顷刻化为愤怒——这些天的压抑早像蜘蛛网爬满心房所有角落,今天浩然恰如突然闯入马蜂撕破他伤口结痂,他堵着心,却说不出话,只是苍白地冲着浩然喊:“你给我闭嘴!”

  男人啊,越是有人叫他闭嘴,他越要发泄个洪水滔滔:“你TMD根本没关心过她死活!钱雨,我算看透你了,你这唯利是图的小人!你,你在医院何必装得那么可怜兮兮鬼样呢!”

  浩然把钱雨彻底击倒了。钱雨最后甩了句:“我的事TMD你还没资格来管!”便摇摇晃晃冲出车库。

  浩然呢,任果果拉都拉不住,跟在钱雨后冲到院子里,猛力踢一脚钱雨正启动的新车,大骂道:“我看你要不是认识Sina,还得骗着Kate帮你办身份,不过,她也算幸运,没死在你车轮底下!”

  钱雨多希望当时老天下场暴雨,他好错过听见这句话啊,可浩然声音清晰得就像泥地里脚印没有半点含糊,他觉得有生以来都不曾像此刻这么孤独。

  在院子浇花的Kate听不懂中文,却听出骂声里夹杂自己名字,更被两个男人骂架凶狠劲吓得像钉子钉住一样,以至浩然后来每次见她,都不知用什么谎言来圆那天的事。浩然骂钱雨那么凶,固然是因为恨,但主要是因为心疼,心疼果果很受伤很失望样子。他奇怪,果果怎么整个过程一声不吭,用沉默表达对无可挽回的哀悼?他知道她缄默不语是对Sina的无声哀哭,是的,他不能让果果有一天重复同样表情,那可是她看不见的伤口又受鞭刑啊!

  浩然果果从Kate家搬出来,像重新定义两人关系似的租了整套独立房子,周金250新币。这在奥克兰够便宜的,可就这个价儿,浩然还是感到贵,再说总不能让人家女孩付房租吧,这使浩然减少游戏玩车时间,开始到外面找零工赚钱贴补家用。人在穷途末路,会本能地去做该做事情。浩然就是这样,这段时间,果果张口闭口劝其读书,耳朵听得长了茧子,还真的乖乖回语言学校上课了。不过他明白自己是什么料子,倘让他像果果那样每天捧本砖头书,那他想还不如死算了。现在他几乎所有时间都在学习、打工上。当年他和马天一起算是“近墨者黑”,那么今日跟果果一起无疑是“近朱者赤”了。

  短短打工生涯却也劫难无数,几个月间,浩然换了五份工作。他是那种特憋不住气的男孩,动不动就对老板反唇相讥,一次次丢工作理所当然。浩然不仅没有自我反省反以无厘头精神总结出:中国人千万不要给华人老板打工,华人老板剥削中国留学生就跟旧社会地主剥削农民如出一辙。道理总结出来了,下一份工作还得找华人老板,他英语不好,这是要害所在,比没学历更糟。浩然极少上网了,偶尔上回网碰见国内好友还把果果照片传给他们看,国内有个从小一起朋友现在快结婚了——记得那男孩特喜欢换女朋友,上初一就勾搭初二女生,上高一又勾引初三女孩,现在居然要结婚了。

  他网上发现有意思东西就讲给果果。一天有篇讲一夜情文章,就念给果果听:“据英国《独立报》统计全球三分之二的女性都有过‘一夜情’,不过几乎所有女性都为此深深自责,还有人为此痛不欲生。接近一半人希望发展恋人关系却遭到男方拒绝而伤心至极,高达六成半女性为‘一夜情’后悔不已。”

  一边读一边注意到果果特不好意思就愈觉有趣,跑过来抱住她坐在一起去别人家买来的二手床上,说:“将来我们要是有孩子了,我一定不会在18岁前把他送出国,我一定要他在国内读小学、中学和大学。”

  果果更不好意思了,她心思停留在这个假设前半部分了,脸红红的默不作声。

  他就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果果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

  “我一定要把他们好好保护起来,让他们尽享被爱的滋味。”说完,他脸凑到果果额头上,轻轻亲了亲。

  一个周五下午,浩然把果果从奥大接回家,正巧两人都没课,浩然正打算进厨房把前两天朋友出海打的螃蟹煮给果果吃,突然接到某个猪朋狗友电话。

  “耗子,新西兰华裔小姐竞选,我这有两个票,去不去看美女?”

  浩然当时回答得特经典,一旁写作业果果都听得忍不住开怀大笑。

  “呸,美女?我才不去看那个什么选丑大赛啊,喏,那年我去的时候,台上还没台下的好看呢。今年有老婆了,我是省省工夫在家看老婆吧。”

  晚饭后天色逐渐暗淡,晚霞被液态空气稀释了。

  果果坐在浩然车上把头探出窗外。

  他们正在大街游车河呢。

  浩然说了,这年头除了遛猫、遛狗,车也得出来遛遛啊。

  过去她就很少像Jane、左鸣那样游逛于街市,跟浩然一起,出门更少了。夜色容易勾起往事。年轻女孩,谁能没有回忆呢?大街上还是很热闹,人却明显少了,花花绿绿衣着飘来,化妆鬼脸偶尔浮现。车辆不如前两年那么密集了,Turbo响的次数明显少了,低音炮照旧响得凶,震耳欲聋的,Kiwi男孩依旧开着经济实惠大破车,嗅着路上行人,对几个亚洲姑娘挤眉弄眼。她无法不想起Dillon,不过很快笑了,好像突然懂了什么——Dillon注定是个浪漫有趣的插曲吧,甚至无法与Kim和Jane之间那种东西相提并论呢,她想。

  车子开到MissionBay。这里也是个热闹地方。夜里,奥克兰许多地方像沉睡的帆船,这里却是灯火辉煌的闹市。

  车子默默驶到DominionRd,这是一条公认唐人街,中国留学生戏称其“倒霉路”——它只是条马路,招谁惹谁了呢?她想着,不禁笑出声,视线却不肯移开。这条唐人街景物尽管破旧了些,可一家家中国餐厅看去依然亲切。

  “喂?”果果突然接到电话。

  “果果,我明天要走了。”清脆而富有磁性声音一听就是Jane。

  露露豪宅那次“红头发丝”事件后,就没再见过Jane,她那令她面红耳赤的话依稀在耳。

  “你去哪?”她问。

  “米兰。”

  “好。什么时候回?我去接你。”

  “我去了就不回来了,我是去读书的。”

  Jane这几个字像一只榔头,一次次敲打果果耳鼓,使果果顿然省悟。一阵酸楚掠过心头。

  “啊……”这长长“啊”字惊动浩然,但她对浩然询问置若罔闻。她努力平复自己情绪,然后问:“那你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好吗?”

  “好的,我明天中午飞机,我正想跟你说呢,我已经退了房子,今天可以住你家吗?”大概她为世态炎凉做了最坏准备,接着说:“如果不成我就去住Motel(汽车旅馆),我一箱行李住Backpacker(背包住宿)不方便。”

  “哪能让你住那地方呢,我和浩然现在过去接你。”

  “呵呵,谢谢啊,不过我住你那,浩然怎么办呢?”

  “呵呵,浩然啊,他住习惯车库了,睡车里就可以了。”她给浩然使个眼神,浩然朝她做了个表示崩溃的动作。

  浩然径直开车到Jane家,Jane行李箱太大车子装不下,浩然打电话给某猪朋狗友,猪朋狗友听说帮美女,屁颠屁颠就来了。这就是美女与野兽间赤裸裸的关系。

  行李堆放客厅,他们又开车到露露家,露露不在,手机也关机。

  “你多久没有见过露露了?”Jane转头去问果果。

  “自从打架那件事之后我只见过她几次。你呢?”

  “也很少见她了,后来我也很少见Benny了。”她低声说道。

  又上了车,浩然开车市里游逛一圈。一路Jane不停伸头朝外望着,不时和果果浩然有说有笑,不禁让人感叹,年轻真好,明天就要上飞机了,今天却一点不惧疲倦。最后浩然扛不住提出回家休息,可到了家,浩然却说:

  “我突然改变主意不要睡沙发了。”

  “那厨房和厕所你任选一个吧。”果果也学会跟他贫了。

  “要不我睡两位美女中间吧。”

  “讨厌!”果果最不喜欢浩然在朋友面前开下三滥玩笑了。

  “好了好了,宝宝,亲亲,别生气,我现在就滚了。”

  “你去哪啊?”

  “你不要我,我去陪别的美女睡了呗。”见果果真的生气了,浩然忙安慰道,“我跟你开玩笑呢。我去网吧找Steven打CS,免得明天又起不来。明早我准时回来送你们去机场还不成?”

  浩然走后,Jane一屁股坐在床上。她想起刚去露露家,露露却不在,露露天真的世故不禁使她想起一起在奥克兰度过世外桃源般的美妙时光。可现在奥克兰时间只剩下屈指可数几个小时了,她不禁有些伤感,便望了眼那只正沐浴在昏暗灯光下衣柜说:“果果,你还记得我带你去我家看我超级大衣柜吗?”

  “当然。”

  “呵呵……不过我已经被新西兰扼杀了所有前卫细胞,所以我一定要走出这大农村,到引领世界时尚潮流地方去。”她用打趣语调说。

  果果顺势瞧眼Jane,此时Jane头顶红毛已经褪色,头发被高高盘起,光洁的脸是没有妆容的笑意。

  Jane指指眼前红色大皮箱:“现在这是我唯一家当了,过去后我就要与它相依为命了。……”话说得有些伤感。许久,她又想起什么,就说:“果果,你还记得……还记得我们蝴蝶帮吗?还记得我们在Rotorua(鲁多努亚)那些开心时光吗?”

  “当时你在那一直泡帅哥。”果果做个皱鼻子动作,目光再次落到Jane脸上,那脸上似乎此时还洋溢着那雕刻下来的幸福时光呢。“真恭喜你。我记得你那时说去米兰读书是最大梦想,这梦想甚至比Kim还重要……”果果发现Jane眼里突然噙满泪水,这是她第二次看见这女孩哭,第一次是在鸭子湖为Kim流泪。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小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那只浩然果果一起到三姐妹买的彩虹灯散发柔和的光依然使屋子异常温馨。Jane显然被那些往事触动了。

  “Jane,对不起!”

  “已经没什么的……只有当我们拿痛苦往事当作玩笑时,才说明我们已经开始新生活了。”她顿了顿,接过果果递来一张纸巾,“那些当时你觉得很重要的感情,等你成熟了你会觉得它根本不那么重要,相反一些你当时觉得很淡的感觉会随着时光飘逝而逐渐浓烈起来。”她望着果果浮出惊叹表情继续说:“你还记得Water在Rotorua(鲁多努亚)说过奥克兰风景不能入画只能入目吗?”果果斟酌了下,冥冥中Water的确说过这话的,而Jane在此提及,其用意很明确:奥克兰的生活,你必须亲身经历了才会知道,那是任何一幅画都无法描绘的。

  “Jane其实我很高兴,我突然发现,经历这么多后你并非我想象那样——”她顿了顿,嘴角露出笑意:“你成熟了!”

  她注意到泪水从她脸上滑过。

  “我也替你高兴呢,你现在找到男朋友了,有人要了,”Jane轻叹一声,“是啊,虽然那时我和Water总吵,可我不愿意看到她……”她长叹一声。

  “Water?什么意思?Water怎么了?”

  “你不知道Water一直在28号上班吗?”

  “28号?你是说……”

  “嗯,按摩院。我本来也不知道的,我听别人说马天去嫖妓遇见她的,后来我见她时,并没有提这事,是她主动问我,要是她做小姐了,我们这些姐妹会不会鄙视她……”

  泪水干结在果果的面颊,她感到不舒服,拿纸巾把它拭去。

  “她说她缺钱,要过奢华生活,可在奥克兰一直没找到能给她奢华生活的男朋友,所以她要靠青春去赚钱。”

  果果突然想起Water用相同语气说出那句话:“有些东西你不用就等于没有啊。”不过,她冥冥中好像记得Water带着些童贞表情跟她讨论过什么是“原则问题”这件事。

  “那什么是原则问题呢?”当时果果有趣地问她。

  “做鸡啊,不能做鸡就是原则。”Water说这话的表情好像这世界上除了做鸡,什么偷鸡摸狗事做了都无所谓的。

  Jane又一次打断了她思维:“露露家那次聚会不久,她撞了一辆Porsche(保时捷),找露露去借钱,马天死活不让借给她……马天还是她好朋友呢!她说,她从那开始就恨奥克兰人情淡薄。”

  “她为什么那么傻,她当时为什么不找我借呢?”

  Jane没有回答她,继续说:“她也不敢跟她妈妈说。她当时刚交个有钱男朋友,可那男的老去找小姐……后来她想开了就自己去当小姐了,其实,她本来可以申请每周15元偿还修Porsche(保时捷)那笔钱的,可她不想一辈子都欠债,就去做了小姐,可她做了小姐后,并没拿赚来钱去还债,她赚的钱,还不够奢侈的呢!”

  “她太爱钱了!”果果心里感慨。

  Jane好像看出她想法,突然说:“其实,我和Kim分了手,在鸭子湖那哭完后,再也不爱任何人了。我也找了许多男人,其中也有有钱的,直到跟Cow在一起,有一天Cow的马来太太在门口大骂我,我才知道了,其实钱啊,包括Cow送我的跑车啊,这些都不是我真的想要的。我发现我不能让我的青春白白流逝,我要去米兰,那儿有我童年的梦想……”

  第二天,果果和浩然到机场为Jane送行。飞机起飞了,耀眼阳光下,果果仿佛望见那飞机载着自己穿越时空,穿过层层云雾,仿佛望见北京,望见睡眼惺忪一路跟她靠得紧紧的露露,还有那罐已经不冒气的可乐,那突如其来令人窒息刺眼灯光后紧接着那片纯粹的蓝天,那片与陆地巧妙结合的海,逐渐影子情人也在迷茫之间随那片海暗淡了,最后那片陆地也消失了……

  在送Jane登机后,他们来到望台看飞机升空。那曾经承载过果果、Jane、Water、Rain、露露、钱雨、浩然、左鸣和所有中国留学生梦想的翱翔太平洋上空的飞机,如今又载着Jane再次燃起梦想。也许世上真没有不散的宴席?但至少我们彼此都在心中铭写下美好记忆。此时,远处大屏幕播放着RedKiss依稀可见香口胶广告:“Lovemaybeblind,butitdoeshavearealgoodsenseofsmell”(爱情可能是盲目的,可的确有不错的味道)。

  果果想起五个女孩曾经一起讨论过的问题:人活在世上究竟为了什么?Jane的回答是:人活着就是为了经历些事情。的确,人活着无论经历了惊天动地的事情,还是经历了平凡庸常的事情,是耻辱它总会过去,是美好它总会留下痕迹。在成长过程中,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幸运地梦想成真,可重要的是,我们又重返这条通往理想的大道了。

  “终于是在这儿送自己朋友走了。”浩然有意诙谐一下。

  果果却突然挽起浩然胳膊说:“我们回去好吗?”

  第47章

  左鸣所谓喜欢这家的水煮牛肉不过是个借口,她真正喜欢的是生活中吃、喝、拉、撒这些简单事情也选择在危险地方进行

  “难道你打算做一辈子车夫吗?”钱雨这话确让左鸣记恨很久。直到期末临近的一天,钱雨正在金融课课堂上,手机突然在裤兜震响,溜出去接听,是左鸣。

  “钱雨,我心情不好!”

  “左鸣大小姐,又谁招你了?”手机还是车祸时,掉在车底被警察捡着,拿它通知左鸣的那部,钱雨一直没有换掉。

  “没啥,只是听说你没有我,这学期平时成绩还不错,咳……”电话那头传来半声长叹:“看来没有我,地球照转不误嘛。”为了更表现出左鸣风格,结尾又加了句:“不过真的恭喜你了。”

  “你这都是听谁说的?”

  左鸣想起前几天,在浩然家,浩然在砧板拍黄瓜说起钱雨成绩居然一点没受车祸影响时那副龇牙咧嘴恨不得把钱雨当黄瓜拍的样子,立刻明智地转换话题:“哎呀,谁说的——难道比本小姐抛弃个人恩怨对你的祝福更重要吗?现在本小姐衷心祝愿你期末拿全A++!”左鸣是那种宁愿在自己喜欢人面前说一辈子废话也不愿把宝贵时间用于干一点正事儿的女孩,可悲的是,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男人值得她喜欢一辈子,正因为这样,她把这两件事儿都耽搁了。

  “哦哦,那好了,没事了?拜拜。”

  “别,正事还没说呢。”左鸣没正事,却知道钱雨是个有正事的手,投其所好,还怕输掉这场爱情征服战吗?

  “那……快放,我这边还上课呢。”

  “哦,中午一起吃饭再说吧。中午我在奥大图书馆门口等你,不见不散,拜拜。”

  “怎么搞的?”中午饭桌上,左鸣一直捧本小册子,看得差不多了,才把筷子伸进水煮牛肉盆里搅两下,却突然火冒三丈,“啪”地把册子摔桌上。

  “你能不能吃饭时顾及别人消化功能?”钱雨往嘴巴扒饭忙里偷闲地给她一个白眼。

  “这家店越来越偷工减料了,”左鸣卷起袖子,任一双竹木筷子在辣油盆里搅和,脸上一副找厨师算账架式,“以前起码二十片牛肉,今天两片牛肉都没吃到,偷工减料至少十倍了。”

  “好了,谁说人家偷工减料了?我这不是赶着趁你车被砸前快点解决,快点走人吗?”说完,最后一片水煮牛肉塞进嘴里。他们光临的这家四川移民经营的小食店水煮牛肉味道极佳,只不过这一带治安在新西兰算不上好。而左鸣所谓喜欢吃这家水煮牛肉,不过是个借口,她真正喜欢的是连吃、喝、拉、撒这些简单事情也选择危险地方,以危险方式进行。左鸣另一特点是不走寻常路——人家在上课呢,她给人家打电话说等人家陪她吃饭;等人家真陪她吃饭了,她又捧本书看个津津有味。可钱雨是个认真人,即使吃饭也认真的,所以他并未留意她看的是关于奥大商学院专业介绍的小册子。

  “喂喂,你别乌鸦嘴啊,我这车可是借的。”

  “所以啊,”钱雨又往嘴里扒口饭,把碗往桌子一撂,“我吃好了。咱们——走否?”

  “走?”左鸣意识到吃已不是她这种女孩所需要的,“不可!”她很快接道。

  “那你就快吃啊!”

  “不吃了,正事还没向你请教呢。”左鸣忙放下刚拿起的碗筷。

  “是吗?你还有比吃饭更大正事?”

  “对了,你看奥大我读什么专业好?”左鸣油腻腻爪子从桌上捡起小册子。

  “扑哧!”幸亏钱雨水煮牛肉已经消化到胃部,否则肯定吐一桌子,可他还是先下手为强地冒了句:“你别恶心我好不好?”

  “喂,明明你恶心我好不好啊!”她皱着眉说。

  “是你先恶心我的吧。”他坚持道。

  “我怎么恶心你了?我不就是要进个破奥大读书吗?难道奥大校长规定我不能进奥大吗?”

  “好好,GoodGoodStudy,DayDayUp(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蹩脚句子钱雨是用来讽刺左鸣),总是不会有错的。”钱雨忍俊不禁。

  她有些沉不住气了,“哼!”嘴巴一翘,“啪”地往桌上拍了张雅思成绩单,牛逼架势像是拍出百万美金似的。

  “6.5分呦。”钱雨跟拎尿布一样拎起成绩单,眼中丝毫没有诧异成分。不诧异至少说明是看得起她的。若是当年拿破仑拿下滑铁卢,谁又会感到诧异呢?人们诧异的只是拿破仑惨败滑铁卢。他哪像别的朋友,一听她拿下雅思6.5眼睛瞪得玻璃球似的,难道她拿了雅思6.5比外星人说北京话还奇怪吗?也太小看这中国制造新西兰成长小妮子了,再不济小店推销时装好几年,鸟语早学个八九不离十了,这雅思6.5,就是那天愤愤不平开车离开钱雨家花个把月时间恶补《阅读》《写作技巧》结出的果子。

  钱雨继续镇静地刺激她:“那你准备上什么专业?”

  “商科,你在商科里给我个指点吧。”她以镇静直击镇静,却隐藏不住兴奋:她即将进入他学习的地方,呼吸他呼吸的空气,踩着他踩出的脚印了……

  她自若表情里也掺杂小小滑头:告诉钱雨,她进奥大是要真学东西的,可不是为你钱雨哦,你可不要自作多情哦——可很快她发现自作多情的是她自己,从钱雨神情看,他并没把两件事搁在一起想。

  “既然已经决定读商科了,第一年便无须选择,先一门门读完必修课,第二年再选专业好了。”

  “那你是不是正在上什么乱七八糟的必修课呢?”左鸣以嬉皮笑脸套别人话是种习惯。

  “我?我一进奥大就用国内成绩免了第一年必修课,现在上的都是选修课了。”

  “哦……”失望不可避免的回到她脸上。

  第48章

  她觉得这古老校园正和这根香烟散发相似味道

  这所各种建筑生满青苔藓,甚至不曾拥有围墙零零星星分布在奥克兰市中心的大学,就是亚太名校奥克兰大学。她在留学生心中就和它处于奥克兰市中心位置一样,一直仰之弥高望而生畏。每年5月、10月,那些新鲜出炉的奥大毕业生租着85新元/天毕业礼服手持鲜花浩浩荡荡游行到AucklandHall(奥克兰会堂),并在那儿接受校长颁发毕业证和一个请戴上方帽的手势,就大功告成地开始混迹人海,把仅存一点优越感维持到心理承受的极限,找到工作的,找不到工作的,找到好工作的,找到凑合工作的……都要踏上人生新旅途。

  这似乎是每个奥大学子包括果果钱雨的必由之路。

  左鸣这种女孩似乎不需要走这条路的。但命运却使她今天有机会坐在奥大校园石椅上一边品味香烟一边抬头仰望ClockTower(钟楼)这座标志性建筑。她知道,ClockTower(钟楼)象征着奥大,就跟Skytower(天空塔)象征着奥克兰一样。她觉得这古老校园正和这根香烟散发着相似味道,她抬头仰望巨人那样仰望着ClockTower(钟楼),入校前那份艰辛又回到眼前。

  得知不能与钱雨同班就够郁闷了,可郁闷并不单行,那天报名中心老师手持她两张成绩单——崭新雅思成绩单和皱巴巴高中成绩单——紧锁眉头搜索网页,最后竟两手一摊:“对不起,下学期报名已经截止了啊!”

  她回到大钟楼下停车场,郁闷已经升值N倍,正好有一替罪羊送上门——一小男孩沙皮狗似在她车上边打滚边纵身跃下又狠狠在车身拍两下,若是平时,反正车不是她的——是借的,她准是看见也装没看见,可这会儿,恰如火与炭的组合,她不客气选择宰割小男孩发泄怨气:“快跟我说对不起,如果你不想死的话,现在就道歉。”

  她拎着那瘦得只能看见衣服的孩子,嘴上强调“快说”“现在就道歉”,心里却恨不得拳头落他身上他还没说出来。就跟电影里砍头大刀快落冤死者脑袋上了,远处传来叫停声音:“左鸣——”她转过身去,果果像是从地道里钻出来似地钻出人群,手捧一大摞砖头书。替罪羊很快混迹人群消失了。

  她和果果在图书馆对面咖啡厅红皮沙发坐下来。

  “你要进奥大,你不是开玩笑的吧?”果果听她说到一半,脸上表情就像听不懂方言似的又疑云堆满。

  天啊,左鸣郁闷死了,难道《圣经》上有说她左鸣终身不得入奥大吗?

  “你不会是为了钱雨吧?”果果一语道破。

  废话,若不为钱雨世上还有什么使她拼了命想进奥大呢?或者不为钱雨就为证明点什么又有何不可呢?幸好世上借口永远比理由多:“不是的,我就是觉得这样混下去没意思,想上学了而已。我想改变一下,难道你不为我高兴吗?”

  果果却像被咖啡呛了:“啊,是的,只是……”

  “什么和什么啊!”她耐心似乎耗尽了——果果这女孩有时真让人着急,真不知浩然怎么受得了她的。

  “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是很难改变的。”

  她瞄眼果果,果果那游离眼神仿佛穿越历史又往返于未来,终于被赋予极大勇气说出这样的话,可说完眼里分明又流出后悔神色。

  她并不在乎泼冷水。再说奥大已不是遥不可及。“最近真的什么都倒霉,喝凉水都塞牙,有了雅思成绩,人家商学院却满员了。”她端起咖啡一饮而尽,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在喝酒。

  “啊,这倒不是个问题,商学院满了,你可以先去艺术学院报名啊。”果果善解人意地开导她。

  “我又不想读艺术,报什么艺术啊?”她从桌子拾起纸巾,嘴上蹭了蹭,深表遗憾。

  “我的意思是,你先报艺术学院某个专业,然后选修商科里某些没报满的课程,读完了,下学期再转到商科这边来。”

  “啊?真的啊?”她高兴得把杯子倒过来放头顶上摇,幸亏杯里咖啡刚被倒进肚子,不然就是JIFF也洗不净了。她还搂过果果重重亲一口,觉得天下就是果果可爱,什么事都有路子,怪不得浩然把她疼得心尖儿似的。她就这么开始了她的大学之旅。但真的会像一次旅行那么轻松愉快吗?不知怎的,小镇快乐美好时光又回到面前,她忍不住低垂下眼睑。

  大钟楼钟声浑厚有力响起,她就像赶去教堂做礼拜的修女一样站起身,掐掉那根烟,径直朝地下室阶梯教室走去,只是夹杂在人流中,行色匆匆的学术面孔令她窒息。

  到期末她的几科成绩如果达不到B以上,转入商学院就是白日做梦。其实,不知道结果,漂浮于一个过程,本是幸事,但对结果的梦寐以求还是牵动她的匆匆脚步。她曾扶在浩然肩膀说,“……从小就是这样,虽然我有一大筐布娃娃,却没有人知道我想要的是男孩子喜欢的飞机、大炮和手枪”,她想过没有,倘若大人们把飞机、大炮和手枪这些东西拱手献上,她会否并不喜欢,会否又对别的玩具更感兴趣呢?

  左鸣推开阶梯教室大门,人多得像池塘挤满泥鳅,许多屁股挤着屁股坐着,不像教室,倒像庙会。那喜马拉雅山一样陡峭的楼梯,像刁难这脚穿尖头皮鞋姑娘,并暗示着将来考试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坎儿。她顺着随时可能摔死人的楼梯下到教室最前面,找了个不属固定座位的红皮折叠椅,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把它搬到最靠近讲师位置——那位置一半面向讲师,一半面向学生,唯独不面向黑板。面前这位衣衫不整大胡子老头是不是就是讲师呢——唔,他多像海明威啊……

  海明威微笑着向她点头,应承她眼睛的提问。

  她扭头观察池塘里数以几百计的泥鳅,觉得教室不是以海明威而是以她为中心的。她眨着眼看得认真。她想知道那些泥鳅里能否找得到打扮、品位或者样貌——简称品貌都能吸引她的男生。虽然梦想跟钱雨在一起,可她不会剥夺别的男孩吸引她注意力的权利。就是将来嫁人了,那也要选择一个可以俯视自己婚姻的生存角度,绝不会像Sina那样仰头朝向钱雨,再说她还没想过像Sina那样真的嫁给钱雨呢,她偷笑着想。

  “我叫Tom。”海明威把讲台上那只好像电工常提着的那种红色塑料箱放到地上,开始自我介绍,引得中国学生对暗号似的一阵嬉笑,Kiwi学生和其他各国学生却不知道中国学生笑什么。

  “他们笑什么呢?”左鸣转过身,边嚼口香糖边伸头问身后捂嘴偷笑的中国女孩。

  “Tom不就是《猫和老鼠》里那只倒霉的猫吗?”女孩用自己的理解怪声怪气作诠释,说完又回到周围笑声中去了。“哈哈哈……”笑的最澎湃浪潮来了,是左鸣的。她居然在那一池塘泥鳅里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口香糖呛进气嗓。

  真的那么好笑吗?好像也不是。她笑,从来都不是因为好笑,一件事情是否可笑,除了笑料本身,还要看笑者对可笑程度的心理感应,她无法想象没有笑将如何熬过枯燥乏味的大学生活,所以她在意识中放大着可笑,唔,她为笑而笑呢。

  她笑出了眼泪。嗯,怎么突然间又静悄悄地,是泥鳅们不再戏水了?透过泪眼她发现几百只泥鳅惊诧莫名齐刷刷朝向她……啊?自己这么快就成了焦点了!“嘻……”,她吐吐舌头,香口胶失去黏性“啪嗒”掉在地板上。

  泥鳅们不约而同作恶心状,丢死人了!不过,泥鳅们知道我姓甚名谁呢,左鸣想。

  这想法像只拔了毛鸭子热水桶里呼扇着还没扑腾出水面,“左鸣,……”妈妈呀,这真是人出名猪怕壮,千钧一发之际怎会有泥鳅认识她呢?“左鸣!”未及朝那泥鳅望去,更响亮一声隆重抵达,她不得不抬头朝那泥鳅注目而视,那是一戴眼镜小泥鳅,还朝她招着泥鳅小手呢,天啊,气得肝疼,这厮生怕地球人不知道傻妞是左鸣咋的……她尴尬地咧咧嘴,还好,泥鳅再没有迸出“左鸣”两字。再迸,真得拖出去暴打一顿了……这小眼镜是谁啊,居然认识她?难道她是明星,拥有别人认识她她却不认识别人的特权?

  “咳咳,”海明威纯属抢镜头干咳了两声,眼球们如其所愿飞向讲台。他捋捋大胡子说:“现在我们要选一个学生课代表,将来这光荣伟绩可以写入求职档案的哦,有自愿报名的吗?”

  两位竞标者走上讲台,一日本女孩,一印度男孩。日本女孩很讨好:“希望大家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尽我的努力的。”轮到印度男孩,他眼睛四处瞄瞄,灵机一动:“在学习方面本人十分优秀,可这并不比我每次在CityCouncil(城管)的人给你们车上发放罚单前把他画的记号一点点擦掉那股为人民服务精神更值得被推选为学生课代表。”

  “哈哈哈……”泥鳅们哄堂大笑。左鸣却不敢笑了,再笑就该上下周校刊封面了,她想。

  “我宣布,学生课代表给Sean。Sean,你是来自印度吗?”海明威像望着死党一样望了眼左鸣,印度男孩转过头来,笑眯眯点点头。

  下课了,各国学生围在Tom猫老师周围,享受他那电工一样的亲和力,左鸣却早就逃之夭夭,她觉得与其做《猫和老鼠》里并不倒霉的老鼠,不如到教学楼附近徘徊,在那课与课间隙学生们川流中即使遇不到钱雨,至少可以呼吸钱雨呼吸过的空气,踩踩钱雨留下的脚印吧。

  “左鸣!”她被身后声音唤住了。转过身,原来是那课堂乱叫她害她迅速扬名的小眼镜,正被夹杂泥鳅中像个滚球被撞来撞去呢。

  “左鸣,你还记得我吗?”小眼镜比当年在深圳证券营业部抢买股票的投资者更敬业地挤到她面前。他伫立那儿,她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打量他,可就没发现他长了个非得她认识的模样。

  “嗯……”她露出小白牙:嘻,长得连过眼云烟都够不上——她那儿,过眼云烟也有标准的,不是玉树临风,至少也要奶油如浩然,或者干脆丑个登峰造极,怎么这小眼镜清瘦面颊上五官毫不起眼……哈,瞧那眼镜,她第一次见他就戴着来,许是新西兰眼镜太贵了,两年多了居然没换过——呵呵,现在想不承认都不成了:她的确认识他的,他是她PenroseHighSchool高中时同学,可他叫什么来着?不过,她懂得,就是不把人家当回事儿,表面也要尊重人家——这道理她刚刚学会的:几个月前,她在Lippy时装店站柜台,来了位身材臃肿女顾客,她知道精巧比基尼跟她没缘,就拎两条宽肥内裤给她,没想人家脸铁达尼号一样沉下来,临走抛了句让她永远也忘不了的话:“漂亮小姐,有人向你推荐这内裤,你会什么感受?”

  “哈,王冰是你啊!”

  小眼镜转回头左一圈右一圈,望完了,诧异地看着她。

  “啊,不对,刘滨呀,是你呀!”左鸣重重拍下小眼镜肩膀,心想这该不会错吧。重重拍是表示咱俩老熟啦——小眼镜都差点从鼻梁给震下来。

  “我是胡宾啊!”

  “哦……”左鸣尴尬一笑,看看,还真错了呢。

  “左鸣,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小眼镜失望地边说边用中指顶顶眼镜。

  “谁说的,记得啊,我当然记得!”她可不喜欢别人看她没心没肺的。望着脚下石径和郁郁葱葱灌木丛,她努力回忆着,终于想起他在PenroseHighSchool是个高材生。左鸣趁他不注意擤擤鼻子,优秀吗?哼,所谓优秀不过是平庸的别名……记得她们几个个性飞扬女孩最喜欢拿这代表优秀——不,是平庸——小眼镜当笑料了。呵呵,学习好,在国内只能当秘书,在国外嘛,不就混个被资本家剥削的资格!

  “哎,胡宾啊,早听说你进了奥大,怎么混来混去,还跟我一个年级嗄?老实交代这些年是不是不务正业了……”

  抓住一个石凳,两人坐下来,她递给他香烟,他拒绝了。

  “糗,你怎么还像上高中时那么没出息啊?”

  她为自己点烟,俯着身子,一只胳膊撑在雪白大腿上。

  “嗯,我学的双学位,时间是长了点,不过这是最后一年了,搭配门简单点的课程。”隔着缕缕烟雾,他不好意思注意她黑头发一如两年前那样跟洗发水广告人物般轻盈飘逸,而那淡淡香波味是掺和呛鼻烟味一起打入他嗅觉敏感区的。

  “简单?不是说法律最难吗?”

  “那要看谁啊,世上所有难和易都是相对的。我看,只要日常多积累,遇到事情知道把法律知识套用上,再多注意一些单词在法律里特殊用法,应该就没有多难了……其实啊,你真学进去了,会发现法律很有意思的啊。”

  “啊?”她眼睛习惯烟雾蒙蒙,睁得老大居然没熏出眼泪。不过,她看见那小眼镜后面晃动着自信,这自信是与生俱来的,就说:“那你说我这几门拿B有希望吗?”

  “啊,”他缓缓神,笑了:“为什么一定要拿B?”

  “我要转商啊。”

  “决心做女商人了?”他智商远在她之上,可她情商多复杂,他却永远弄不懂,只好在她面前假以幽默。

  “甭管我为啥转商了。快帮出个确保拿B好法子!”她叫着。

  “好法子就是认真听Tom的课!”

  正人君子正确废话说了等于没说呵。

  “你别小看了Tom,Tom可是哈佛优秀毕业生,现在奥大边读博士边当讲师。”

  天啊,如今博士长得都像电工或海明威?左鸣有些崩溃了。

  “要不这样吧,你有什么不会的,还是先问我,我不明白的,再陪你问Tom。奥大基础课是从最基础开始的,只要有信心,拿B小菜一碟!”

  她很快知道:所谓小菜一碟,可是麻辣烫嗬,还是滚锅煮来的,没进嘴就先烫着那种!

  开始,她每天沉浸在进奥大喜悦之中,甚至连怎么进入奥大Cecil和NDeva网页,琢磨起来都很有趣。她的生活,被附近公园打情骂俏的学生情侣,还有日本女生迷你裙、韩国女生厚粉底,以及大榕树下渴求知识的美丽Kiwi少女包围着。她穿过公园,常常被喷泉边长椅上亲吻情侣所吸引。一边走,一边望着两人缠绵样子,联想校园张贴stopsexualharassment(禁止性骚扰)公益广告,广告上那两个朦胧缠绵扭曲身影,是不是活灵灵被克隆了在眼前上演呢。开始她感觉基础课很多重复高中课本陈词滥调,便质疑所谓奥大难读浪得虚名,后来,她逐渐领教了这知名学府课业沉重——譬如数学并不难,可它疯狂的进度追星逐月般难以承受;经济课周四不知为什么就取消了,她担心补起来又是风驰电掣快得没商量;最头疼还是商法,那层层密密的作业纸,天啊,如何实现拿B大计啊!

  她不得不到人山人海奥大电脑房排队用电脑,每次万般无奈的,感觉就像晚期癌症患者术后未愈,为了最后一口气,又一次次被抬上手术台……一位好心Kiwi迅速浏览校内Cecil网页,起身朝她程序式地微笑,咳,典型学机械男生机械的笑,她叹息着想。对面咖啡店外正修建一座有新思考主义倾向的大楼,那是奥大未来的电脑房,一反其他建筑古典风格……她多希望它一夜之间拔地而起啊,跟三万多学生临交作业电脑需用量相比,每台液晶Dell(戴尔电脑)都成了稀世珍宝了。

  还有更郁闷的。那天她心情愉快地走进奥大图书馆,碰见告诉她“Tom就是《猫和老鼠》里那只倒霉的猫”的中国女孩。

  “喂,借昨天笔记看看好吗?Tom讲得太快我没听明白……”

  “不好意思我没带。”女孩咧咧嘴巴,说谎说得一点都不自然。

  “你胳膊底下是什么?”左鸣仙鹤一样伸长脖子朝她胳膊底望去。

  “没什么……”女孩嘟囔着。左鸣只觉得被狠狠蹬了一脚,仙鹤立刻腊肉一样被晾在那儿。

  现在想起这事郁闷已经舒解些,生气是拿别人错误惩罚自己,何必呢。透过玻璃窗,楼下点点微小人形,奇怪,怎么每人表情都生灵活现,连路边车窗上贴有罚单都清晰可见?啊哈,对面大楼玻璃外墙,是个多么好的显示屏啊……她正处于一个既可抬头仰望天空白云又可低头俯视地上人类位置的大学,归根结底不就是要学到这两样东西吗?

  “小姐!”

  她胳膊撑桌上,眼睛望窗外,电脑屏幕不知什么时候变成屏保画面了。

  “对不起,小姐,你是不是用完了电脑?”

  啊,谁说的?她拼命摇着鼠标,显示屏出现“请输入你的用户名”,天啊,她拼命摇脑袋,气死了,费劲气力找的几个网站,还有几行有用的字,全没了。毁于一旦——她终于明白这个成语深刻含义了。电脑真是人类最欠扁的发明!

  “小姐,我可以用这电脑吗?”

  “讨厌。”

  “什么?”

  “没什么。”

  “那我可以用这电脑了吗?”

  “用吧用吧……”左鸣转过头去,排队等电脑的越来越多,她又点头又摇头,像喝晕了待在打烊酒吧一样进退不得。那姑娘以比电脑更快速度输入用户名和密码,跟着一句“谢谢”,跟姑娘耳朵上耳坠一样是个没有意义的修饰。

  下周一就要交作业了,她连资料哪儿找都不知道。她所有智商都被酒吧和迪厅扣押了,面对学习,眼里只有一片密密麻麻陌生山林。突然,姑娘那句“谢谢”,又像姑娘耳朵上耳坠一样起了点心理安慰作用。

  “现在几点了?”邻桌两女生低语。

  “差10分钟10点。”

  天,差10分钟10点?下节经济课又开始了。她“嗖”地站起,脑袋充血地回到现实。拎起红书包飞出图书馆,路过餐厅时,艺术系学生鼓点声嘶吼声透过二手功放震耳欲聋。周末了,她想,虽然周末时间应该属于娱乐,可这回得奢侈一把,把时间花在作业上,毕竟门门拿B不是天降馅饼啊。她想着,经过路边一部保时捷,她把车窗当镜子,朝里面笑笑,朝教室奔去。

  第49章

  她气得顾不上察言观色了,疯了似的从钱雨手中夺过吉他,来个就地正法

  奥大学生大都有一个自己的Locker(带锁柜),里面搁有具参考价值3kg(公斤)一本教科书和某些个人用品,一般年租费用30新币左右,锁钱另收。一次,左鸣如被神眷顾般在OldChoralHall(旧圣诗礼堂)里发现个闲置的Locker(带锁柜),便挂一把锁免费使用了。这儿靠近图书馆,如此宝地,能不让她沾沾自喜?

  也许是厌学情绪高涨,星期六她睡到晚饭时方起床,急匆匆奔去OldChoralHall(旧圣诗礼堂)取书,却发现大门锁了。绕整幢楼走一圈,每道门都牢牢锁住拒绝入内。有个偏门上有“AfterHourEntry”(非正常时间入口)标志,可她没门卡徒唤奈何。愁云惨雾之际,里面神奇地走出一大活人,左鸣一个箭步把门拉住溜将进去。从Locker顺利取出备考用书,重回门口冷汗又起:出门也要用卡,竟没个开门按钮。用手推,拿脚踹,门坚强地纹丝不动。又在楼内绕几圈,竟没一个门可通融的,直到对房屋结构了解大可改学建筑专业了,依然呼天不应唤地不灵。

  时间一秒秒过去,整幢楼内连个鬼影都不见,靠,新西兰人口密度小也不至于这样吧,左鸣朝一扇窗户望去,也许可以从那爬出去,就高级科研般放胆一试,可窗跟门一样自动控制连鬼爬出去都难。她找到一扇带窗的门,等有人门外经过大喊帮忙。这招果然灵验,一位好心金发姑娘在窗外瞪大眼瞅她一会儿,恍然大悟后,做个手势叫她等着,别急,转身走了。

  天渐渐暗了,整幢楼散发旧木头霉味,没有灯,没有人,偶有毛骨悚然小回音,左鸣抱着砖头书,痛恨下车匆忙手机忘在车上。不敢上上下下乱蹿了,就坐在二楼下来楼梯拐角里,两面墙挡住阴阴冷风,她饿了,还有些怕,没人看见也就不再假装勇敢了,她还有些困……门忽然响了,她像个弹簧一下蹿下二十多级台阶,可怜孩子样正好扑进毛利保安怀抱。

  毛利保安疑惑地看着这含泪小姑娘:“你就是那个被困的女孩?”

  “是啊,是啊,”左鸣边揉鼻子边笑,“太好了,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今晚要睡楼梯了。”她高兴得拥抱他两臂环不过来的肩膀,接着飞也似的往门外冲。

  “站住!”保安叫住她,脸上更疑惑了,“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因为本来里面有人……”

  “那个人呢?”

  “走了。”

  “走了?”毛利保安一头雾水,还是摆摆手示意左鸣可以走了。

  自动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铁与铁撞击声音让左鸣觉得天下所谓幸福就是重获自由这种感觉。

  她发毒誓再也不在“AfterHour”(非工作)时间逗留学校任何地方了。

  回头望望,夜色下每栋教学楼都是戒备森严的牢狱。黑压压四周也使人压抑。白白浪费几小时,现在天太晚了,下星期就要交作业,还能完成吗?可是……钱雨,本姑娘不会就这么向你认输的!回到车上,系好安全带,车窗雨刷夹着小纸条,不用看,就知道那是停车超时罚款单。她把头举向夜空,星河缥缈,云淡天高,不知怎的,她突然看到了希望,恰如黑夜闪过的光芒……是的,她什么时候绝望过呢?一个念头,一道激光,一片雪亮划过脑海:眼下情势,不正为去钱雨家用电脑提供了好借口吗?她捡起刚才遗忘在副驾驶座的手机。

  其实,对她这个不喜欢自己熬夜写作业,认为电脑旁熬夜一动不动容易长肚腩女孩来说,用别人电脑永远比用自己电脑更带劲,就好比她开着朋友那儿借来的紫色中看不中用MG朝着钱雨家奔去,心情显然十分欢快。

  冲进钱雨家院子,车子没停稳,就忙抓手机,脚下跟着乱起来,刹车踩慢了,车子“咣”地撞在栅栏上——钱雨二楼探出脑袋,一看左鸣站楼下,还倒下一排栅栏,就衣服也没穿光膀子气势汹汹冲到楼下。

  “大小姐,你怎么每次来不是撞这个就是撞那个?”

  “钱雨,不说废话了好吗,快让我进去用你电脑吧。”她正为这信手拈来借口恰到好处沾沾自喜呢。

  “不行,我自己在用。”钱雨后悔刚才在她巧言巧语下答应了她。

  “我周五前就交作业了!”

  可是她这招好像不灵了。“那你早干什么去了?”

  “先让我用你电脑,完了再跟你解释好吗?”说完,鞋子像两枚手雷甩到走廊,抱着好不容易从Locker取出的砖头书径自上楼来了。

  “我去洗澡了,洗完你能用完了吧?”钱雨从衣架上抽条毛巾。

  “哦,够呛,尽量。”

  “哦,那你快点,不要乱动我桌面东西。”

  “嗯……”

  钱雨好像提醒了她,桌面东西是秘密啊,不动可要后悔啊……

  “喂,谁叫你乱动我桌面东西!”钱雨从浴室出来,头没来得及擦,第一件事儿就是把她从电脑上赶下来。“不是跟你说不要乱动我东西吗?”

  “我没乱动,啊,我不小心碰到的,我还没说你电脑是不是中病毒了怎么总跳出些乱七八糟东西害得我作业都……”

  “好,我电脑中病毒了,你别用我电脑了。”钱雨气得蹲下去“啪”地把主机关了,连安全关机程序都省了。

  “钱雨,我作业可都没存盘啊!”

  “谁叫你不存盘?”钱雨没理他,从床头柜捡起眼镜戴上,翻起一本打开的期货理论书,看了两眼。

  “钱雨,你太过分了!”左鸣坐电脑旁撅起嘴巴。

  “我也是不小心碰到的啊?”钱雨报复地用书挡脸笑了笑,笑过丢下书,抱起吉他坐到床上,吉他发出拨弦响声。

  “好好我不和你争了。”她弯腰开主机,望着电脑通电后自动运转启动程序。

  “对不起,我要睡觉了。”钱雨军人般不容置辩,头顶灯“啪”地关掉了。

  “喂!你关了灯我怎么写啊?”

  “我开灯你就能写吗?”

  “好了好了,我不写行了吧,你巴不得我这门过不了呢!”她说完蹲下身来,又“啪”跳过安全关机程序强行关机。然后拎砖头书走人。

  “从外头帮我把门锁好!”左鸣刚关上门,屋里又传来句,“别撞掉我新买的牌子!”她这才注意钱雨门上赫然挂着一块“KeepOut”(离远点)大牌子。

  砖头书噼里啪啦扔MG后座,引擎启动了,随着胸部起伏,她仰头朝钱雨房间望去,啊,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眼睛了:那灯光居然起死回生地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钱雨高大身影正在房间晃来晃去……突然泪水控制不住想要流出来。钱雨又是洗澡,又是关灯睡觉,难道这些都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讨厌她?她怎么能容忍别人讨厌她呢?她双腿不听吩咐噔噔冲上楼,去他妈的KeepOut,滚远点!她一脚踹开门——她真恨不得这脚踹在钱雨身上!因为这会儿他正盘子扣碗上泡方便面呢,旁边扔着个“PAK’NSAVE”(某大型连锁超市,以廉价著称)塑料口袋。

  “我要你跟我道歉!”她一屁股坐他床沿上,内心委屈脸拉得老长。

  钱雨伸手把电脑转椅转了个圈,椅背对着启动不灵的电脑。

  “说话!”她一脚踹在床上。他不说话,故意气人地抱着吉他走到窗前,把虚掩窗往外推开,外面知了叫声更大了,知了叫声和手拨吉他声合为混成音。哦,这是记忆中Sina哼哼那个调子,不知怎的,他又有些伤感了。

  “钱雨!”她气得顾不上察言观色了,疯了似的从钱雨手中夺过吉他,来个就地正法,“啪、啪”两下——钱雨一把推她在地上,可来不及了,跟随钱雨多年的吉他跟那首未奏完掺和着Sina歌声曲子一起裂成两截。大功告成后,她眼泪终于毫无遗憾地流淌下来。可是,顺着模糊视线看去,钱雨脸上竟是那种可怕的镇定神情!

  她是被钱雨吓得逃出来的,回到车上,才想起深吸一口气。

  “喂?胡宾吗,我是左鸣……”

  “左鸣,你没事吧,你是不是哭了?”

  “我的商法作业还没写呢,死了算了。”男孩子同情心最容易被女孩所利用的。

  “别着急,我帮你好吗?”

  “你怎么帮我,周一就要交了,看来只有拿你的给我抄了。”

  “啊,我教你做吧,你在哪,我现在去找你吧?”

  “不要了,你老实在家待着,我马上过去,你把作业和电脑准备好就成。”

  和钱雨截然不同,胡宾把左鸣看得比HelenClark(海伦·克拉克,时任新西兰总理)来访还重要。

  “那你快用电脑吧,我不吵你了。”

  “早知这样,一早就来找你了。”左鸣知道自己不甘心先来找胡宾,可还是口是心非。

  “也许正因为你砸了人家心爱东西呢!”

  “能用钱买到的东西能有多了不起?”

  “好了,别哭了,听听音乐,你心情愉快了,就赶快写作业好吗?”胡宾边说边拧开音响,立体音箱传出那首很经典的麦当娜歌曲《物质女孩》。胡宾端给她一杯水,看她正为那道关于《威坦哲条约》的作业大犯其愁,就俯下身子问道:“你还记得1840年中国发生了什么事吗?”

  “鸦片战争吧?”左鸣胳膊支脑袋,鼓嘴巴回答。

  “对!”胡宾以她解开哥德巴赫猜想样子表扬她,然后说:“你要记住鸦片战争开始了中国近代史,签署了第一个不平等条约《中英南京条约》,同一年在地球另一边的新西兰,英国人与毛利人也签署了同样不平等条约《威坦哲条约》……”见她依然犯傻,便打开砖头书,指着上面两种版本文字说:“由于当时条约签署和翻译人员缺乏法律经验,造成条约毛利文版本和英文版本存在重大出入,英文版本上,应该赋予毛利人许多权利都被忽略了……所以啊,”胡宾结论地说:“在这点上,英国人就是比日本人绅士,不是那种犯错死不悔改的民族……”左鸣听着,表情有似千年冰山融化露出微笑,伴随《物质女孩》音乐达到高潮,她心情愉快喃喃低语道:“一个女孩若像这歌说那样真是蛮可怕的……”

  “你说什么?”胡宾皱眉,“左鸣,我在给你说怎么写你的Assignment(作业)啊,你得好好看看《威坦哲条约》才行。”

  “哦。”左鸣回过神来,咬着笔头翻着大眼睛:“说什么都来不及了,把你作业借来抄抄得了。”

  “有什么不会的我教你嘛。”

  “别,先抄完你再教吧,我快点抄完,好请你吃宵夜去。”

  “不用了,你要是抄了,我还得重写一份,唉,重样作业怎么交啊?……哪有时间吃宵夜啊?”

  第50章

  自己是什么?不过是一只轻飘飘的氢气球,一只永远无法回到地面的氢气球

  举一反三乃情商高者所擅长,如法炮制搞定三门功课作业和期中考试,左鸣身影就没必要在胡宾那儿出现了。或许胡宾对她别有用心,可是,有句话怎么说啦?即使你想跟我天长地久,我也只要你替我做做考试题。胡宾对她所期待的爱情?怎么说啦,你爱我——这和我有关吗?

  对于钱雨,当然激情一直涌在心头,可怎么说呢,既然有勇气砸人吉他,就得承受了应得报应……面对艰难时势,不把战争继续下去,也不能就此退缩,最好先到酒吧这个避难所,小作休整。久违了,酒吧,这个先前赖以生存的地方,如今作为陌生人光临,却觉得比无家可归的流浪犬自在不了多少。她坐在吧台上,没人跟她打招呼,她也不想跟人打招呼,多么新鲜啊,先前的酒吧皇后,如今……——一种怪怪感觉油然而生:自己是什么?不过是一只轻飘飘氢气球,一只无法回到地面的氢气球。

  对面的几个姑娘正在和男人们纵声嬉笑,她闭上眼睛举起杯子,喝进去的却是一口厌腻的空气,唔,嘴巴好像失去了味觉功能,可是远不及对美食失去向往来得悲伤。或许,摈弃肉体的思考,灵魂变得更为自由了,就像摈弃了灵魂的肉体一般自由。她笑了笑,任往事在嘈杂中渐行渐近……

  她是16岁时第一次出现在风月场的。她总是喜欢打扮得花枝招展,嘴唇抹着俗不可耐的艳红,生怕别人嘲笑不成熟而特意装扮成熟,可现在成熟了,却又不喜欢那庸脂俗粉了。她喜欢被注视的感觉,以为那便是头顶光环——她在男人注视和对镜自赏中逐渐懂得一个漂亮小妞优势所在,那兴奋与情欲无关最终还是转化为情欲。她痛恨矫情,却无来由学会矫揉造作。虽然并没体会到吸烟好处,却喜欢装样儿叼在嘴上,就是那模样被一陌生富有魅力而又老道中年男子识破,主动搭讪教她如何优雅吐出烟圈享受香烟……

  瞧,不过16岁,就跌落声色犬马之中,以跟男人打交道为乐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烟。她一有苦恼就离不开它,不幸的是,她已离不开那些她早已厌倦了的东西。

  霓虹灯一道道从尖头皮鞋上扫过。她记得那双小脚丫常穿塑料凉鞋或刺绣花布鞋追逐小伙伴们在沙堆上奔跑。那是遥远中国东北大森林,家后院有一条河,沿着那河走下去,是一个都柿场,那便是她快乐的伊甸园……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搬去南方,对这事爸爸妈妈只当她是个小东西从没解释过。她第一次感到受到被忽视是多么讨厌,而她也因此失去快乐的伊甸园。后来长大重回故乡,沿着那河走下去,再也找不到那个都柿场了。那都柿场和过去许多东西一起没了,真的,没了的东西再找回来也不是那个了。她还清楚记得小花鞋踩得满脚泥妈妈多么生气,可现在脚上怎么穿的是时髦尖头皮鞋,那种走路咯咯作响的尖头皮鞋,那种使她变得女人味十足的尖头皮鞋呢?

  指缝间香烟成了她毫无新意生活一部分了。看似放任自流的生活实则另一种循规蹈矩,能够发出呻吟说明并非痛不欲生,上帝怎么会让濒死者以任何一种方式告诉人们他的痛是在哪里呢。期中考试过后这些日子,她虽然跟不同男人待在一起,可又从中获得什么新奇呢?这都是些不能给她新鲜感的男人。一次,她又跟着男人回家,当男人手臂攀援到她肩膀时,她竟莫名其妙把他推向一边,来了句:“你再碰我一下我就杀了你!”唉唉,她为何奢望从男人那儿获得理解呢?

  男人大概被她眼里亦真亦假泪花所动,出其不意地说:“是我错看你了……”

  也许她低着头样子使她看上去很诱惑,他蹲在她面前说:“我从你的穿着以为你比较……”

  可怎么说呢,他确实看错了她,可他又没看错她,他看错她却又不是他所看错的那个原因。

  “可是你不想和我在一起为什么要跟我回来呢?”

  她当时回答得有些矫情。可是只要想想她是把男人幻想成钱雨便会知道那是怎样的肺腑之言了:“也许我是个迷糊的人,我只喜欢用烟酒沉迷自己,可是我不像你那样喜欢一夜情……可是比起你,我却是个可怜的人,因为我也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也许你会很喜欢的,我意思是说你会喜欢和我在一起的感觉……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那男人大概想用体温唤醒她,便把她抱在怀里。可是她却轻轻侧过身去,没想到他突然告诉她一个发现:“你的眼神很美!”

  也就因为那句“你的眼神很美”,那以后的一个傍晚,他们开车一起来到Mt.Eden上,左鸣望着被射灯打成银白色的Skytower(天空塔),毫无意义地感叹着奥克兰的夜色。向他指着山下夜色中被Skytower照亮的一座座小屋子,告诉他,西面的是我现在的家,东面的是我上个月的家。自从上次房东偷税被检举后,她搬出来,就一直居无定所。随后她又告诉他,其实这些都不是她的家。

  她越发觉得自己不过是只背着行囊在南半球这个孤独小岛上四处流浪的蜗牛。她说她现在依然和过去一样迷失,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读书,可她发誓要把一件事情进行到底。大概她说这些时神情很美,所以他一直认真听着,还笑着点点头。遗憾的是,他把她要进行到底的事理解成是读书了。

  “跟我回家吧,我妈妈一定会很喜欢你的。”男人激动地拉起她手说。

  一种莫名感动突然涌上心头,左鸣顺着他的柔情,再次倒进这个她既不喜欢却也讨厌不起来的男人怀中,可她却仿佛再也不需要寻觅任何安慰了。

  玛格丽特那两条楼道,一条向上攀爬,一条向下坠落,从左鸣那个角度看去,两条走廊毫无区别地站满长得并不漂亮却身段优美的姑娘们。楼下那条因为姑娘多些显得比楼上那条热闹,有姑娘在那肆无忌惮地喧哗。她望着玛格丽特那条向下的长廊,那上面叼着烟卷姑娘好像一下消失了,长廊看上去更加悠长似曾相识了。是的,就是那么一个很大很长狭窄门径一样幽暗的长廊,她记得它通向二楼,她是摸着楼梯左边扶手上的楼。那是她高中毕业后在奥克兰找的第一份工作,她上楼时,餐厅林老板正好往下走,她觉得自己被他重重瞄了一眼,她抬头朝他望去时他急匆匆下楼去了。

  很冷很冷天气里,林老板整天都很凶,虽然对她比对别人好些依然很凶。她端盘子扫地忙了一整天,晚上他对她说一起吃饭吧。她就和他家人一起在一个小屋吃晚餐。他开始暗示她这样女孩如果缺钱可以换个更赚钱工作,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其实她并不缺钱,打工不过为了好玩,为了多认识一些男孩子顺便赚几个零用钱,可是她却控制不住耳朵好奇地去听从没听过的事物。

  “像你这样的,一次可以收150,我可以给你提成100。”

  “我女儿你也看见了,她不适合做这个。当然,我更需要你这样女孩帮我打理这边生意,你看我餐馆很忙的。”说着,他居然在他太太面前伸手抚摸她那飘逸长发。这突如其来举动使她那一点好奇心变成了恶心。她站起来推开他手,饭也不想再吃一口就告辞了:“好了好了,您这儿工作不适合我,您还是找别人吧。”

  她对性并不保守,可却绝对不会拿它做交易。她听说上次参加露露家聚会的叫Water女孩去按摩院做了小姐——奥克兰很小,人的好奇心却很大的,所以越是秘密的事,越用不了几天便全城皆知了……

  往事历历,近事也历历,默默无言中,不知怎的又把许多事情和前几天在胡宾家听的《物质女孩》那首歌联系到一起了。

  “左鸣?好几天不见你了,你死哪去了?我老公说想你哪,快请我喝酒。”

  “OK,一会儿。”左鸣向来人招招手,继续朝那一道道闪烁霓虹灯望去。

  其实酒吧就是小社会,今天有人打架斗殴进医院、进监狱了,明天有人找到男伴女伴,或傍着大款离开了,后天又有十六七岁小屁孩拿着别人驾照屁颠屁颠混进来了。社会和酒吧一样不会改变的,改变的只是你的生活方式,只是你认识那些人的生活——虽然少数人在改变,大部分人依然循规蹈矩,而人年轻时的叛逆,不过是另一种循规蹈矩而已。

  她握住空酒杯,朝远处望了一眼。那天,也就是果果指点奥大报名迷津那天,她和果果坐在奥大图书馆对面咖啡厅里,果果右手突然绕过她的身子,指向她身后——浩然正一手捂嘴笑,一手在她头顶做牛角状,见她转过头来,牛角立刻缩回去,开始捋起自己头上干枯的“秀发”。

  “死耗子,找死啦!”她高兴时说话一点都不狠。说完,弥补似的在他胳膊狠狠揪一把,到他叫疼为止。

  “哎哟,你可不能怪我啊,为了不偷听两位小姐对话我在寒风中都伫立半个世纪了。”

  “那你怎么不进来?”

  “他说他得罪了你的钱雨,所以不敢进来了。”果果帮腔。

  “谁说的,我明明说是得罪你爷们不敢进来了。”浩然满不在乎地哈哈笑着,又做个双枪姿势指着她。

  她仰起头,落地窗外停的还是浩然那部破烂不堪的Prelude。她想,坐那老破车跟坐地上一样不舒服,电瓶也不好,动不动就打不着火,还超级费油。她就是在这部老破车旁认识钱雨的。最初钱雨粗壮胳膊扶在后门玻璃窗上,脸探车里跟她打招呼,她不过咧嘴像卡了鱼刺一样朝他“哈”一声。想他那时可真傻,跟现在一样傻,简直就是——傻样。至今她还被他傻气感染得忍不住神往地自己笑起来。后来她总是开着借来的各式跑车接送他咖啡厅上班,他总是心平气和跟她说话,可她却没有留下太深印象。浩然带着他们去飙车,她紧张中不小心抓住钱雨的手,那是第一次在他那看到那畸形茄子式笑脸。记不得什么时候起她想跟他玩那个游戏的,她逗他说他趁她吐时抓她胸了。再后来浩然有了女朋友,他们一起去了小镇,可浩然一有女朋友就重色轻友,什么都忘了。然后就是车祸,就是钱雨那莫名其妙的冷漠神情……

  浩然又在她背后做起双枪姿势。

  “左鸣,晚上我们一起去玩吧。”

  “我,和你们两个?做灯泡?”她翘着嘴角不满地说。

  “是啊,这年头,像你这种尺寸灯泡可不好找,大晚上的,该起照明作用时候就别瞎跑了。”

  ……

  此刻,握着空酒杯,浩然那孩子样天真嬉笑表情又回到面前。

  第51章

  这耻辱完全来自他所爱的人对耻辱的态度,而不是来自耻辱本身

  浩然接到左鸣电话是周五,小周末。新西兰夏时制晚22点,北京时间17点,大多数国人还未下班呢,可奥克兰浩然居住的小区早就安静下来,星河灿烂的窗外,时不时有跑车老远里呼啸而过。浩然举头眺望,巍峨天空塔一派金碧辉煌。

  年轻人夜生活也许刚刚开始,浩然和果果却因为大吵一架,彼此一两个小时没憋出一句话了。屋子静得如同古埃及法老墓穴。事情是这样:晚饭后浩然收拾了碗筷,走到手捧砖头课本果果身旁,轻声说:“……咱们出去转转啊。不是刚考完试吗,怎么又看书,我可不想叫老婆变成书呆子啊。”一边把手伸进她衣襟抚摩她乳房。“讨厌啊,你不也快考试了吗?快点温习功课去。对了,你功课温习得怎样了?”果果红着脸推开他手。这就是男人与女人的差异,男人认为我爱你,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而女人却认为,你若真的爱我,就不会为了我身体……

  浩然也没把性太当回事。他挽着她纤细腰肢忸忸怩怩地:“果果,我都马上要考试了……”

  “我知道,不是15、16、18三天吗?”她依然盯着砖头书。

  “能不能你替我去啊?”浩然怯生生跟个幼稚园小孩没什么两样。

  “你……说什么?我替你去考?”果果吃惊不小。

  “是啊,如果你很忙就算了……我也只是想老婆大人这么聪明,替我拿个好点成绩而已,说实话我还没开始复习呢。”他嬉笑着捋着黄毛不期然注意到果果由惊诧到震惊的表情,可错话还是脱口而出:“我们学校考试一点都不严的,准考证上又没照片,那些Kiwi连我们中国人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就是分得清也不会费神去分的……”直到果果脸上即将山洪暴发,他才哽住。

  “浩然,你这人怎么滥成这样了?你若不能读书就别读了,怎么连替考这种事也想得出?”

  “好了好了,当我没说。”浩然老鼠一样“嗖”地跳起来。

  “我天天叫你复习,你倒好……你就继续骗我吧!”

  浩然有些后悔了。浩然如果预想到果果会如此震惊,刀架脖上也不会那么说的。

  果果气不打一处来,可怜浩然成了一个出气筒:“哼!你居然叫我做这么恶心的事,你……叫我失望透顶了!……”她激动神情中充满对他的鄙视。

  浩然立刻感受到耻辱,这耻辱完全来自他所爱的人对耻辱的态度,而非来自耻辱本身。

  他克制着,不与她针锋相对,对果果刀子一样锋利的话语,他的应对方式是沉默和变相抗议——浩然背过身故意上电脑打起果果一向痛恨的网络游戏。

  人间两小时,游戏两分钟,转眼22点多了。果果怒气未消,对着镜子摘取隐形眼镜打算上床上睡觉了,左鸣一个电话突兀来访。

  “耗子,你们来玛格丽特来找我吧。”

  “不去了,郁闷,在家玩会游戏好看书。”

  “原来你也郁闷啊,那就对了,老姐也正在玛格丽特郁闷呢,快来,咱们一起郁闷比你单个郁闷好多了。”

  浩然以为这是个和好良机,转过头望望正铺床单的果果。果果抬头正好碰见浩然期待目光,却故意将眼睛沉下去:“我眼镜都摘了,不去了。”

  “哦,果果隐形眼镜摘了,我们不去了。”浩然移开捂着话筒的手赌气似的说。

  “哎呀,果果不是刚考完吗?”

  “是啊,我也这么想的,只是……”

  “算了,那你自己来吧。”

  “那怎么成啊。”

  “没啥不成的,你敢重色轻友?”

  “你去吧。”果果铺好床单,大概害怕他网络游戏打到后半夜,就带上红色框架眼镜,凑到电脑前借口道:“我还想用电脑找找资料。”

  “你不去我也不去,你自己不是有电脑吗?……我也留下帮你找资料好了。”浩然顾不上捂话筒大声说道。

  果果索性夺过话筒:“我们一会儿就过去。”说完挂了,对发愣的浩然压住火气道:“去吧,我已经跟左鸣说好了。这会让你看书你也看不进去。我不用你给找资料,你赶快玩会儿早点回来,明天在家好好看书……”

  “你不去我也不想去。”浩然以重复方式坚持己见。

  “好了,别装模作样了,快走吧,我还要抓紧时间查点东西呢。”果果装作满不在乎地开启自己的手提电脑。

  浩然却嬉笑着:“你考完了还用什么功啊?我这没考的还没着急呢。你不会是为替我考试做准备吧?”不知怎的,错话总是说得那么顺口。

  “浩然,你以后别再跟我提这个事!”果果大怒。

  “好好,我错了,我现在就走人。”浩然拎起件大衣溜了出去。

  浩然坐到玛格丽特楼底吧台,感到比头顶灯光来势更猛的目光一道道从脸上扫过,嗬,幸亏黄毛遮着半边脸,他偷笑着。他伸长脖舞池里找左鸣,左鸣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起眼了,她总是站池子中间任由灯光扫射光洁臂膀满头黑发,或干脆站台子上跟猛男大跳热身,这会儿哪去了呢?浩然端起Ice啤酒仰头喝一口,裤兜手机按摩器一样震得大腿发麻。

  “左鸣,你在哪?我怎么找不见你呀?”

  “耗子啊,我突然有事,先撤了,你和果果玩得开心哦。”

  “啊?老姐,果果可没来,就我一个人,你不会放我鸽子吧。”玛格丽特太吵了,浩然几乎是喊着说出来。

  “不是啊,刚刚等你半天了。真的有事,走都走了,你趁果果不在,抓紧泡美眉吧,回头我不告诉果果就是了,嘻……”

  “滚你的,你不来我走了!”实在太气人了,家里游戏打得好好的,却被人家一个“郁闷”像猴一样耍到酒吧来,人家又一个电话就不来了,把自己咸菜干一样晾那了。郁闷像感冒一样,恶人把郁闷传染给别人,自己却好了!浩然却郁闷难愈了,气得差点把电话摔到池子里。

  “谁不来你就要走了?”身后一个熟悉声音,接着一种敦实东西重重拍在左肩膀,很像机场接钱雨那本红字典拍下来的感觉。但那是一只手,正按着他肩膀,使他身体旋转向另一方向,“哇——”随着有姑娘齐声大叫,还没来得及反应呢,一杯冷飕飕液体刚好泼在脸上,伸出舌头舔舔,嗯?和自己那瓶一样的Ice,这年头人都有病是不是,买酒不喝拿来泼人?唉,倒霉的总是他,上次为了左鸣,这次呢?他透过啤酒打湿眼睫毛努力睁大眼睛,他这形象一定很屎,他想着,便下意识伸手把那缕湿漉漉头发捋到耳后。

  此时马天双腿劈叉站他面前,手上拎个空啤酒瓶。马天额前油腻腻头发比浩然头顶经过啤酒洗礼粘在脸上头发更有抹布条子风范,而他那邋遢得快褪到膝盖上的牛仔裤总不能说是什么时髦吧。

  “浩然,泼你小子这杯算还你了!”马天歪着猪嘴道。又朝浩然走近一步,一屁股坐他旁边凳子上:“我马天也不是有恩不记有仇不报之人,”顿了顿,从裤兜掏出纸巾来,“不过你要是愿意,咱们既往不咎,还是哥们儿。”大概啤酒粘脸上,浩然难受得说不出话,便从他手里接过纸巾。

  这辈子真把马天当过哥们吗?自己也不知道,可是他把钱雨真当哥们又怎么样呢?这世界就这样,付出不一定有回报,有回报不一定因为你付出,而你还不能因此便否认两者之间确有关联。他用纸巾擦脸低沉不语,马天似乎心理平衡了些,凑过身来:“说实话,我今天也不是找你算账的……”浩然一种无奈眼神望着马天,马天似乎没发现这无奈,“怎么样,跟果子美女分了吧?”高声大嗓地,一只猪蹄又搭在浩然肩膀。

  “没。”浩然浅酎口啤酒,爽快答道。

  “那你准又找小蜜了吧,凭你这条子,就交一个,亏自己了点吧!”说完还在浩然胸口狠狠拍两下。浩然只想出手再修理马天,但一想这恶人毕竟道出了世道真实残酷一面,便望着啤酒杯里泛着泡沫淡淡一句:“谁跟你似的?”

  “我怎么了?”马天居然勃然大怒,冲浩然咆哮道,“你TMD真以为我是换马子和换衣服一样简单的人吗?”抢过浩然手里啤酒瓶一饮而尽:“只是女人啊,自己没有不贱的。”见浩然还是无动于衷,就举出活生生例子:“你知道那个Jane吧?”

  “Jane怎么了?”这个和果果有关联名字浩然当然关注。

  马天轻咳一下:“Jane已经走了,就不说她了。可你知道那个Water吧……”

  浩然再也按捺不住焦急:“Water怎么了?你快说啊。”

  “怎么倒没怎么,就是……这事,别提了,咳,老郁闷了。”

  没想浩然居然激动得揪他衣领子。

  “浩然,你怎么搞的,没事老激动啥啊?”马天甩开浩然手,“我那点事也不怕你知道,是吧,我TMD老去28号,这也不是什么新闻,”马天说自己去嫖那坦然样子仿佛是要向世界宣布对漂亮女人没有欲望的男人,就像对鱼腥味没兴趣的猫算不上猫一样,是算不上男人的。可接下来他还是支吾了半天才说出来:“我碰见Water那个女的了……”

  “你说什么?你在28号遇见Water了?”

  “这还有错,她若不是Water,我早上她了。”

  一些朦胧记忆升起浩然脑海,一些接送果果上学日子,好几次路过那家按摩院,都望见一个胸部丰满花枝招展看去有些面熟的中国姑娘从那儿走出来,啊,难道是Water……?

  马天并没留意浩然脸上惊诧,转转桌上烟灰缸说:“咳,老尴尬了不说,可你知道,你花钱买个乐子,卖笑的竟是你前女友的好朋友,这……真是连我都接受不了啊。”

  “啊。”

  “浩然啊,要我说,果果也不会是省油的灯。”

  浩然不禁打了个冷战:“你什么意思?”

  “浩然你惨了,你可是比我还要惨了。我怎么女朋友也是个有钱的,虽然现在分了……可是啊,这年头,找个没钱女朋友,意味什么你知道吗?意味你自己必须有钱!”马天招手示意服务生拿些酒来,浩然转头看眼服务生,马天在他眼神里看到半信半疑。服务生过来问要什么,马天说TAIKELA(墨西哥烈酒)。服务生走开,他指着服务生对浩然说:“你觉得这小妞漂亮不?”浩然没笑也没理他,“告诉你,若是你开法拉利来的,都不用你泡她,她准泡你!怎么着?你觉得人家贱,就果子好?”浩然低头笑笑。

  “其实再好女人也是吃饭睡觉放屁。你知道什么叫看一而知十吗,这些女人,她们想要的是什么?钱!你以为你帅就有什么了吗,你那帅比我值不了几个钱!你自求多福吧。”

  说半天浩然还是鸿蒙未开样子:“谢谢你,我和果果蛮好的。”

  “好?我就不信你跟她真好,”转过头有些苦恼地对浩然说,“你小子说实话!你跟她相处得好,会半夜来这喝闷酒?”

  “我跟她没什么,就是她叫我上学,希望我去打工……”他说这些显然为推翻马天种种假设,谁知却被马天找到切入点:“这就对了,为啥叫你打工啊,不就嫌你穷,为啥叫你读书啊,那是长线投资……这些都为了啥啊?钱!除了钱还有别的吗?女人啊,看一个知一群嘛……”

  当服务生把两杯夹着柠檬片TAIKELA(墨西哥烈酒)递到他们面前,跟果果为考试吵架情景又回到浩然眼前。

  “算了,浩然,咱也别女人长女人短了,好像我马天离了女人活不了似的,说点别的吧……”马天喝尽杯里TAIKELA后,取下杯子边柠檬放到嘴里:“你知道我现在跟谁混吗?……你不觉得新西兰最牛的还是Black×××吗?什么××帮混的啊都是瞎扯淡,一碰见这澳洲来的××就都吓傻啦……”

  浩然并不理会,浩然凝视杯中TAIKELA(墨西哥烈酒)良久,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对了,你小子到底想不想赚钱?”

  “你TMD成天说赚钱,怎么赚?跟你出去砸银行还是跟你混?”

  “混能赚什么钱啊,那纯是为了看着牛逼泡妞用的,赚不了几个钱。砸银行那悬了点,不过你要是真想赚钱,我给你介绍一哥们。”

  “做什么?”

  “大麻、鲍鱼什么都做……真的你自己好好想想清楚啊,爱情永远建立这个基础之上的。”说着,马天伸出手做个数钱动作。

  离开酒吧,浩然破天荒答应请马天客,马天不是叫他请喝酒——两人早被TAIKELA灌得醉醺醺了。他们把车开到QueenStreet(皇后街)背街一家ShowGirl(脱衣舞表演),也就是果果兼职翻译公司楼下那家ShowGirl(脱衣舞表演),这可是两个男人一起最容易去的地方。那里舞女很可以的,有些是穿泳衣游在透明玻璃缸里。不进去倒好,进去一看马天立刻欲火焚身,说:“你请我‘白宫’俱乐部找洋妞吧,其实洋人美妞比中国美妞便宜,你请客,就找个便宜的吧。”浩然太醉了居然没反对。到了“白宫”,马天搭个据说是女大学生兼职做的金发碧眼白妞,讽刺的是这洋妞妓女名字也叫Water。

  “浩然,你也别闲着。闲着是生命最大浪费,你也找个吧。”

  “你丫少废话,快点完事,回家。”

  “你丫,叫你找你不找,这事你叫我怎么快,再快就早泄了。”马天冲仰脸倒在沙发像睡过去的浩然笑笑,用中文说道,听得那叫Water的洋妞一头雾水。

  事后,浩然很怕,怕果果有朝一日知道这事不肯原谅自己。很多人认为吃喝嫖赌四件事最恶劣是赌,可浩然果果一致认为最恶劣是嫖,其次才是赌。那晚马天嫖完后,他送马天回家,马天临下车,突然拍着胸脯说生活是件挺没意思的事,又说很多东西都没意思,最后说还想找回露露,和喝酒时大骂女人贱简直判若两人。浩然顾不上那么多了,只担心马天露露一旦和好,事情会通过露露传到果果耳中,从那天起,自己心虚,在果果面前更乖了。

  左鸣偶尔还打电话来,叫他去酒吧,他却觉得酒吧就是大陷阱无论如何不能去了。反倒果果每次在图书馆说:“去吧,去吧,你留在这儿也是吵我,让我看不进去书……”使得浩然隐约意识到,他其实不必每天傻子一样准时出现,也许她并不需要他陪在身边。直到那个月第二个星期因为无聊辞掉第6份工作,他并没在第一时间告诉果果,而是打了电话给马天。

  第52章

  她第一次感觉自己的痛苦便是整个世界的痛苦,自己的末日就是整个世界的末日

  新西兰敞开大门招引留学生,本想让教育出口充当葱姜蒜——葱姜蒜价值不大,但可给本国经济调味,香味飘出国界也赚取国家名誉。于是越来越多学校大肆葱姜蒜培育,可一道菜葱姜蒜搁多了就失去佐料效果,跟着而来是留学生负面报道越来越多,“留学垃圾”问题被提上议事日程,加上美元狂降,新币飙升,人民币瞄着美元贬值,留学新西兰费用翻倍上涨……可怜留学生被新西兰主流社会所排斥,大道小道的凶杀、绑架、卖淫、赌博传闻把留学生抹得一片黑,到2003年留学人数骤减,许多语言学校摇摇欲坠,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不过弹指几个冬天。

  浩然语言学校也没扛过倒闭潮。学校倒闭,对他无所谓的,学问与他,永远隔着无法逾越的海洋,他永远看不见对岸柳笑莺啼,而他不屑高学历就跟不屑只娶处女的男人一样……

  从Kate家搬出来,果果成了他生活坐标:她崇尚精致,永远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事情上,譬如闲坐,譬如无来由大搞卫生;她会滞留网上一天读一部小说,会把眼泪洒给经典电影画面,会有效分割时间安排学习和娱乐,虽然对化妆穿戴谈不上热衷却喜欢把偶尔逛逛街定义为时尚。果果也是宽容的,宽容他抽烟,宽容他旷课,宽容他呼朋唤友,可每当她表现宽容,他就觉得她是在忍耐,好像她对他的一切无法适应与享受。

  她从不挑拣饭菜,她说自己不做饭便没有发言权。每次浩然把饭菜端上来,她都吃下一定的量,偶尔伸手刷刷碗。两人之间没有不和,上帝把这份似乎永远无法拆包的礼物递到他手里,最初那些充满欢愉日子流逝后,他纵使如何努力,果果还是把自己密封起来,甚至她父亲突然病逝的事也埋进某棵他不知所在的树下。感情交流并无大碍,这反倒使他茫然了,不痛不痒的算是什么事呢!

  就在浩然语言学校清盘前某个下午,果果发作了。

  那是浩然走出学校,朝自动售货机塞枚硬币解闷,可售货机吃了硬币却没反应,他恼了:TMD凭什么吞我硬币不吐饮料给我?朝售货机“咣咣”就是两脚,售货机壳立刻出一块凹痕,一位穿制服毛利大叔走来:“孩子,跟我走一趟吧。”问讯中,浩然一副我是流氓我怕谁地跟他狡辩,气得毛利大叔几次想把拳头挥到他头上,直到果果出现在门前,他才勉强说一句道歉话。回家路上,果果脸色铁青,浩然装成讨好样子道:“行了,多大事儿啊,就生气,那机子光吞钱不出东西,活该被踹。”

  果果喘着粗气半天不说话,从包里掏出学校退学证明书扔到浩然面前,神情中满是失望:“学校不是安排了新去处吗?你为什么要退学?难道……”

  “他们当我是什么啊,叫我去哪就去哪啊?”浩然明白过来,用手抓抓干枯黄毛,忙作解释,又搂住果果,尽量心平气和说话,“果果,如果我答应你保证达到你要求目标,你别管我努力的过程好吗?有一天,我会让别人都羡慕你的……你相信我!”

  果果眼眶湿湿地,第一次大声冲浩然吼叫。她从没奢想成为杰奎琳或希拉里,她自己踏踏实实的,从不相信别人所谓怀才不遇,也不相信聪明甩开实干是什么财富,她惋惜浩然绝顶聪明就这样荒废在无情岁月里。

  “不行,你赶快给我找所好学校好好上学!”她坚持己见。

  “现在报名已经来不及了,亲爱的,你先让我歇几个月,我们明年再说好吗?”浩然装作嬉皮笑脸说道。

  她想不到一些事情正在秘密进行。直到有一天浩然回来,见果果手里攥着自己藏在电视柜后面那小包包目光呆滞坐在窗前,知道东窗事发了,就默不作声踱到她面前,等待她惩治。果果没有抽过大麻,却知道大麻什么样子,望着扶不起来阿斗似的浩然,不禁潸然泪下,许久,浑身颤抖着说出最难听的话:“浩然,你真的没救了……”不容辩解,就把大麻倒进马桶冲走了。

  果果和浩然开始长达两日无言对垒。浩然并不觉得她做得不好,只是希望她给个说话机会,可她却吝啬地不予施舍。

  果果的心开始流血了。不幸的事情再次无情地击中她要害,使她堕入人生苦海之底——电话那头妈妈把大洋彼岸不幸消息告诉她后,她即刻直扑机场买机票回国了。塌天般悲痛使她神情恍惚几近崩溃,从中国返回新西兰后,浩然对果果家里发生的事还不知就里,她却咬紧牙关不跟他说起,浩然猜想她只是回国消消气又回来了。

  奥克兰,熟悉的奥克兰。站在离家不远的海滩上,望着海潮一点点退了。两个小时前海平面还在脚下,此时却是一片辽远而近似贫瘠的淤泥场。几只狗跟着主人出来散步,这都是住在180度海景卧房里吃着主人亲自下厨美食幸福的狗吧,她想到Vicki家令她羡慕的莎士比亚,还有莎士比亚那副对她好没印象的神情,或许,对它们来说,她只是散发着与海草不同气味的另一种物体吧。

  她想起左鸣,想起回国前MissonBay海滩的对话。虽然左鸣表现出惶恐,她还是忍不住叫道:“什么?你说你得了这种病?这可是……性病……”记得自己声音是逐渐淹没在海浪声中的。

  “我知道,可这不是艾滋也不是癌症,你别那么大惊小怪行吗?”

  她一时无所适从,叫着要回车上去。左鸣转身往回走,随手捡一形状漂亮贝壳,又毫不怜惜地把它抛入大海。左鸣那很快又转向其他无数漂亮贝壳的目光,使她想起早前在校园长椅上聊天时,左鸣十分反常地对自己说:“果果,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一个人为另一个人改变真的太难了,而且很累,得不偿失,也许……一个人一辈子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要刻意去改变什么,也许这就是我的魅力所在。”

  望着那些随波逐流的贝壳,却再也无法挥去左鸣当时那茫然的眼神了。不知怎的,果果好像挨了当头一棒,剧痛后格外清醒:或许自己并不是什么善解人意的女孩——在露露和马天事情上,她的态度,让露露悟出这一点,因此便甚少与她推心置腹了。Rain也是,开始读专业课那天,她只顾和Sina快乐交谈,Rain进来,只是淡淡一个招呼,可能也让Rain悟出这一点,因此便不再与她推心置腹了。可怜她并不自省,连照镜子也常常带着面具,久而久之,她相信那面具便是脸,甚至她会用教训语气说:“可是左鸣,你不是喜欢钱雨吗?你怎么居然……”

  “果果,我已经够怕也够烦了,我只想治好病,不要再对我说这些好吗?”左鸣不管跌落多么深的痛苦,都会很快从痛苦中爬出来……

  十几天了,一有时间她就守在这儿看涨潮落潮。每一轮涨潮落潮大约四个小时,每天涨潮时间比前一天晚几十分钟,潮水如眼泪一般汹涌而来又悄然而去,比父亲经历死亡时间整整长出一辈子。父亲是瞬间的心肌梗死,嘴里还含着没吃完的晚饭,不过也好,至少把绝大部分伤痛和痛苦的机会留给了她,那是一份不用上税的遗产。每一次揪心地难受,胃紧张蠕动着,不由自主要吃东西,吃甜的,来中和眼泪的苦涩……可地球上少了父亲,日出日落潮起潮落不也没有受到耽搁吗?伤感或幸福不是亦真亦幻地继续吗?她不又在大钟楼雄浑钟声中行走在校园小径上了吗?不又开始逛超市买特价生活用品储存起来备用了吗?难道生与死真的宛如风中尘埃,踩在脚底下甚至连摩擦力都感觉不到吗?她又想起Sina……奇怪,生活中逝去的人们,在回忆中出现时总是微笑的面容:父亲那严厉中的慈眉善目,Sina那神采飞扬的眼神……只是记忆却自动取舍,保存下让人痛心的影像。妈妈在父亲灵堂号啕大哭的样子简直山摇地动,不知道她眼泪有多少为他而哭,又有多少为别的——譬如曾经的爱情,消逝的青春——而哭,只是她在家里客厅设下灵堂,一定是已经原谅背弃她的父亲了。死亡已经成为不可逆转的事实,我们是不是应该对活着的人好些呢?其实一个多月前离开奥克兰上飞机,她提着比别人都少的行李走出海关,仰头望见玻璃窗外的浩然,心里便有了一种亲人般的依恋,当她透过泪眼模糊的视线注意到浩然正拿出手机按键发短信,也异常激动地掏出手机,小心按亮开关,她当时想,只要他说句对不起,她就原谅他。可是,她攥住手机足足等了五分钟,却没有接到浩然任何信息。

  回到奥克兰这些天,浩然早上依旧心不在焉地送她上学,晚上挨到图书馆关门才来接她,车子走在路上,两人分别坐在正副驾驶位,中间隔着尴尬的音乐声。浩然频繁地换音乐显得心虚,而自己却一味把视线扭向窗外。她筋疲力尽地想着他那黄毛遮掩的半张脸,还有那日日夜夜的倾诉。也许值得庆幸的是,她和浩然还有大把未来的日子,而父亲只存在于另一个空间的幻想之中了。

  如今她只要蜷缩在客厅沙发上,便会想起小时父亲搂着她说:“果果,一个人有西瓜那么大的理想……”“可是,”她迅速地回嘴,“赌王从小理想就是做个厨师呢。”父亲捏着她鼻子:“你永远不要相信奇迹会发生在你身上!”是啊,就说中彩票这样的奇迹吧,其概率甚至相当你在同一地方遭受700次雷击呢。如今她收获了一箩筐残酷的嘲笑:父亲莫名的离开,母亲未尽的唠叨,姥姥的喘息,情人的影子……待在国内的日子她怀念新西兰,返回新西兰又怀念国内的日子,她觉得人生就像折叠起来的往返机票,虽然可以轻易地散落地球两边,可是心却永远悬着……

  在北京那些日子,她经常独自步行。她和影子情人在一个岔路口树阴下相逢。

  “是你哈?”他表情像是捡到一张面额不大不小钞票似的。

  他们沿着街边走。当年的小径已新铺成导盲路面。路两旁草丛已没有上个世纪那么旺盛了。她注意到他的言谈已如卧底般闪烁不明。他们挑了家餐馆吃午饭,花花草草聊了几句就沉默了。她记得高中时在学校附近一家小餐馆吃盒饭,他啃着一块老鸡肉,突然问一句:“你觉得你哪儿长得最值得欣赏?”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脚趾!”然后把鸡骨头放在白盘子上。如今他脸上再也看不见当时那种真诚的惊诧了。

  记得当年是在温暖阳光下跟他说再见的。那天,她像电影《洗澡》里傻子一样拿着一根小棍划着墙走,他跟在她身后把她划出的痕迹抹一遍,整个胡同里只有那根木棍与墙在说话。她发现他手破了,跟起了锈的吉他似的,便说:“会感染的,墙这么脏。”“发现是什么病,好得就快了。”他笑着,说她总是杞人忧天。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迎着阳光的样子,苍白,俊俏。现在她却不得不叹口气,为他们已经失去彼此,渐行渐远。

  胃痉挛式疼痛让她从记忆回到现实。她蜷缩在客厅红皮沙发上,觉得自己好像活不多久了。在红皮沙发拥裹下,她第一次感觉自己的痛苦便是整个世界的痛苦,自己的末日就是整个世界的末日。泪水洇入红皮沙发的缝隙……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浩然正蹲在她面前,鼻孔里呼出热气搅醒了她。他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怎么,又梦见被追杀了?”他尽量放低声音,目光有些游离。她喘息着,已经没有气力说话了。她不想袒露她的悲哀。当他目光再次回到她身上,也好像从她眼中读到些不可思议的东西,可只要她不做声,他便从来不去多问,他已经习惯她的个性了。

  “抱你回房间吧,别着凉了。”浩然一只胳膊穿过她披散头发搂住她脖子,另一只胳膊抱住她弯曲的腿。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好像午夜等车路人终于看见远处减慢车速耀眼大灯似的,她顺势仰起脖子,指甲掐着他的背……浩然抱着她步履踉跄往前走,他们是幸存者。她似乎还看见脚下倒下的熟悉面孔,有父亲,有Sina,还有即将的她,他,他们。

  她怀疑自己鼻子出了问题,居然在浩然身上闻到从未有过的淡而雅致的香水味,瞬时香烟与香水混合味使她鼻息顺畅,呼吸香甜,她开始吻他,他的脖子被她吻得潮乎乎的。她看见他眼里也开始发热。她是爱他的,尽管这种爱只描绘出一幅藏宝图,宝在哪里还需要找寻,可这的的确确是她至关重要的东西,存在于世界末日的孤独感之外。是的,她需要他的,至少跟他需要她一样。

  第53章

  她的挣扎只是加速她的毁灭而已

  她又回到学校,穿行在那些奔波于课与课之间的学生中。没有在校园里遇见左鸣。下课了,从教学楼出来她就钻进图书馆,坐在左鸣常坐那偷偷吃东西的位置,看了两小时砖头书。隔着玻璃朝楼下望去,好像望见自己正和左鸣坐在那间咖啡馆里聊天,马路两侧不时有陌生面孔走过,不知为什么,她们坐在里面,好像就为让路人看见;不过,她突然又觉得有没有人看见也无所谓,只要两人适合那风景。

  离浩然来接她还有两小时,疲惫就让她有些支撑不住了。要是左鸣在,她们肯定又结伴去I-Max看特价下午场电影或去Downtown(市中心)那家常去餐厅吃饭了。果果喜欢左鸣,是因为左鸣虽然喜欢热闹,却也会一个人看电影,也会膝盖架到前排椅背,也会在交通灯绿转红时奔跑过马路。

  左鸣那如动物迁徙般觅食方式,网罗了不少好吃的去处,但她最满意还是Downtown那家动感餐厅,每半小时旋转一圈,让熟悉而陌生感觉循环往复。想着想着,果果胃里有了欲求。掏出手机,才发现这几天无精打采忘了充电而处于关机状态。手机不开,竟记不起任何人电话号码,怎么办,继续回楼上看书吗?望眼图书馆那陡峭楼梯,决定还去City的BurgerKing(汉堡王,某快餐连锁店)买个汉堡补充热量,虽然浩然一直说那是垃圾食品,可至少是在坐公车回家那个巴士站边上啊。她好久没坐公车了,记得刚来奥克兰住Vicki家时,就是每天站在一块两只手掌大白牌子下等公车的。认识了浩然,他就再没叫她坐过公车,只是对浩然提出两周不见面那次才又坐了两周公车。记得当时浩然好体贴,说:“好吧,你那记得每天放学不要在图书馆待到太晚,找不到公车给我电话,天黑了不要穿一身黑在路上走,路上轧死的都是穿黑衣服的。”仔细想想,在奥克兰这孤独寂寞地方,浩然给了她多少快乐和抚慰。经历了一些事情后,她感到自己挺幼稚的,可自己现在就不幼稚了吗?当她独自穿过静悄悄公园,奥克兰寂寥夜色使她突然想起浩然说的某公园发生的强奸案,身上便渐渐渗出些冷汗。

  恐惧伴随她越过公园小山到了市中心。街边路灯照耀着,皇后大街上依然行人匆匆。一个人时喜欢胡思乱想,她竟想起浩然曾经问她:“果果你知道世界上最大的幸福是什么吗?”浩然当时嘴唇有些干裂,眼睛里一丝忧郁神情,自问自答道:“便是开着一部车子,车子上坐着自己深爱的女孩在一条宽敞大道上永不停息地驰骋……”她沉浸于琐碎记忆,对面车子有男孩对她吹了半天口哨她才回过神来。“喂,嗨!”男孩朝她热情招呼着。她联想起Dillon,虽然有几分相像,可他毕竟不是Dillon。

  她朝着BurgerKing方向走去,那常常是浩然的首选,他经常买一杯续杯饮料借陪她看书为名溜到楼下游戏机房打游戏。后来浩然这个阴谋被她揭穿了,浩然再提到BurgerKing看书时,她便一口拒绝。直到有一天,她坐浩然车子经过这儿,浩然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指着BurgerKing门上那块用纸壳包裹的玻璃窗说,是个鲁莽司机驾车冲过去把它撞碎的。现在,那玻璃窗已经修缮一新,她转头朝那儿望去,新装玻璃太过透明,刺眼灯光直扑室外……啊——浩然竟跟一红发女孩并肩而坐!女孩捏一根什么东西,喂到浩然嘴里,浩然皱着眉顺从地吃下去……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时,浩然猛地站起来,一把甩开那女孩。尽管那块透明玻璃仿佛千山万水,他还是看见了她,千里万里朝她奔来。可是已经晚了。她已经看清楚这一幕,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一些天来他手机每每响过浩然所谓“打错电话”托词,现在想来真不是很幽默。胃痉挛着,但她的脚步更快了,绿灯转红,没有左鸣她一样奔跑过马路,把一片急刹车声喇叭声抛在身后。她觉得自己像琼瑶片里受伤女主角逃离案发现场,却成了希区柯克的小说结尾,并不想的,还是演绎了完整剧情。书包里的书一上一下压迫肩膀阻碍她喘息。背街上邮局附近停了两辆待客的士,她不加选择钻进第一辆。“先生,开车!”她以少有的口气命令道,可她的衣角却在车外被拽住了:“果果!”

  车子在她的命令下开动了,她望着那个人影消失在黑暗里。是的,她刚才呼吸得太急促以至现在已经没有呼吸了。她突然想起钱雨那句话:“她的挣扎只是加速她的毁灭而已。”

  “小姐,你是我今天第一位乘客。”缠头巾印度裔司机笑着说道,那声音顺着她耳朵进入她身体,刺痛她心房。“你是坐我车的第一个女孩……”空气中浩然那句话顺着另一只耳朵进入了身体,而音响里的歌声滚动在反复播放的自动装置上,可以轮流点播给任何“第一个女孩”。眼泪夺眶而出。眼泪覆盖了世界,覆盖了父亲、Sina,还有可怜的胃。没等车开进她家的小区,她就在路边一个加油站下了车。她居然能顺着路边那微弱的灯光找到回家的路。

  她拖着疲惫迈进院子时,自动照明灯微弱的光亮照在门前Prelude上,像是提醒她,浩然已经回来了。走上摇摇欲坠木制台阶,门像一张轻薄的纸一样被吹开了。出现在她面前的客厅景象:浩然握着手机正坐在红皮沙发的一角,头发搭落下来无法看清他的表情,那面五星红旗不知道啥时被他从卧室窗上摘下来,此刻正堆放他腿上,那原本摆在卧室她和浩然从韩国人店里买来的那盏小夜灯,竟然被摆在客厅中央,在那里发出微弱而颤抖的光晕。“你关机了?”他伸出还在流血的那只手臂拦住她,可她已无力向他解释手机是自动关机,只是头也不回地径直朝卧室里走。

  “她叫小碟,”浩然在她身后双臂交叉斜靠在墙上说。这个新鲜名字使她难过地站在原地。“在你回国前我就认识她了,只是你回国后……”月光顺着他身后窗子洒进来,照在他苍白面颊上。“她要做我女朋友。”也许他也疲倦了,态度温和地说道。

  啪!她手中砖头书掉在地上。她转过身去。浩然好像没有注意自己手上伤口一样没有注意这一切,继续说道:“我们还是分手吧。”说完,他俯下身去让那麦穗般黄毛披散下来遮挡住脸,使她再也看不见他脸上表情。他从沙发上拾起那面五星红旗。走到门口时,突然转过头来:“果果,这房子我还付了四个礼拜租金,完了你要是愿意搬走也搬走吧。”

  说完夹着那面五星红旗走了。

  第54章

  这就是男人,当他爱你的时候甘愿做你的双足,当爱情成为往昔,他却要亲手砍去你赖以行走的双足

  果果吃力地揿下遥控器,电视打开了,里面正上演一出情景喜剧,没听清台上说什么,台下笑声负责任地此起彼伏。喜剧的效果是需要环境烘托的,就像有人安慰才会更觉委屈一样。她只觉得疼痛零碎地从四面八方挤压她的心脏。浩然承认欺骗她时目光平淡得好像陈述今天菜价涨了般事不关己。他们真的成了互无关联的人了吗?她独立地承受死亡和伤痛的时候,他在另外世界正挑选时机推卸感情和责任。

  她想起小时爸爸带她去邻居家打水,爸爸牵着她小手进去时,邻居阿姨正系条围裙在厨房里做饭:“小果,还没吃晚饭吧,留阿姨家吃吧。”“不了,我们家刚刚吃过了。”爸爸朝她挤眉弄眼。有时善意的谎言是那么美好,而坦白却是如此罪恶滔天。浩然坦白一直隐埋的欺骗,带给她伤害的重量,绝不比马天隐瞒欺骗对露露的伤害小。那盏跟浩然从三姐妹买来的小灯正发出微弱光亮,幽幽流淌的时光使屋子更显空旷,敞开衣柜的隔层空荡荡的,以前她每次把衣服挂在上面,浩然总是嬉皮笑脸往那架子挂件自己的衬衫,说有它在她的衣服上才不会孤单。

  她又想起Jane的巨型衣柜。Jane说那是她挑选房间首选条件。“找个男朋友吧,在奥克兰这种地方你会感到寂寞的。”Jane当初对自己喃喃道。生活真的既美好又残酷,那些你羡慕的东西,有一天你也会拥有,而你拥有的也会跟别人一样失去,就像人带着体温来,又会带着体温去那么自然,自然得容不得一声叹息。

  她像一只刚刚死去身体依然有温气的小白鼠安静地躺在和浩然一起去土产店里买来的那柔软羊毛被里,只露出苍白的脸。她的心逐渐淤沉了,成了一片雾气腾腾沼泽地。唯有胃疼提醒她还活着。她从小就胃疼,那时候姥姥总是唠叨她按时用餐,对她胃的关心超过对她本人。父亲远赴阿根廷的日子,胃疼更是每天深夜与她孤独为伴。到了新西兰每天吃着Vicki为她准备的不大习惯Kiwi食物,胃疼却反倒很少来折磨她了。胃疼给她刻骨铭心教训还是MIT第一次期末考试,她为了应付机关炮一样连串而来的复习,竟把Vicki给带的食物留过吃饭时间,待食堂微波炉不那么拥挤才去热了吃……她全情投入复习,居然像爱因斯坦一样伟大到忘却是否已经吃过晚饭。自打认识浩然,这样事情就再也没发生过,浩然曾经开玩笑说,要想留住一个女孩,就先留住她的胃。这是浩然身体力行的,虽然他们爱得有点不可思议地柏拉图——住在一起,因为她的拒绝,浩然并没有得到过她的身体,浩然一直说我会等你的,等你的,可是现在为什么他却放弃了呢?

  她觉得透不过气来,便顾不上胃疼,让身子靠在床头坐起。她望见桌上那没有收拾的盘子,浩然昨天的早餐似乎还在上面。还有电视柜旁那只水杯,浩然好像正一手举着它一手捻着什么对她抱歉地说:“老婆,老婆,我把你隐形眼镜喝下去了,怎么办啊?”电脑旁那张椅子,就是在那张椅子上,浩然曾把手伸进她衣里,使她羞得涨红了脸……她似乎不相信浩然真的欺骗了她,就像永远不相信爸爸真的死去一样。

  妈妈那满是皱纹的容颜也来到面前。记得父亲跟妈妈分手那年,妈妈还年轻漂亮,可爸爸却义无反顾地离开她。也许爱情与美丽甚至善良真的没有什么关联吧?爱情就像一场突击战,它袭来时是无法抵御的,它结束时却悄无声息,而在爱情这场战斗中,只有那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而妈妈在灵堂抱住父亲遗像号啕大哭除了为父亲,也一定为了和父亲一起度过如今再也无可挽回的美好时光,就像她现在的眼泪,还有Jane离开奥克兰前那滚烫的眼泪,除了为爱而哀,为情而悼,也为了悠悠岁月美好年华逝去了就不再复还……

  浩然在卡拉OK为博她一笑上演脱衣舞男舞步样子又浮现眼前。霓彩灯一条条打在他消瘦而柔韧的身体上……左鸣咯咯笑声依稀在耳,但倏忽却变成那么刺耳的声音。“这房子我还付了四个礼拜的租金,完了你要是愿意搬走也搬走吧。”这就是一个深爱过她的人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天啊,她就快要窒息了,伸出手去桌子上胡乱地摸索着车匙。是的,她要离开这间有股雨夜霉味的屋子,这给过她甜蜜幸福跟着又给她无比伤痛的屋子。可是桌子却没有钥匙,浩然走了,把他的Prelude也开走了。这就是男人,当他爱你的时候甘愿做你的双足,当爱情成为往昔,他却要亲手砍去你赖以行走的双足。

  “砰”地一声,她狠狠地摔在地上。床与椅子的夹缝,仿佛是一道峡谷,她跌落峡谷,直感到自己在下沉,下沉,太阳越来越远,温暖的世界不再属于她,仅仅属于别人……耳朵却突然听到风吹枝条飕飕作响,在那里,她望见一簇稚嫩粉红色樱花,夜色早已把它们染成酱红色,像心脏的颜色,正在风中发抖。一直以来,她都以为即使她吊上一棵树,那树也会长出茂密枝叶为她挡风遮雨,可突然头顶上树叶光秃秃的,枝头只剩下一颗赤裸的心脏。

  她缓缓闭上眼睛,身在谷底,却仿佛正开着一部车子上了高速。手把着方向盘,车被风吹得直晃,她费劲地不让车跑偏,“拿两只手握方向盘。又偷懒!”这是浩然每次教她开车,最喜欢说的一句话。记得他说这话时总喜欢皱着眉头。

  她在谷底拼命地摇头。她感到她面前雨刷器又打开了,为的是刷去随意滋生的他的样子。她仿佛还听见雨刷干干地划过挡风玻璃留下一道悠长弧线。

  窗外风越刮越猛,却不挟暴雨,不给她足够画面作发泄的背景。车子突然在高速一个拐弯处踩了急刹车,她能感到地面上留下几道黑印。而车子不当不正地停在路中间。她仿佛听见身后车流响起震耳欲聋鸣笛声,她却把头搭落窗边,听凭四面八方的叫骂,不理会继续的急刹车声,也不在乎别人会停下车把她拖出去暴打……

  窗外起雨时她脸上泪水已经干结,她睡了,梦见跟着一群骷髅赛跑,那些没有血液的纯骨骼居然跑得比她快,骨头与骨头之间摩擦声音大得吓人,却丝毫没有影响奔跑的速度。终点是一面五星红旗,远远望着飘过的那一片红。她输了。

  她是在期末考试前两周给露露去的电话。

  “露露,来接我好吗?”

  “果果?”露露开始奇怪支吾着,“你现在在哪呢?”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一个人在奥大图书馆,脑子很乱,有点看不进书了,我们出去转转好吗?或者出去喝点什么也好。”她用露露过去常用的那种志在必得的软口气,说完干涩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以前觉得自己是个充满理想和目标的人,可现在……”

  露露已不是那个时时需要她安抚的小不点了。当果果向她伸出求援之手,她立刻摸起车钥匙:“好,15分钟后你在钟楼等我,我也正好有事要跟你说呢。”

  托阳光的福,MissionBay海面一如往昔那样万顷波光,云彩在头顶轻柔地飘过。向下望,这里每天景致无异,酒杯与咖啡杯交响依旧。同是人类,却乔装成不同模样,梳着不同的稀奇古怪发型,做着彼此无法理解的事情。瞧,这会儿海岸线上那对互相追逐的男女,拎着喝剩的啤酒瓶子朝大海抛掷,然后随着飞出的抛物线反作用力笑倒在沙滩上。

  红灯转绿,露露赶紧踩油门消失在景致的尽头。

  当AucklandHall(奥克兰市会堂)响起整点钟声时,露露她们已经坐在Starbucks(星巴克)绿色软皮沙发上,露露瞪大眼睛望着果果,再次领教那熟悉的沉默。

  果果专注地用那细长调羹搅拌口径特大咖啡杯,把冰摩卡奶油均匀地溶进咖啡里。露露忍不住地笑了:“果果,你上辈子一定是磨面师傅吧。”果果被露露的天真逗得咧开了嘴,却欲笑无声。

  “露露,我……”

  却被露露打断了:“果果,马天已经告诉我了,说你和浩然分手了。”

  果果像咬到硬果仁似一震,咖啡溅到白色条绒裤子上。她从桌上拾起Starbucks(星巴克)环保纸巾在那上面蹭了一下:“露露你又和马天……”

  露露会意地低下头轻声说道:“我知道你会怪我的,可我真的又和马天和好了。”她知道这个时候告诉果果这个消息,对果果该是多大讽刺,可倾诉的欲望还是无可抵挡一拥而上,“其实,我知道你会说找这么个猪头到底有什么好的,可我真的不想离开他,这跟我是不是为他打掉过孩子没关系,我知道你会笑我,可是我真的很爱他,真的很爱他。”她为了说服果果重叠着句式,脸上并无眼泪却泣了泣:“我不知道我们在一起是不是真的快乐,但是失去他我就像失去亲人一样。果果,我是个懒人,我不愿意换个别人照顾我……”

  “像我的亲人一样”,这震撼的句子鞭笞着脆弱的心灵,果果突然觉得咖啡苦涩地沾在舌头上。她想起两个月前在奥克兰上飞机那一刹类似的感觉,可浩然留下的,却是一阵皮鞭抽打后的疼痛,还有逐渐淡去的淤青。

  “他也毕竟做了件叫我感动的事。”露露望着她眼睛喃喃地说,一边从斜挎背包里拿出一张折起的A4白纸,把这带体温的白纸递到她手上。字迹潦草,果果无心地瞟一眼,却在第一行看见这几个字:露露,我知道错了,我错了,错了……(若干个)……究竟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身边呢……落款是马天。

  “那件事后,我跑惠灵顿待了一阵,后来我回到MIT在宣传栏发现这样东西。”

  露露小心地把那张宝贝折好放回可爱HelloKitty小包里。

  “Jane走那天晚上我们去你家找过你,你的房子是空的,打你手机也一直欠费停机状态。”

  “那时候我真的不想让马天找到我了,所以就向所有人玩了个人间蒸发……你相信吗,我一个人开车去的惠灵顿,身上只揣了500多现金,没有信用卡。”果果望着她的确有点惊讶,虽然500块钱不是个小数,可对这一向花钱如流水的小丫头,这意味着就是自力更生。

  “我去了家寿司店打工,”她忍不住扑哧笑起来,“现在我一听到寿司就想吐。就跟你们听到麦当劳一样。”

  “露露。”果果心里惊讶脸上依旧没有多少表情。

  “我只想证明我露露离开过去赖以生存东西依然可以活下去的。”

  “你是说马天吗?”

  “不,我是说钱。而马天,至少现在对我来说,我是仍然愿意回到他身边的,也愿意为他花钱的,不论Water会说我多愚蠢。”

  他们都沉默下去。Starbucks(星巴克)正播放那首《Breatheagain》(《再次呼吸》)。果果在露露表情里读到变化。

  “果果,Water她……”

  “啊。”她们都沉默了,她们好像都明白彼此想着什么了。

  “我为马天做的最错一件事情就是答应他不借钱给Water。”露露几乎用忏悔语气说出这句话,还不经意地做个祈祷手势,“是我害得她去做那个的。她撞车那时候,我是想借钱给她的,可马天说Water靠不住,死活不同意我借。”

  她终于在果果眼里读到诧异,她知道她诧异自己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于是直截了当说出原委:“是马天,很久以后他说他去按摩院见过Water,”她望着果果不敢相信的眼神,“——马天跟我说过以后不会再去那种地方了,”她忙不迭地补充,显得有些混乱,又舔舔杯子口,“我听说这事那天,就跑到28号按摩院门口等Water下班,我是偷偷去的,躲在拐角车位上等她一个晚上,她搂着一个小白脸出来时发现我,我注意到她脸色变得很差也很吃惊,她把那小白脸先打发走了,接着她告诉我,那小白脸是她男朋友,当时我特别不敢相信她有男朋友还做这个,可她说他也不是什么大款,养活不了她,不过他也不特反对她做这个,她最后补充了一句说她和他在一起是因为他一直对她不错。”

  “别说了。”果果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朝她袭来,就像沙尘暴中沙砾使她睁不开眼睛,她任由眼睛这么闭着,颤抖着睫毛不平静地听着。

  “都是我不好,我当时特别揪心,跟她说别干了,可是她从皮包里拿出唇彩一边照着镜子一边说既然已经做了不把钱赚够了收手是不经济的,被一个男人上也是上,被100个男人上也是上,反正她男朋友开放,不反对……”

  此时邻座一对男女突然一阵爆笑,果果回了下头,那红发年轻女人光着一只脚用咬扁了吸管打成结绕在脚踝上,伸长腿往对座男人膝盖上蹭,这种音量和暧昧动作使她想起Water。她胃里被一大块奶油腻得泛起酸水。

  第55章

  不管人为什么哭泣,总要以擤鼻涕作为终结

  果果不记得奥克兰一年一度同性恋大游行是哪天了,只记得那天在皇后大街,她坐在马天开着露露红色甲壳虫后座,露露坐副驾驶座——虽然国土面积如日本一样大的新西兰,总人口还不及中国一个城市多,可每当遇到这种大游行,除了大街上挥舞鲜艳旗帜打扮奇特游行队伍伴随有节奏音乐缓缓前行,路两边总是挤满熙熙攘攘人群和水泄不通车辆——露露刚摇开车窗就听见对面一辆RX7车里男孩用中文问身边发型跟鸡冠一样家伙:“怎么回事啊?”

  “不会是同性恋大游行吧?”鸡冠头说。

  “啊,真是的话你怎么不赶快报名啊?”

  “滚,去你妈的。”

  果果不禁感到有些好笑。露露欣慰地看到她脸上难得的笑容。马天更狠,一脚油门下去,把RX7和鸡冠头远远抛在后边。

  又来到MissionBay海滩。港湾里永远停放着那些白色游艇、帆船,难怪奥克兰有“千帆之都”美称。此起彼伏马达声被阳光吸进更深的海里。

  “果果,给。”露露递她一只Movenpick(一种瑞士冰激凌),露露很小心地,但不可否认依然是浩然递给她冰激凌那种方式。

  “果果,一会儿带你吃韩国烧烤吧。”这些天他们常常吃饭时候带上她,市里和中区一带都跑遍了,却从不去“爱上一只鸭”和“赖着不走”两家餐馆。果果有时也觉不安,因为露露总是小心躲避自己脑海某些起监控作用的红外线。

  今晚露露的节目是赌场。

  “小姐,请出示你的ID。”

  “老公,你下次挽着果果胳膊进去,他们一定不会跟果果要ID了。”

  “那我每次都挽着你的胳膊,怎么人家还要你的ID啊。”

  “我实在长得太小样了呗。”露露撇撇嘴。

  赌场地毯色彩由不同红色组成,像是新血溅上旧血。露露带果果穿越若干个Blackjack(21点)直奔大转盘。记得以前浩然偶尔带她来过,她总是躲在角落里看热闹的。

  “你看马天今天赌注算小的了。”露露挽着马天胳膊见果果似有不悦连忙解释道。“不过现在马天很乖,我不让他押大的他一般不押大的。”露露伸手像抓一只玩具一样,去抓马天那只蒜头鼻子却被马天横刀截下。

  “对,露露你说押大押小吧。”马天插嘴道。

  “啊?小啊。”

  “唉,谁叫你真的押小了,人家是叫你往小点押,呵呵,咱们教教果果,省得她闷,又看你不顺眼。”露露说着又伸出手终于刮到马天鼻子。

  果果无奈地接过露露一枚赌币。露露望一眼马天,说:“这个转盘最简单了,果果,你押咱们上海东方明珠好了,一般都不会输的。”

  “我们还是教果果玩老虎机吧。”马天说。

  奥克兰把赌场作标志性建筑有趣也好笑,也许正因为这一点,以前她也跑来过,赌两回不大不小21点,花一把硬币赢另一把硬币。赌,不能给她任何快感,可是,今晚果果却玩到很晚,花很长时间待在一侧酒吧里,端杯酒观摩眼前不同赌者相同和不同的表情。

  “果果!”她转过头去,那儿有一张熟悉而陌生看上去有点像白人和毛利人混血的脸。

  “请我喝酒吗?”她朝那个外国人笑了笑。

  “果果,你还认得我吗?”她以为自己听觉出了问题,因为她听见那外国人对她说中文。

  他是Dillon,因为他不再戴那顶黑色针织窄口帽了,她便没有一下认出来他。今晚他穿一身半休闲黑西服,要不是他跟着说了句“你要吃苹果吗?”她还真的认不出他的,要不就是穿西服显高了,记得刚认识他时不过是个大男孩呢。

  “你一个人来的吗?”

  “不,我和我朋友们一起。”她指指老虎机那边那对不甚般配却卿卿我我的马天和露露。也许外表极不相称两个人只要能共同抵御风寒与疲惫,上帝终有一日会不再取笑他们。

  “你呢,你一个人吗?”可能因为喝了酒,隐形眼镜发干她看不清他的样子,伸手去揉眼睛。

  “不,和我女朋友一起。”他指指吧台那边正在朝他们微笑扎着马尾的金发女郎。

  “哦,是LongTerm(长期)还是ShortTerm(短期)的啊?”果果笑道。

  他也好像不知道说什么,再次朝她笑笑。

  果果望着那笑容有些怅然,觉得自己身体不停地被抛回过去,她想起第一次教Dillon说中文,他问她中文“你好”怎么说,果果脑子一转,别出心裁地清清嗓子,仔细地教:“你-要-吃-苹-果-吗?”这以后,Dillon只要一见中国人就得意地打招呼说:“你要吃苹果吗?”她还想起Dillon家那间有百叶窗的睡房,想起后院结满果实的橘子树和每天等早餐的鸟儿们。

  “你女朋友很漂亮啊!”果果由衷地深吸一口气赞美着。

  “果果。”他好像说不出别的中文却又不愿换成英文,便一遍又一遍叫她名字。

  “你母亲一定很喜欢她吧。”她平静地望着他。对这话题她已丧失兴趣,但话一出口好像又想到什么,便愣在那儿没再说话。

  “果果,”他眼神黯淡地走近她,“我觉得你很不快乐。但是我们全家自始至终都非常喜欢你,我母亲当时是有些自私让你搬出去,但她很想你,每次去图书馆都会在中文书阅览室找一圈看你在不在。果果,我希望你幸福,就像我现在一样。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跟我说好吗?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最美的Chinesedoll(中国娃娃)。”

  她想再喝一口,却发现酒杯空了,她不在状态地注视着他依然漂亮的深灰色眼睛,最后她说:“别再这么叫我好吗?”可语气却突然软下来。

  “果果,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他声调更为低沉了,“莎士比亚死了。”

  “谁?”她有些惊讶,是那年老色衰却备受宠爱的莎士比亚吗?她感到鼻子酸痛。

  “Leah不希望等我们以后搬家了,把莎士比亚孤独地留在老房子里,便把它埋到一只花盆里种上植物,无论到哪儿都能带着它。”

  那她又该用多大花盆去埋藏自己记忆呢?当酒水车再一次推到面前,她已经无法分清那些酒名了,她伸手要了杯冰水。Dillon临走给她留了名片,是做一种建筑材料的销售代理。她手指在冰水里沾湿抹到名片背面,完全浸透后把它粘在吧台柱子上,为他作一次广告,也许有需要的人会用到的。

  她站起身准备迎接期末考试去——明天,她又要回到宽敞的阶梯教室上课了。此时爸爸几年前那句调侃又依稀响在耳边:“我的女儿聪明又漂亮,我一开始打算把她作为总理来培养的,后来发现目标定高了,于是决定把她作为总理夫人来培养。”

  她仰起头,霓虹灯毫无规律地折射在天花板上,在那里寻找它们的轮回。有一句歌词说:生命仿佛是一个轮回,你总是和一些你爱着的人在一起,从终点又转回了原点。是的,Jane说人活着就是为了去经历些事情,此时,她深深感悟到其中意蕴了。左鸣曾在酒吧抱着陌生男人疯狂起舞,她曾说过:“一个女人能被爱固然是一种幸福,倘若一个女人不被爱,也要选择自己幸福的生活方式。”此时,她略微懂得左鸣那闪烁眸子里所深藏的东西了,的确,生活是必须你亲身经历了才会懂得。

  她又笑了。Jane失去Kim后不久在叙福楼大口吃凤爪和蛋挞模样又浮现眼前。

  第56章

  就像蝴蝶飞不过沧海没有谁忍心责怪

  奥大第一学期,左鸣是在混沌状态中度过的,她没想到所谓大学生活仅仅把她带上一幢高层远景大阳台但风景却遥不可及。她呼吸着大学的空气,却不能乐在其中找不到归属感。走在三万人熙熙攘攘队伍中,只觉得紧贴胸前书本还真实,校园告示帖里不断更迭的宣传画和掺杂世界语英文口音统统罩着一层虚幻。她习惯了同学之间上课“Hello(你好)”帮你占座,下课“Seeyou(再见)”转身就走。她孤独地为身体难以启齿的疾病寻找抚慰,她开始用外在热情为自己打气。

  她常常跑奥大图书馆,找一靠窗位置聆听AucklandHall每15分钟敲响的钟声。期末考试一天天逼近。关键时刻她不关心数学微积分经济学商品价值论,而是抱一本繁体竖排线装硬皮中文书读个津津有味。

  从书架抽出一本书,顺那空当望见对面正俯首桌前啃书本的果果,便立刻识趣地把那书塞回去,蹑手蹑脚逃离现场。她有些后悔那天跟果果的谈话,每次果果看她眼神都怪怪的。她记得当时果果面无表情盯她足足10秒钟没说话。她俩就沿着MissionBay海滩一直走,走了一会果果拽拽衣领小声说:“风太大,我想回去了。”她不好发作,也跟着转身往回走。她从海滩随手捡起一形状漂亮的贝壳,然后毫不怜惜把它抛入大海,抛得很使劲的样子,连自己也莫名其妙笑了。海滩上无数漂亮贝壳在不停敲打岸线。海水把它们拉起又推开,于是只能是随波逐流。

  在校园石径,左鸣和胡宾撞个正着,刚好他从某座教学楼钻出来。奥大教学楼很多,可她除了自己每天出入那几幢外,从未关心过其他教学楼。虽然黑眼圈无法掩饰,可她还是咧嘴笑,一副若无其事样子。

  胡宾怀疑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没休息好?”

  她心虚地抚抚眼眶:“哪有,我休息得挺好的,就是休息太好了,才会这样的。”尽管如此,她还是魅力十足的。

  胡宾说:“左鸣,Unetic(某理工学院名)有个人想买我的书,又没车过来,我对那儿又不太熟,你……”

  她轻轻点点头。他眼睛飘向石径边上花花草草,试图通过非眼神交流发出间接邀请:“要不咱们一起去,卖了书晚上请你吃饭吧?”

  “饭倒是免了,对你我还是可以人道主义援助一下的。”左鸣边说边上前一步就像即将迈进结婚礼堂般拉起胡宾胳膊——毕竟期末考试快要临近,不管心里有什么痛,生活还是要继续的,再说无须本金感情投资也不难做到。

  很快从市中心来到MTALBERT的Unitec,车子减速驶进校园。车子校园里转了若干圈,终于在体育馆附近找到个付费停车位。

  “好了,胡宾,卖书那几个钱还不够停车呢,你快去快回,我在车上等你好了。”

  胡宾感动地去了。

  Unitec排场挺大,停车场里都是Supra、Evoluation、RX一类五光十色跑车,哪像奥大,修个教学楼,连停车场都保留不下来。想来,师资薄弱学校,只有靠硬件提升入学率来自我安慰了。

  停车场另一头,一个亚洲男孩走进左鸣侧视镜,她瞳孔立刻定格并扭头寻找画面中那一抹人影。他和三年前判若两人,但她还是从那日式小分头和胡子拉碴中认出了他。阳光照耀下,她手指那枚钻戒发出刺眼光芒……

  “你爱我吗?”

  “爱啊,不爱白不爱。”记得她是一边转着戒指,一边轻松回答的,心里还骂他傻逼,哼,一个人若真爱会轻易说出口吗?所以,自打她甩了他,就再也未曾见他,而他就和她生命中所有过客一样,随着奥克兰的清风,消逝在她视野之外。

  在玛格丽特听说他为她自杀过,她当时朝空气吐口烟圈,浮起满脸厌恶——自杀这么私人的事都做得满城风雨,究竟要“杀”的是谁?他全名叫什么她都没问过。她一直叫他阿辉,只当邻家过来讨好的乖巧小狗。游戏乐趣在于地球自转一周后便可形同陌路,公转一周便可无踪无影,她从中获得最现实好处就是感觉男人为她神魂颠倒,除此之外,她看不见自己的存在。

  “好,我陪你玩。”记得阿辉对她说。

  “我们能玩什么?”她诡异笑着,媚藏在笑里。

  “我陪你过家家好了,你当护士我当病人。”游戏的筛子在地球自转转盘上快要停滞那一阵,奥克兰夏日一如既往地炽热,到了傍晚天色依旧透明,她觉得阿辉面包车里太热,下了车脱了鞋在草地上走。阿辉陪着她沿商业街走,从奶茶、冰激凌到日本料理吃个遍,直到灯火代替天色连成一片。

  她相中橱窗里一件红绸缎连衣裙。阿辉跟上来:“怎么了,宝贝,又发现新大陆了?”

  她目不转睛盯着橱窗,眼光里透着惊艳。她就缺红裙子。她为家里衣柜着想呢。

  “我太喜欢了。”她闭着眼为目的又不为目的地夸张道。

  “我明天送你。”

  “不要。”她睁开眼睛,眼神里藏着另一种诡谲的笑。

  “为什么呀?”他学着她样子诧异地问道。

  “我要的东西从来不等到明天的。”

  “难不成你想让我砸窗子帮你拿红裙子!”阿辉用否定口吻说道,没想到她竟改变了游戏的规则,“哼,你若不愿意就算了!”她扭过身子作离开状。阿辉窥视着周围。“砰!”随之而来便是玻璃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惊喜!那玻璃不知道被什么凿出大窟窿,架子上红绸子正跟阿辉那件罩在摄像头上白T-Shirt一起随风飘舞。一地玻璃宛如碎花。阿辉一手攥红裙子,一手拉她拼命跑,跟浪迹天涯囚犯一样。阿辉手滴着血,又跟裙色一样……

  回到车上,左鸣撕下红裙子的一角包他伤口,并当他面换上这条短了一截的玫瑰红裙子摆了个Pose。

  阿辉眼里漾出死而无憾的笑。

  ……

  “快乐”在她那里永远不会适可而止。她就像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在他身边爆炸。她的性情难以琢磨:一般人都愿意做了不起的事情,她却偏偏喜欢莫名其妙的事情。她喜欢冒险,喜欢拉着别人从几米高山上跳下去,然后在山涧双脚悬挂空中,品味那死里逃生的快感。可是事情过后,她就失去了兴趣,只好重新寻找更刺激的节目。这个过程中,男人们好像被她特异功能所感染,竟然和她一起疯疯癫癫的,当他真的捧着红裙子送给她时,对无聊的无聊鼓舞使她变得更加无聊,他对她无理取闹的宽恕使她更加无理取闹。他却认为那就是性感。

  她注意到他抽动的嘴唇,他样子看去有些苍老,嘴巴上就像秋后麦田,长出新胡茬。她视力太好了,隔着半圆形操场竟把他看得清清楚楚。记得他总是为她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可现在他给人感觉成熟多了,她望着他,望着这种成熟逐渐演变成冷漠,只觉得他和她目光对视时,是超乎想象的冷漠,两年前孩子般含情脉脉永远消逝在奥克兰冗长的黑夜了。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别人这样注视,或许只是第一次注意到这样的注视。接着,她只感到自己眼睛瞬间充满绝望与泪水。透过泪水她隐约望见他手臂绑着绷带,被一个姑娘搀扶上车,倒车倒了三次才绕着停车场离开。他头靠在车窗上,眼睛一直没离开她。在那眼神消失一瞬间,左鸣泪水彻底冲垮了视线。

  那车门“砰”地关上。她像中枪一样真的疼痛起来。虽然伤痛来自四面八方,可首当其冲是她在他身上看到钱雨不爱她的理由——她不被爱的理由。

  “喂,书已经卖掉了,你猜卖了多少钱,50块大洋呢,走,我请客——”胡宾挥挥手里塑料币得意地说。但当他看清她脸上表情,又一下愣了:“你没事吧,你怎么哭了?不是我让你等太久吧。”他故意学着那学不来的幽默。她的头终于撑不住,沉了下去,使他看不见她的脸:“没事,我们回去吧。”

  “我陪你去海边转转吧。”他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可还是运用那擅长逻辑思维脑细胞按常规计算方法列出了方程式。

  “不,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不做声了,默默开着车。他想,要是执拗下去,即使帮她做作业题,帮她通过期末考试,她也不会再理他了。

  第57章

  她,虽然生得漂亮,可是爱情对她来说只是个奢侈品

  两个小时了,或许两个半、三个小时了,她就站在那儿,思绪纷乱如麻团理不开,如柳絮漫天飞。与阿辉的一些事情再度浮现脑海。

  他们常常是在车里脱光开始做爱的。她从不要男人帮她脱,却要帮他一件件脱,临到脱他内裤,他总是害羞地抓住她手,可最后他们还是沐浴在月色下开始做爱了。他们有时也在铺着整齐床单床上,一个晚上做爱四五次。记得阿辉第一次躺在她狭小单人床上,一副不忍把她压在身底的神情:“做我女朋友好吗,认真的好不好?”她回答是:“我们可以在一起开心,但你最好不要对我认真。”望着他难过表情她沾沾自喜地说:“我倒愿意你跟我随便玩玩的,这样我反而觉得有意思。”他知道她这么说虽然矫情却是坦诚的,还是忍不住追问:“你真不想有人来关心你,爱你吗?”她说:“是的,不需要,”然后,她又说:“要不,咱们做性伙伴吧。”他被激怒了,说:“你这说的是人话吗?”然后就坐起来在床边一边抽烟一边说:“不管怎么样我还是会对你好。”他把烟蒂按熄墙角转过身抱着她的头说:“我相信你终有一天会被我感动的。”又望着她长长睫毛低垂眼睑默念道:“我究竟有什么不好,你就不能爱我呢?”……

  是啊,“钱雨,我究竟有什么不好,你就不能爱我呢?”她默念着。可怜那些与她身体有过共鸣的男人,即使按抽签概率也总有几个爱着她或者至少以为是爱着她的,可她却丝毫不以为然,甚至拿别人的爱作为攻击别人的武器,这究竟应该归罪于她的无聊、寂寞,还是对新鲜刺激的渴求?

  她出门时披了外套。车子沿海岸线朝鸟岛开去。身边车子一部部超越而过。换成过去,驾驶座有为她开车男孩,她一定会吆喝他跟人家狂飙一气。阿辉说过,她这女孩就是要在限速60公里路段油门踩到120充当马路杀手,上了高速公路快车道又悠哉游哉开拖拉机。可现在她手脚发软,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一直在擦拭眼泪,过去那些对她构不成伤害的事情都一一跑来伤害着她。

  她只想尽快从这种感觉中逃脱,瞄了眼倒车镜,除了一部傻逼凌志一直尾随着,其他车辆已经一一绕路而行了。她把车子靠路边停下来。能找到这个地方真的不容易,虽然奥克兰地域辽阔,可在她伤悲的时候,真正可以适合她情绪需要的地方并不多。

  她下了车。前面是鸟岛。过去很多男生带她来过这儿。虽然每次男人都说:“我们去鸟岛看鸟。”可真到了鸟岛,男人对她这个同类的兴趣远远大于鸟儿。想到这,她不禁哑然失笑。她第一次仔细观察这些小鸟,可依然无法分辨鸟儿们有什么不同,它们中最有灵魂那只想的是什么呢,它会不会和人类某个个体一样拥有鸟类跟人类都无法理解的奇思异想,或者它那绒毛覆盖的脸孔,根本就无须通过面部表情表达多愁善感呢。她能做的只有把车停得稍远些,担心引擎声会惊吓它们。

  她又想起了阿辉。他在自己家浴室洗澡,水哗哗流着,她跑进去一起站在花洒下,他们拥抱一起,她白衬衫被打湿,露出诱人胴体,他们在浴室里笑得多开心啊。她设想邻居被打扰会跑来警告或报警——老外不都喜欢小题大做嘛。可她穿底裤去阳台拿浴巾,对面白人大叔却假装没看见。

  她想他应该爱过她的。有次她拉他上床,他关切地说:“等你月经结束了好吗,这样对女孩不好。”他被她勾引得受不住了,还是压住她,把她弄得娇喘吁吁。他举起她修长的腿,一次次送进她身体里,等到他坐起身发现床单上殷红的血时,表情就像望见处女血一般惊诧……

  她伸手从包里抽出一支烟,烟雾缭绕使视线模糊却无法使她麻痹。她有点支撑不住了。天很黑了,他走到大树下,摩挲树的根,慢慢蹲下去,手就停在根上。阿辉那闪露凶光眸子就出现在那儿,隐隐约约地,她明白什么叫“宁杀其所爱,也不失其所爱”了。仿佛又被他掐住脖子,头发被他揪着,眼泪就要流出来了。疼痛依稀可感。他举起石头声言毁她容,却把石头丢向自己车子,把挡风玻璃砸个粉碎。他的懦弱换回她的嘲笑。他气疯了,抱着她走到悬崖边,恐吓说要把她丢下去。他大叫:不要再那样看我,我会捅瞎你眼睛让你后悔一辈子。也许,他做这些就是为了叫她悔悟,可她悔都没有哪有悟呢。她两眼死勾勾望着他。他眼里流出泪水。她却无动于衷。他伸手抚摩她那微微隆起的腹部,抓住那衣衫里跳出的乳房,一双眼睛丧失欲望而淹满怨恨。他手不顾一切在地上磨出了血。他恨恨地说:“你叫啊,告诉他们我在强奸你,叫他们把我送进监狱……”

  她并不后怕,依稀记得他手臂上刻着她名字。一个烛光幽雅夜晚。她在放肆地笑。他拿一根针,在蜡烛上烧过,一点点刺在左臂,每刺一下,都看一眼她的表情。血从他手臂流出,她被刺激得厌倦,为他总喜欢把美好东西变成血淋淋场面感到恶心。他爱她时曾是快乐的,而她却把他折磨成这副模样。如今,那场面再现脑海,未免如一幅新鲜年画褪了色一样惹人伤心。半截烟被她扔地上,再踏上高跟鞋,拧碎,上了车。

  车子穿过奥克兰黑夜街头巷尾时,虽然Skytower依然海市蜃楼般出现眼前,虽然路上低音炮依然震耳欲聋,虽然沿路打着台湾珍珠奶茶招牌小店里依然坐有衣着前卫学生模样的小人儿,店门口停车位依然被GTO、Supra等五光十色跑车霸气十足占据着……她不想去那夜店消磨掉这个孤独无助夜晚了。

  奥克兰的夜那么空洞,车子漫无目的地向前行驶,远处是黄色Shell加油站,使她隐约想起什么。是的,某个圣诞前夕的一个晚上,她酩酊大醉来到这里买电话卡……印度裔老板还十分关切地为她倒水。她清楚记得杯里那块冰装着个五光十色的夜晚,融化一半的冰里装着一片苍茫墓地。此时,那墓碑上依稀可见碑文,好像正向她暗示生与死的暧昧似的。

  她让车子停靠下来。她下了车,朝那家加油站走去。她还记得他叫Ewan,他曾问她,以后还来不来店里找他了,她当时爽快答应来的,可一晃几年过去,她却没有来过一次。此刻她多么需要朋友的慰藉,然而世界上,除这个陌生人外,她虽然有许多朋友,却依然倍感孤独。他,这个陌生人,是无论奥大那些傲慢同学,无论酒吧那些猪朋狗友,或者果果,或者浩然,甚至钱雨,都无法取代的。

  她莽莽撞撞走进那个便利店,发现店里摆设不一样了,只是觉得那几筒货架上滚下的薯片仿佛还躺在刚拖过的地板上。

  “请问你要点什么?”一略胖白种女人问她。

  她却听成了:“你要喝点水吗?”

  “Ewan在吗?”她问。

  “哪个Ewan?”

  “是个叫Ewan的印度人。”她有些难过地低下头。

  “对不起,我们这只有个叫Ken的老板,可惜他不是印度人。”女人轻松地耸耸肩膀,然后头转向窗外,对着话筒朝停在加油站口凌志车上男孩问道:“91号还是97号?”

  左鸣是在女人话声未落前离开加油站的。

  车子行驶在弯弯曲曲小路上。还算不上深夜,这条迂回小路上尾随她的只有一部车,一部白色破凌志,是熟悉的上世纪80年代老款。不过此时就是法拉第、保时捷,也无法激起她任何兴趣……

  她朝倒车镜望了眼破凌志,又想起钱雨不就曾经开过这样一部老破车嘛,就是坐着他的老破车,几个人去了小镇呢。她开遍了好车,却对破车记忆深刻,就像永远都忘不了便利店老板为她倒的那杯水一样。某种伤感突然使她特别想见到钱雨。她多想在他那找到幸福的记忆。他冷漠面孔又浮现夜空,使她觉得,去见他必须有个好借口。送他圣诞礼物?也许并不需要借口的,她拨响了手机,可是钱雨关着机。不过,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止她左鸣呢!

  “喂,钱雨!”她站在钱雨楼下叫了几声,每一声都伴随远处马达声被吞没在夜的寂寥中。老远里汽车灯光扫过来,她看清那黑草地上躺着一根竹竿,就跑去拿起来,伸向钱雨那扇窗户。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左鸣吓了一大跳——她怕竹竿打到什么重要东西,比如说钱雨眼睛,或者那副和他眼睛同样宝贵的金边眼镜。记得钱雨床和桌子都离窗不远,她顾不上手疼把竹竿抛回地上,默不作声蹲着,却为了掩饰恐惧开始琢磨为什么会有这根长竹竿。房间灯亮了,有影子在窗口晃动。钱雨一边把外衣披身上,一边拉开轻薄窗帘,对她做个响指后,把一小串闪亮东西顺着窗口抛下来。她拾起那串钥匙上了楼。

  轻轻推开对着楼梯口那扇门,钱雨正卧在床上,羊毛被半遮着深色外套没有遮盖住的胸前毛发。昏暗灯光下是钱雨屋内的陈设:大大小小几本课本、杂志堆在地上一角,旁边是Sina送的羊皮垫、衣服架,一张破旧写字台,一部可以刻录盗版光盘的电脑……慢慢地,她来到他床边,却被他一句话醒了神:“小姐,你可真难养啊,大半夜的,刚从酒吧回来,还不让别人睡觉……”

  “我不是从酒吧回来的。”她更正道。

  “好了,夜猫。”他手指在她脑门弹两下,“你是觉得黑眼圈时髦是吗?”他的语气那么圆滑,像是生意人的。

  “钱雨……”

  “嗯?你还不打算叫我睡觉是吗?”他神情虽然有引她就范的意味,可当她说出那句“钱雨,我其实真的喜欢你……我也不想的”时,他还是有些震惊了。

  她不想要什么答案,只是想以表达获得呼吸——屏住呼吸已经有一会儿了。她并没有为他脸上惊诧表情感到后悔。

  “嗯,你说什么?”他有些生硬地问。过了一晌,他那脸上却露出不可思议的胜利者表情。

  “你大半夜跑来就是为了给我说这个吗?”他挑起一根粗壮眉毛问道。

  “其实你也在乎我的对吗?你看到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也不高兴是吗?”她说着,重重地呼吸着,又像车祸后赶赴医院一样,蹲在他的面前——甚至是半跪着的,语气也是少有的乞求式的。

  “我说,是你错了,我刚才其实是想说,若是你喜欢我,那就是你自己的悲哀了。”他表情突然严肃起来,久违的畸形茄子般讥笑再一次出现在脸上。他不理解,为什么新西兰遇见的无论中国女人还是外国女人,都是那么鲁莽那么直率呢,先是Sina,现在是左鸣,好像女人在他面前都会逐渐陷入他精心设计的圈套一样使他揪心。

  “钱雨!”她叫着他名字,注意到他眸子里充满讽刺,便觉得自己仿佛在叫一个陌生人名字似的,“你就不能对我好点吗?”

  “呵。”他伸出手抚抚她额头刘海儿,喉咙里却发出一声冷笑。接着,他背对她躺下身去说:“我想你并不脆弱的,”他顿了顿,“因为脆弱就该死,这不是你自己说过的吗?”

  她好像说过这话的,可他这么看似大气的男人,怎么就偏偏抓住别人小辫子不放呢?委屈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一边哭,整个人就像一只无法承受头顶巨人脚掌而瘫软在那只羊毛垫上的蚂蚁,泪水滴落垫子上,可他并没有为这哭声再转过头来。钱雨嘟囔着:“我想你并不缺人对你好……”

  左鸣哭得更猛烈了,心也有些麻木了,刘海儿无力地搭落额前。

  钱雨却继续说道:“其实我一直觉得你过去做得很好,你若是喜欢就不应该叫他知道,你过去不是一直这样的吗?不要为了任何一个男人而改变,你是个聪明姑娘,应该以聪明的方式去处理一切,包括感情……不要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好吗?”他说着,忽然猛地坐起身,似以局外人姿态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好了,我还得睡会儿呢,明天早上还要上课,下午还有鬼客户来找我,你也早点回去吧,别像培育基因一样培育黑眼圈了。”说完,就跟一只刚牺牲的死猪倒在案板似的不动了。

  左鸣从楼梯跌跌撞撞下到客厅,却在那豪华壁炉前再次流下泪水。不知怎的,她突然感觉自己就像那壁炉,不过是他的一个摆设——她从未见他花10块钱去买一捆柴禾,然后点燃这个会把房间熏黑的壁炉,是的,他是一个讲求实际的人。而她呢,虽然生得漂亮,可爱情对她来说依然是个奢侈品。她在那依旧愿意支撑她身子的沙发上坐了好久,直到蛐蛐声唤起远山朝霞,才感到腿的酸疼站起身来。

  她不记得是怎样哽咽着,跌跌撞撞从那房子走出去,却在门口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她疼得惨叫一声,低下头去,发现是那根竹竿,于是她哭得更猛烈了。她觉得这真是个讽刺:现在来伤害你的,恰恰是过去帮过你的。她费力地卷起裤脚,天光还不能帮她看清腿上伤痕,却让她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片草地上。……她哭得有些窒息了,便在那草地上躺下去。她望着和视线平齐的小草,天啊,那是无数个小生命,可是她却是第一次注意到它们的存在。她把头转向天空,只觉得天空离她太过遥远……她闭上眼睛,仿佛听见小时对着贝壳听到的海啸声音,是的,她真的回到了童年,望见她摇篮床上蓝色风铃正在风中清脆摇曳,而她那雪白小脚丫和小拳头也随之挥舞,倏忽间风铃又幻化成变幻莫测的万花筒,那万花筒里装着冬天雪花和夏日花朵。

  她不记得在那草地躺了多久才起身离开的。仿佛是进了一家酒吧,一家她从未光顾过的酒吧,在灯光闪烁的吧台,望着舞池扭曲着戴面具的人影,DJ播放一些她从未听过的奇怪的歌,顺着面前那根柱子,注意到灯光所无法掩盖的粗糙装潢——没有一块砖是完整的,残肢败腿椅子已经无法支撑那些欲望勃发肥胖臃肿的身躯。可她依旧一边朝空气吐着烟圈,一边不屑地朝着池子张望。男人如潮水上涨般聚集身边使她感到窒息,她愤愤推开几个身材高大男人的肩膀。一个男人居然伸手在她屁股狠狠掐一把,她转过头刚想送他一嘴巴,男人却消失了。一种奇怪味道袭来,她吸了一口,突然感到迷惑——她好像是个从未出现过的人,直到她低下头,在尖头皮鞋上望见一个闪亮影子在晃动。她猛地抬起头,是一张熟悉的男人脸,那男人和过去生活中某处某个男人十分相似,可她却说不清究竟在哪见过他。映照在皮鞋上的闪亮影子是他手里那把闪亮的刀。

  “我把她杀了。”黑暗中男人眼里隐藏着另一把无形的刀。

  “为什么?”她的疑虑甚至覆盖住恐惧。

  “因为我既爱你也爱她。”他向前一步,扶住她的肩,在他眼睛里,她看到一双比凝固玻璃体更令人不安的眸子,“我是为了我们而杀了她的……”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们都杀了,让我们在另一个时空彼此相爱去?”她立刻为她并非发自内心问话感到脸红。

  “那样的话我们为爱情做的牺牲太大了。”

  “难道我们不应该为爱情做出点牺牲吗?”她问。

  他却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摩擦她唇上的红,她望见红落在他手指,那是她的血,她身体纤薄得一碰就出血,他手上已经沾满她的血。她痛得猛地推开他,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身体某个部位隐隐作痛。

  “我们永远不可能彼此相爱,我知道你并不爱她,你对她只有女人间那种嫉妒、怨恨和明争暗斗。”这太可怕了,他用那光亮的刀杀了那女人,却用一把无形的刀刺进她的胸口,她疼得几乎叫出声来,她想要过去抓住他,可是他突然消失了,随后满池子舞者都像泡泡那样一个个消失了,空荡荡池子里只剩一个老太太,老太太站在池子中央,手里提着一只花篮——老太太朝她走过来时,她注意到她皮肤质地宛如蛇皮般恐怖,她额头皱纹深如沟壑,她从篮子里掏出一朵红玫瑰……

  “你没看见所有男人都蒸发了吗?”她捂着胸口的血,不耐烦地说。

  “我知道,不过小姐,我这有一样你一定需要的东西。”老太太手里花朵突然变成一小包奇怪东西。那是大麻,可是还没等自己接过它,老太太就像个泡泡一样爆破了。

  “神经病!”她骂道。低下头注意到刚刚擒着那根香烟的手,此时却攥着那小包东西,而那手,她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她使劲揉揉眼睛,感到眼睛被粗糙蛇皮刺得剧痛——那手,分明是那长满蛇皮老太太的手,她下意识摸摸额头,天啊,她居然摸到那老太太头上深深的沟壑。

  “不!不!”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从噩梦中醒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不可思议地躺在盖了蓝色鸭绒被的柔软床上,一只手正攥着她梦里攥着大麻的那只手,她用力把它缩回来,为它未经允许便被人拉着感到气愤。

  “对不起,我以为你做噩梦了,才拉你的手的。”胡宾红着脸说。

  她坐起身来,朝窗外瞟了一眼:

  ——她终于熬过了这个夜晚。光明再次降临了。

  “对不起,我昨天并不是故意要跟踪你的。”他的声音在她面前变得低沉,“我真不想你从此再不理我,可我真的很担心你会出事,所以一直跟着的。”他大胆地抬起头,望着她眼睛,继续说:“你摔倒我都没敢出来扶你,可后来我看你一个人哭着在草地上睡了……”

  胡宾的话没说完,就被左鸣打断:“你到底还有多少句对不起?”她习惯地在床头摸索着,可那儿没有烟。

  “我只希望你开心,怎么能叫你开心能告诉我吗?我一定尽量去做,因为我知道你现在不开心。”

  “是吗,”她发出一声冷笑:“那我说我想做爱了,你是不是也满足我一下呢?”大概烟瘾上来了,刚刚起床就打了个哈欠。最后她笑了,她这句话,就像树上的老皮,或者手上的老茧,再也无法使自己感到新鲜了。不知怎的,她突然感觉,也许这世界上并不是每个人都在追求幸福,尽管大多数人在追求幸福,但总有人像飞蛾扑火那样,追求的是幸福的毁灭。

  直到他的话阻止住她那比哭更难听的笑声:“不,没有一个女孩真的想要这种东西的,你也一样。”她望见他眼睛里闪烁着什么,她以为那是泪便突然受到触动。

  “……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喜欢你吗?尽管你平时嘻嘻哈哈,可我知道你并不是个俗气女孩,其实出去玩不是你真想要的,你所以不停玩弄别人的感情只是因为你一直没有遇见真正懂得你的人。也许有一天你以为你遇见了,你就毫无保留地付出了,然后你就不知不觉受伤了。你知道吗,昨天你就像一只脆弱小鸟,躺在那草地上。我真不知道你爱上的究竟是什么人……”

  “你为什么不说我是条受伤的小蛇,而你是那个救我一命的农夫呢?你就不怕我醒后会一口把你咬死吗?”她打断他,语气有些低沉,这反使她显得稍微认真些,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语无伦次些什么。可是有一点是清楚的,他所有这些描述,除去他认为钱雨是那个能理解她的人外,基本上是对的。

  “我想你还不至于的。”他笑了笑,“其实你也蛮脆弱的,可你却总是伪装得很坚强,就跟你现在要故意这么说一样。你总是喜欢用你没心没肺样子掩饰你内心的脆弱,其实有时候这样活着反倒挺累的。”

  “好了,你打住吧。”

  “好吧,其实……有时候我真的希望能给你个肩膀靠靠。”

  她沉默不语了。他好像也想不出下句话了。两个人静听墙上闹钟滴答滴答带着他们生命时钟前进着。

  “还有一个月就期末了,下周我在图书馆等你一起看书好吗?”他打破沉默。

  “嗯。”她点点头。

  第58章

  可是他却再不会想入非非了,他知道那泪水与爱无关

  一个星期后她却漫步在悉尼了。

  身处著名乔治大街,望着中国广州街头才有的热闹景象——每家商场、门店都对她敞开热情的大门。

  她经过一家古饰店时,看见一只古里古气像是欧洲古典宫廷用品的小叉子闪烁着光芒,尤其那手柄很艺术地弯曲着。她居然兴致勃勃跟店主讲价:“最便宜多少钱卖啊?”

  老店主拎着胡子笑笑道:“20块。”

  “好贵啊。”

  “天啊,中国小妞,它可是银子做的咧。”

  “最便宜多少钱呢?”

  “20块就是最便宜的。”他揪下一根胡子坚持道。

  “能便宜点吗?”

  “22块。”老店主很严肃地玩笑道。

  她却赶紧掏出塑料币,塞到那正揪着胡子的手心里,把那小叉子收归己有,继续大街上的漫步。

  她想起在奥克兰时胡宾胆怯地追问她的那些话:

  “你真的喜欢他吗?”

  “谁?”其实她心知肚明。

  “我是说你那天晚上一直念叨的那个人。”

  “不要再提这些没用的了好吗?”她说。

  或许她的确为即将到来的法律考试着急过,还有经济课,她只觉得对这些课程所知甚少,而那站在讲台上所谓讲师,俨然是喜欢把简单问题弄得再复杂不过的机器,真正解码非得胡宾这小眼镜助她一臂之力不可。一学期经济课下来,除了记住一个OpportunityCost(机会成本),其他就云里雾里了,尤其那些并不十分形象的经济模型,几乎根本不可理解,连最简单的Supply(供应)和Demand(需求)模型,没有胡宾的解析,都死记硬背得头皮生疼。

  “你说我还能过吗?”她学习上确实不像其他事情那样自信。

  “当然能,其实这些都是很有规律的……”他翻出两张图在她面前对比着。

  “靠,烦死了,若不是商科必修课我早不选了。”她抱怨道。

  “怎么了?”他不理解为什么一个艺术学院学生一定要选商科必修课。

  “奥大真不是人读的。”

  “来,我看看,”胡宾耐心地从她肘下抽出演算本,简单画几笔还给她说,“你看,这不就成了,来,你再看我画一次。”

  “不了,我得先休息会儿。”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烟,一脚踢开凳子朝洗手间奔去,好像洗手间新鲜空气多些。

  她想起入读奥大初衷,不禁有些气馁。钱雨、胡宾、经济、统计……像一锅粥在她脑子里搅拌着令她困扰。尽管胡宾默默承受着,可几种痛苦胶着碰撞腾起炽热火焰而后猛烈燃烧,使她只想从人间蒸发,以躲避这旷世煎熬。

  在悉尼,她入住一家上世纪修建的带旧式电梯背包旅馆。旅馆所在街道是个红灯区。她选择这家旅馆除了因为价钱低廉,更希望可以暂时摈弃孤独重拾某种热闹气氛。白天她坐着有轨电车朝市区驶去,穿越峡谷似乎坐了一段高速缆车,到处是大片大片的绿,比邻着一座座摩天大厦。望着身边的美景,却感觉画面离她太过遥远,似乎自己并未置身其中。一个人跑了许多地方:令人向往的奥运场馆,记得2000年奥运前夕她曾去过的,如今似乎不认识了;雄伟壮观的SydneyHarbourBridge(悉尼港口大桥)、OperaHouse(悉尼歌剧院),还有ChinaTown(唐人街)……她怎么看也找不到令人陶醉的气氛了。什么叫悲哀?悲哀莫过于曾经喜爱的东西,如今却对它麻木不仁,就像下午去动物园看袋鼠,这一直是她再喜欢不过的小动物,可真的看见它时,却感到它嘴角笑容是伪装的。熙熙攘攘游人中没一个认识她的。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走上悉尼大桥。这原本在心中印象美好的大桥,为什么一定要看个清清楚楚呢?在这个城市里,她只是午夜空气中表达纷扰彩绘背景人群中的一抹色彩。

  傍晚回到那长有苔藓建筑风格古典的背包旅馆时,她似乎被那老式拉门电梯前景象吸引了:一楼大厅灯光暗淡,几个男孩女孩坐在罩了奶白色套布长沙发上交谈着,家具相当古老陈旧,那张摆放城市宣传册的书桌,让人感觉简爱正端坐那儿给罗切斯特写信呢。此场景使她联想到另一场景,那是一个距离奥克兰不远的小镇之夜,昏暗酒吧灯光下,摆放着两张斯诺克台子和一台点唱机……

  她感到钱雨、浩然还有果果就坐在那台子前,浩然还挑衅似的抓住她那戴戒指的手……

  她掏出钥匙走进老式拉门电梯。电梯上一身材高挑白人男子朝她微笑,她还他一个淡淡的笑,淡得不像是左鸣的。就在她下电梯朝房间走去时,男子在身后叫住她。他显然没有注意她眼里包着泪,像他们这样白人男子大概很习惯直白地跟亚洲女孩搭讪。

  “小姐,可以把你电话留给我吗,我是说我可以带你去打打球什么的,或者我们一起出去吃个比萨饼,不过小姐你得先告诉我你喜欢不喜欢吃比萨饼。”

  她没有告诉他电话,不仅因为那有些矫情的痛苦,更因为下午已经收到胡宾E-mail,很快就要回奥克兰去了。胡宾邮件上写道:这几天打你手机你都关机,你为人处事总是令人惊奇。不知你现在身在何方,但我有种预感,你一定不在奥克兰。你跟我提过你要去澳洲,我猜想你一定在澳洲某个城市读我E-mail(希望不要回到奥克兰才读到它)。其实这两天我也看出你情绪不好,你常常莫名其妙流眼泪,每次问你你都不说,我也就不敢再问了。我知道你这种状态是不适合复习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特希望你能在考试前赶回奥克兰,回到我身边——至少留两周时间让我帮你复习。请相信我虽然怀着某种私念在帮你,但即使你不接受我,我依然愿意尽最大努力帮助你顺利通过期末考试。请你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好吗?

  当时她对着电脑显示屏居然流了泪。

  “你是说你是从奥克兰来的吗?”白人帅哥高兴地叫道。

  她点点头。

  “我的家乡就在奥克兰,快告诉我你是住在哪个小区,Manuka,Papatoetoe,NewMarket还是哪里?”

  “我经常搬家的。”

  “是吗,已经很荣幸,我是说我们现在可以出去走走吗?”

  她没有拒绝这同样来自奥克兰的朋友,他们一起漫步在红灯区街道上。街道两旁有许多拉客的侍卫,每次他都十分礼貌地替她向他们招手表示拒绝,她也敞开心扉向他倾诉自己的故事。她说她在读大学,她是逃学出来的,因为有一个使她无心向学难以启齿原因。他开玩笑说看她样子就知道她一定不是好学生,她说她并不喜欢大学,可她却没告诉他报读大学真正原因,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读大学。可是不读大学,她又能做什么呢?

  “请相信我,虽然我们只认识一个晚上,我却是你真心的朋友。”他显得有些诚意。

  “你知道人生最快乐的事情是什么吗?”她笑笑,望着天上星辰对他说:“就是在你每经历一件事情或者一段生活后能留下这个阶段的一个朋友。”

  她带着略显成熟和写有旅途疲倦的娇容出现在胡宾面前,刘海儿有些凌乱地搭落额前。

  “好好看书吧,你一定成的!”胡宾向后靠在椅子上,桌上摆着一大摞砖头书本,小眼镜后隐藏着笑容,自信有神奇力量抹去她脸上一切痛苦冰霜似的。

  “你不在这些日子我已经把其他几门都看好了,现在我们一起看法律吧。”说着他从那摞砖头书里挑出那本法律书摆到她面前:“答应我考试前不再离家出走了好吗?”他望着她眼睛里泛出的泪水说:“现在开始履行我们的承诺吧,一定要帮左鸣把经济课拿到A+!”他在空中挥舞着坚定的拳头,她的泪水却不知怎的夺眶而出。

  可他却再不会想入非非了,他知道那泪水与爱无关。

  第59章

  其实我们每个人不都是残疾人吗,不都有人性中残缺不全需要别人帮助的一面吗?

  临近期末,奥大阶梯教室簇拥着许多人,各个种族学生中不乏稀奇古怪装束,人流是在上课前熙熙攘攘涌进教室的。不知是自己缺席太多,还是别人缺席太多,左鸣觉得偌大教室里简直都是陌生脸孔。大胡子海明威又兴致勃勃高谈阔论了,那生动有趣表情好似向学子们宣示:他传授的全部是金科玉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而对于一学期严重缺席现象,他似乎习以为常,因而也既往不咎,瞧他滔滔不绝讲授中,还不时省出一只眼朝门口张望呢。

  人满为患的阶梯教室,大门忽然被缓缓打开,大概受了海明威眼神的牵动,几百双眼睛,不,是几百只脑袋同时转向身后推开的大门。一个毛利女孩正由一个白人男孩搀扶着,走下那喜马拉雅山一样陡峭的阶梯教室的楼梯。

  “谈情说爱放肆到这种程度了!”左鸣好不惊讶。她眼睛随着满池子泥鳅眼睛一起落到这对男女身上。大概是留意到大家如此关注,随着那扇大门呼扇呼扇关上那一刻,白人男孩脸上绽出略显羞涩的笑容,不过很快又恢复平静,继续扶着女孩缓缓走下楼梯。这一刻,所有人都屏息注目,可男孩好像并不在乎飞向他们的几百双眼睛,专心搀扶着女孩走向教室最前方预留的两个空位,到了目的地,女孩十分熟稔地摸索着座位,首先坐了下去。第一个掌声响起,是胡宾的,随之掌声四起,是所有人的。男孩并没有听见掌声,正低着头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女孩因为掌声激动难抑,拨弄一下男孩肩膀,男孩意识到全场的注视,嘴角再次绽放出笑容。

  “他们一个是瞎子一个是聋子,是奥大这样安排的,”胡宾转过头对左鸣幽幽说道,“他们虽然是残疾人,却因为碎镜片的吻合,彼此在对方那里寻找到完整。”左鸣无以为答。此时她眼睛里满是泪水:其实我们每个人不都是残疾人吗,不都有人性中残缺不全需要别人帮助的一面吗?尤其自己,竟甘愿把生命摔成碎片,然后血肉模糊地一点点向一起拼凑。她稍稍闭了下眼睛,滚烫的泪水滑过几年的岁月,她第一次在残疾人面前自惭形秽。

  周围又热闹起来,直到掌声在海明威的笑声中终止。

  第60章

  此时,在等价的幸福面前她朋友的幸福再也不会是一种讽刺了

  2004年人民币钉住美元狂贬,新币不情愿地兑换着疯涨,留学费用较2001年接近翻番,留学新西兰甚至不比澳洲、加拿大省钱了。多米诺效应让一些留学中介过气新娘似的赶在成为寡妇前与病怏怏老公分手转投房地产中介怀抱。许多中国留学生跟当年追赶潮流漂来新西兰一样又追风逐浪漂回中国,登上贼船赶时髦成为牺牲品内中苦楚唯人自知。现在,你开车经过华人珍珠奶茶店或者歌厅网吧,以前那种火暴场面,似乎一去不复返了。

  一部分钉子户留了下来,他们大都是早年来留学如今毕了业,正摸索着在泡沫与迷雾两重天里寻找机会。遗憾的是留学气候不景,泡沫也随之爆破。而马天却在这奄奄一息的泡沫市场里,用无赖手中万能钥匙开启另一扇真理之门。他早说过,真想赚钱就不要死盯着华人市场,他也的确做了回叫人刮目相看的“投机英雄”,只不过他坚称此为能力而非投机。

  事情是这样的:半年前马天常带着露露光顾一家装潢简陋的酒吧,突然某天马天开玩笑似的跟露露要钱把那经营得半死不活酒吧买下来,而后找一群猪朋狗友进去“闹腾”,还找一支特别能闹腾的乐队进去“折腾”,谁知几个月后将其转手时,生意已相当火暴,完全看不出曾经苟延残喘痕迹,就这样他靠露露资金狠狠捞上一笔。虽然羊毛出在羊身上,可羊却只顾着欣喜于羊毛变粗了,以致露露找不出话反驳马天歪理邪说:

  “学习就能有出息?你看哪个老板是高学历?有文化都是给没文化打工的。”

  奥大毕业典礼前夕钱雨给果果打电话。

  “最近怎么样?找到新工作没?”

  “没有,原来那份凑合干呢。”她指的是毕业前在政府部门那份兼职工作。虽说新西兰今年失业率创历史新低,可失业率这相对值落谁身上都是绝对值。在新西兰只有1%公司雇员人数在50人以上,她觉得与其被个不大不小公司剥削,不如在政府工作来得舒心。

  “唉,有时想想是不是也回国算了。”果果支着脑袋说。

  “别给自己留选择的余地,”钱雨感慨地说,“留余地就容易半途而废,逃避现实最愚蠢了。”钱雨只说一半便不愿意说下去了。其实谁都知道国内人际关系复杂,一张没有优势的文凭投入不平等竞争,自然不是重量级相当的拳击赛。还有生活习惯,比如不喜欢人多得如山似海,瞅着都累那感觉;不适应开车靠右行驶,被交警拦下还可能劈头盖脑一顿训……跟人家说不适应,人家会说你装什么假洋鬼子。国外生活几年,有些东西已根深蒂固植入血液了,比如随口而出的“谢谢”,比如去哪里都静静的,没有谁大声喧哗;尤其习惯性的简单思考,单从所递交的求职资料上就能看出来:国外求职资料不需要花边装饰,内容只有姓名、工作经验、学历、联系电话、推荐人就够了,而其中工作经验是录用与否的关键,什么年龄、性别、长相、身高、体重都可省略。习惯了简单化的游戏规则,再回国去拼搏于复杂繁剧,虽然机会很多,诱惑很多,但还真的主意难拿,决心难下呢。

  每天她就是上互联网,看《先驱报》,跑职介所,一份份简历、一次次面试,虽然说一口流利英语,可对方一番考虑后依然把机会给了与她条件相当的Kiwi。人家就是有着与生俱来的优势,面对这种优势你甚至会灰心丧气,可这是否意味我们就可以放弃努力了呢?答案是否定的。倘若放弃努力,一切只会更差。气馁的时候,甚至想过一个问题:这世界大多数人好好读书仅仅为了寻找一个职业,可是寻找一个职业目的又为了什么呢?人们为什么要囿于一个圈套,以优胜劣汰来划分人类呢?难道幸福不可以另一标准去衡量吗?

  “你呢,还在那家直销公司吗?”果果在电话里问钱雨。

  “是啊,我想把公司一些业务转向中国发展,不过直销这种方式在中国不一定可行,对了,明天我们公司有一个产品讲座你来听听吧,你会见到我们年轻有为的小帅哥Dillon。”

  “你说他叫什么?”

  “Dillon,”钱雨重复一遍:“来吗?”

  “好的,明天什么时候?”

  “我下午3点去接你吧。”

  “嗯,明天见。”但紧接着果果补充道,“对了,你能在申请毕业学士礼服学士帽时也帮我申请一份吗,明天我去的时候把钱带给你。”

  第二天果果听完Dillon对公司某种不含酒精化妆品概述后,与他交谈了一会儿。此Dillon并非彼Dillon,就像此莎士比亚非彼莎士比亚一样。这个Dillon身材高大,穿一身西装,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智慧,是个职业型男人,而不是一双深咖啡色眼睛,喜欢穿肥腿牛仔裤且有一半毛利血统男孩。

  “这是果果,”钱雨介绍时口气有些得意,不知道是为谁得意,“她在奥大学市场和管理,所以今天特意把她叫来。”

  Dillon在果果面前敛住笑容,用那种她熟悉的温和态度跟她说句中文:“你好,果果,我叫Cook-Dillon。”

  “Cook-Dillon,”果果默念道。

  “是的,我姓Cook,跟Cook船长一个姓。”Cook船长是最早发现新西兰的英国人,他喜欢把这一点作为自我介绍的一部分,“果果,你对我们公司产品打入中国市场有什么好建议吗?”

  她看钱雨扬起眉冲她点点头,考虑了一下,说:“我觉得可以选择部分比较适合中国消费者产品率先进入中国市场,而这些产品最好区别于中国市场已有的直销品牌。此外,要特别注意市场定位,中国国土辽阔,南北方气候差异巨大,护肤品在推广上要考虑到环境因素。”

  三个月后,果果以实习生身份参加公司周年聚会。那天几乎所有女孩都穿着华丽,果果却一身简单便装。

  她伫立在窗前,迎着敞开窗口飘进来花香深呼吸,借以醒酒。她没有酒量今天却喝了酒。一片阴影打在她脸上,一抬头,Dillon正举着一杯果汁冲她微笑:“果果,喝杯果汁会舒服些。”

  “谢谢。”她接过来,头有些晕,脑袋不得不靠在墙上。

  “看你醉得不行了,咱们出去走走吧。”Dillon帮果果从衣帽间里取出外衣。

  她和Dillon避开热闹,漫步在一条宁静小路,两旁路灯温和地照在他们漫步的石径。

  “你平时都有什么爱好啊,果果。”

  这是老外很喜欢问的一句话,记得Homestay(寄宿家庭)那个Dillon也这么问过的。要不,他们嘴边挂的就是“Havefun(玩得开心)”。好像生活除了玩就没别的可做了。

  “上上网,看看小说之类的……”果果闷头答道。

  “怎么,你不喜欢出海潜水吗?你这么大女孩子应该多到外面走走,多结交一些朋友。”

  “那的确很有意思。”果果转过头去朝他礼貌地笑笑。

  又过一会,Dillon说:“听钱雨说你对我的名字很感兴趣。”

  “我过去有个朋友也叫Dillon。”她解释道。

  她说这话时Dillon注意着她脸上神情。“什么叫过去,他曾经是你男朋友吗?”

  “不是。”

  “那你有男朋友吗?”他这句话接得很快。

  “没有……”她回答得有些犹豫。

  接下来突如其来的逼问让果果很意外。

  “那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呃……”

  他冲她笑了:“我不着急,我可以慢慢地等你给我答案。”

  她点点头,神情有些尴尬。

  “你平时喜欢看电影吗?”

  “有时候吧,有什么好片子吗?”她以为这是一个转变话题好借口。

  “有几部还不错,我比较喜欢以前的老电影,记得有一部电影里一个场面我记忆特别深刻……”

  “是吗?是哪部呢?”

  “那电影叫《肮脏的交易》。我特喜欢里面一句对白,大概是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的对话,他说他搭乘一部列车,看到一个自己特别喜欢的女孩,可当时却因为瞬间的某种顾虑,没来得及向那女孩表白,后来列车缓缓开走了,他从此再也没有遇见这个女孩,这成了他一生的遗憾……”

  “我……”她听懂了他的暗示。

  “果果,我知道你们中国人喜欢含蓄,我并没有强人所难的意思,你可以慢慢考虑,因为电影永远只是电影,生活却是另一码事。”

  三个月后,Dillon等到肯定的答案。

  那天果果和露露从HighlandPark电影院出来到附近BurgerKing吃晚餐时讨论起她所担忧的事情。

  “我总觉得答应完了不像是一种开始,而是面临结束似的。”果果说。

  “为什么?”

  “因为Dillon曾经在开发泰国市场时找了个泰国女朋友,他现在要开发中国市场了,我担心他是在利用我。”

  “那我问你,你爱他吗?”露露倾着身子盯着她。

  果果沉默着。露露摇摇头推了她一下:“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即使他在利用又怎样?至少你还是有利用价值的。”无论什么事,果果都是悲观的,别人看见甜甜圈的洞,她却把洞口无限放大。她望了眼露露,露露正专注地盯着窗外某商家打出的SuperCheap(超级便宜,这里暗示超级下贱)红色招牌。

  不一会,露露说:“果果,其实我又选择和马天在一起,谁不觉得我是SuperCheap呢?可是幸福是不能用外界的标准去衡量的,在我看来爱永远比被爱幸福,那种满足感超越了对痛苦的恐惧。”

  这一席话是那个有神通广大的爸爸、无比溺爱的妈妈,身后尾随浩浩荡荡亲友团的露露说的吗?果果嚼碎可乐杯里的冰块,感到透心凉似的清醒。她羡慕露露在这并不精彩的过程中获得了真正的生活。

  “太好了!”露露突然转过身去,一只手紧攥另一只手,做出个祈祷姿势。

  “怎么?”

  “你不觉得我们大家都已经生活得很幸福了吗?”

  “大家?”

  “前几天我碰到了Rain,她已经通过教师资格认证,现在NewMarket一家中学教中文呢。还找了个挺帅Kiwi男朋友,对了你知道她的Kiwi男朋友是谁吗?”说完她转过身,眸子在夏日阳光下熠熠生辉。见果果摇头,紧忙说:“咱们MIT语言学校老师John啊。”说完朝着骄阳一阵欣慰的嬉笑。果果又被她那天真的世故的温暖所感染,脸上绽放出由衷的笑容。Rain曾用生姜色形容自己的心情,可她现在的心情,再也不是生姜色了,她曾为原本就不重要的东西所困扰,可这些东西如今离她远去了。其实,一个人的长相原本就和幸福没多大关系的。

  果果想起Rain曾经跟她提过《圣经》里《路德记》第一章第十六节:

  “你往哪里去,我也往哪里去;你在哪里住宿,我也在哪里住宿;你的国就是我的国,你的神就是我的神。你在哪里死,我也在哪里死,也葬在哪里。除非死能使你我相离。”

  Rain说这是最伟大的爱情,是真正的懂得。果果有些想哭。

  此时,在同样的幸福面前她朋友的幸福再也不会是一种讽刺了。

  “只是Water……”露露又想起什么,轻轻一声叹息。

  两个女孩脸上笑容忽又沉了下去。

  第61章

  也许这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呢——她终于不再羞于说出“爱”这个字眼了

  先实习,后正式工作,果果成了Dillon和钱雨所在公司员工,具体负责市场调查,也帮Dillon做一些文件翻译,为Dillon进入中国市场做些前期准备工作。Dillon多半时间开着公司Holden跑业务,不过也好,这至少省去与果果面面相觑的办公室效应。

  周末却是属于两个人的。按Dillon的话说,一周40小时工作已经“Morethanenough”(比足够还要多)。今天这个周日节目是出海钓鱼。果果又像每次出去一样,戴上宽边遮阳帽、大墨镜,长袖长裤全副武装,看去像个现代版KGB(克格勃,前苏联间谍)。Dillon却是一身随意打扮。

  “你为什么总是拿着本书遮着脸呢?”阳光下Dillon眯着眼睛不解地问果果。

  “我可没你们白种人这么白啊,再晒就成泥鳅了。”果果说着,想起肌肤黝黑的露露,忍不住一阵嬉笑。

  “其实你知道吗,黄种人皮肤是多么健康,多么漂亮,我正想把自己晒成那样呢。”

  风大,船摇晃得厉害,果果吐了。Dillon把作诱饵的冻鱼切成一段段穿上钩抛进海里,动作娴熟,像个老渔工。只是他逮了15分钟后,果果钓小鱼的收获是他的两倍还多,Dillon笑眯眯搂着她说因为她吐的东西正合鱼们胃口。果果咧咧嘴,Dillon从她含蓄表情中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

  生活像厚厚小说,一页翻过还有下一页,可不一样的是,果果这本小说开始有了彩页和插图。Dillon像个力争先进的导游带果果深海潜水,大洋冲浪,踏青远足,爬山攀岩。Dillon不愧行销高手,察言观色能力并不限于从别人口袋掏钱,也表现在花钱享受和关怀爱人上。果果却从过去生活汲取了教训,蜜糖中的她,懂得一个女人不能只被男人宠着,否则智商会下降的道理。有一句话怎么说了:“幸福的女人和幸运的国家一样,没有历史。”

  这一天,Dillon一边迎着灿烂阳光开着车,一边把头转过去对果果打趣道:“我有个漂亮中国女朋友,可是糟糕,我突然不记得她名字了。”说完,捂着嘴笑,并偷偷注意倒车镜里果果表情,可很快的,他收敛了笑容。

  倒车镜里果果正表情凝重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是吗,那请你最好把她的名字记住,否则你会失去她的。”

  Dillon不敢相信这话出自果果之口,也不敢相信听见果果这话是他的耳朵。果果却在一瞬间恢复了自己。也许爱与被爱都需要清醒,她又从一场梦中醒来——不过还好,不像上一次从冰天雪地醒来——迎接她的,依然是那一份温暖与亲切。她第一次解开身上安全带,主动把身子探向Dillon,手顺着他手臂轻轻滑落,直到握紧那有力大手。

  2005年炎热夏天一个普通中午,果果突然接到左鸣的电话。虽然许久不联系,果果却早把左鸣来电铃声设为一个稚嫩童声反复朗诵唐诗:“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还活着哪?”

  “嗯,真不幸,还活着呢,想不想见见这倒霉孩子?”

  “还真巧,正好手上这点儿活都忙完了。”

  一部1993年灰色普通房车驶进公司停车场时,果果惊讶得连衣服上扣子都差点脱了线——依左鸣性格,就是不开BMW、Supra,至少也得是色彩绚丽MG啊。左鸣却满不在乎地伸手朝车顶拍拍道:“哎,真没创意是不?你啥表情……呵,这可不是我K来的,是我自己买的。”然后头一仰,甩了甩头发,故作深沉地叹口气,“现在老了,没凯子愿意借车给我了,只能自己破费了。”

  这虽然是句玩笑话,却让果果心酸,不是玩笑本身,而是萦绕左鸣嘴角那长久的笑容。是的,那样灿烂的笑容不该依附于苍白脸色和深深黑眼圈的。真的,只有看见这么一个女孩,才会明白魅力这东西绝不仅仅是外表上的。

  车子穿过热闹街市,滑过一条林阴路,缓缓开进奥克兰医院,停在一个挂有SexandHealthClinic(性与健康诊所)小屋子前。

  “左鸣你?”果果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去看她。

  “哈,你等着我,我进去领几个避孕套就出来,哈……”左鸣把手刹放在P档位打趣道。左鸣这女孩,总是喜欢拿些男生都羞于启齿的话作笑料。

  “不是吧?”果果狐疑地看她。左鸣给自己点根烟,吐出的烟雾冲着半开车窗飞出去。果果皱皱眉,对烟,她敏感得像个孕妇。

  左鸣很少在果果面前抽烟,可这一次却肆无忌惮似的。又把头紧贴椅背,半晌转向果果说:“我是想让你陪我复查的。这病就跟噩梦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带点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她把头向上仰着,望着车顶,手上香烟灰的部分一点点加长,原来香烟自燃速度也很快的。

  果果帮左鸣拉开车上烟灰缸,左鸣把整支烟拧熄扔进去。

  “不管你当时躲到澳洲真正理由是什么,一切都过去了,难道不是吗?”果果迎向她,目光闪亮:“好好找一个爱你的人吧。”

  “果果,回到浩然身边吧。”左鸣另辟话题,果果感到像含着硬糖果一口咬碎,口腔、脑壳为之一震。

  “你和浩然……我从序幕看到谢幕。幸福这东西,跟智慧一样的,只能羡慕却学不来的。你们两个相爱着,成天在我眼前晃悠,你不知道我多嫉妒呢。我只觉得幸福落我身上概率年年在下降……追我的都在离我心脏最远处,在我心脏周围的又只会让我心痛。你知道我为什么上奥大?因为钱雨。可为什么又偏偏是钱雨呢,也许他是个最适合的角色?唉,是个美女有什么用?想牵我手的我想牵手的终有一天都会走出我的视线,太累了。”左鸣说得太快,以致被没有消散的烟味呛了一下,“当我知道你和浩然分手的真正原因后,我一直隐瞒着没有告诉你,我嫉妒你在浩然心中的位置,所以我常常在想,我是否也因此受到了惩罚……”左鸣激动得有些喘。

  果果嬉笑地插了句:“东西变质了,你能怪冰箱吗?浩然的世界,与那个叫小碟的是合一的,听说他们生活得天天精彩,还听说他为她打过架。我们结束一个错误,又何错之有?”

  “……我知道,他还受了伤。可是,他有为你打架的机会吗?你需要他为你打架吗?果果,难道他为你做的那不计其数小事就比不上一场架吗……他打了那一架,所有人都传他是为了小碟才打的,好像他很爱小碟似的,可这世界上的事永远都不像别人嘴上传的那样。他离开了你,很努力地想忘记你,很努力地想爱上小碟,可是他失败了。他离开你是觉得你太好了,他没办法成为你心中的王子。他很自卑,总觉得你不爱他,你好像爱很多人可就不会爱他。你跟他提过国内青梅竹马的男孩,提过住Homestay认识的Kiwi小帅哥,你好像对他们都有过爱慕却偏偏不爱他。你总是喜欢越过他的条件去表达你的期望,好像不是个好学生就不配有爱。而小碟呢,嘿嘿,人如其名,只是餐桌上的用具,是浩然的容器,是没有意见的跟从。浩然倒大麻,本是做给你看的,是为了让你在乎他——当然,他选择了一个错误的表达方式。他最终明白了爱是怎么回事,也最终弄懂了自己,下决心离开小碟,却被她因爱成恨送进了监狱。可浩然说他不后悔。原因只有一个就是:爱!……”

  “别说了。”果果打开车门站到阳光下,一个冷战让她手脚冰凉。刚才说浩然依然是赌气的口吻,她知道她真的没有放下。Dillon、浩然都为她付出过,Dillon的付出,在他力所能及之内,而浩然却付出到前程尽毁——这就跟一幢房子与一碗粥不可比价一般。她控制着不让眼泪出来,特别是在性健康诊所门口哭实在不雅。

  就在她感慨万千之际,左鸣也下了车:“知道为什么我能把自己这病当玩笑吗?因为我真的觉得我的伤痛比起浩然只是小巫见大巫而已。”左鸣低着头用脚踢踢车胎:“果果,你若是还爱他就给他次机会吧,他就在汉密尔顿的监狱里。”

  “他是因为倒卖大麻被小碟告发的吗?”她问。

  “不,是倒卖鲍鱼——他后来并未倒卖大麻的。不过他很快会出来,你们会在一起的。”

  果果苦笑:“已经晚了。把大麻倒进厕所冲走是我为他做的唯一一件事。我与浩然走过的是荆棘丛生的路,与Dillon走的却是平展的花间小径。就像人有了电灯还会回到煤油灯照明的日子吗……左鸣,生活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她顿了顿,咽了下口水:“我是爱Dillon的。”

  左鸣猛地抬起头,惊诧地注视着果果,也许这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呢——果果终于不再羞于说出“爱”这个字眼了。

  第62章

  夏日晴朗里不再有他的季节,那封信像是块墓碑,浩然给自己预留了墓志铭

  夏天到了,圣诞节来了。奥克兰银行网络被刷爆两次,人们像过完节就不打算活了似的透支着信用卡。新西兰人缺乏理财观念,就连超市收银员收取$10.50款项,你递给她一张$20和一枚5角硬币,5角竟被退回来,然后找给你$9.50零钱。

  这晚,果果和Dillon刚从金马餐厅享用完龙虾大餐回到家,Dillon大概太没出息,吃得太撑,这会儿一直在洗手间马桶上蹲着。果果坐在客厅看那每五分钟就被广告装饰一遍的《绝望主妇》。

  门铃响了,一定是邻居Ruth又来送她烤的甜品了,果果想。自从搬到这儿,Ruth三天两头就来送些冰冻奶酪蛋糕,或者刚烤好的Muffin(松糕),以赢得聊会儿天的机会。她丈夫两年前去世,儿女常年在美国,孤零零老妪,怪可怜的,可她浓重爱尔兰口音就像嘴闭不上似的让果果只能半听半猜。这么想着,趿着Dillon宽大凉拖就去开门。出现在那儿的却是熟悉得无法熟悉——甚至无法再到梦中相见的脸,她的呼吸与门把手一起凝固了。浩然抬起头时,眼眶深陷但眼睛发亮,很久没料理的染黄头发有些褪色但很整齐。她正奇怪他是怎么找到这儿的,浩然却先开了口:“果果,能聊聊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果果,谁啊?”洗手间里传出Dillon的声音。

  “一个老朋友,我出去趟马上回来。”不等Dillon回答,就在外边关上门。

  马路依旧,可今天上面有了客人的脚印。天色还足以提供百米以内的视线。他们穿过一片绿地,几个孩子在抢秋千,谁都想坐在上面让人推。某幢房子后院音乐声人声酒瓶声声声刺耳,想必主人想象不到世界上还有Ruth那样孤零零老人。刚下过雨的路面车轮划过的痕迹格外清晰。

  “左鸣走了。”浩然打破沉默,“我刚把她送上飞机。”

  她想起在机场外望台坐在浩然车上望着Jane所乘飞机经过头顶,她依稀记得那大屏幕不厌其烦地播放着RedKiss的香口胶广告:Lovemaybeblind,butitdoeshavearealgoodsenseofsmell”(爱情可能是盲目的,可的确有不错的味道);她甚至看见Jane在鸭子湖为Kim而痛哭……

  “她学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在圣诞节前赶去欧洲当个酒吧侍应生。”

  “她一直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果果顿了顿低声应答道,“尽管她有时不知道自己真正喜爱的是什么,可她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果果!”浩然吸口气,果果睁大眼睛望着他,他像主持人一出场被掌声惊扰似的停一下,“果果,我和小碟……”

  “我知道,”她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你不爱她,你甚至为了离开她不惜坐牢是吗?”

  “他对你好吗?我是说你爱他吗?”沉默了很有一会儿,浩然突然问道。但问过就后悔了。

  果果瞟了他一眼,知道无论给出什么答案,他内心都会不平静的,索性说:“浩然,咱都是普通小人物,过平凡人的生活,不是张爱玲笔下的倾城之恋……有时候,我觉得Dillon并不是因为你而出现的,而是他就等候在那里。听上去莫名其妙是吗?”果果吸口气,没等浩然反应接着说,“其实我很高兴你今天出现,使我有机会把我内心的东西向你坦白,真的,浩然,其实我早已原谅你了,或者,我原本没有资格这么说,因为两个人之间的错误,就像家庭财产一样,原本就是属于两个人的。不过——”她声调突然低沉下去:“这一切都已经属于我们的过去了,不是吗?其实浩然,我多么希望你今天带走的不仅是个美丽的遗憾,而是……”

  她的话却被浩然打断了:

  “有时想想,连左鸣为了钱雨都能上奥大,为什么我不行?”浩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递给果果,她一眼就望见信封左上角那熟悉的奥大标志——奇异鸟与书,收件人是浩然。接过信的手有些颤抖,可她并没有打开。

  “当作礼物吧,说什么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实在太傻了,答应我,你会好好的。这是小笨孩的一点心愿,成全吧。”

  “果果!”过了一晌,他显然伤痛得支撑不住了,向后退了一步,“果果,小笨孩还有一个心愿,”他深切地望着她,“再抱我一次,好吗?”

  果果露出明显犹豫神情,可她还是向他伸出手,浩然也伸出手,两人双手交握时浩然猛一往回用力,一下抱住果果:“记得对自己好一点。”他好像再也说不出别的了,便紧紧搂住她,一秒,两秒……路两旁车子急速驶过,也许在别人眼里这是一对普通恋人,可他们心里却明白这拥抱意味着什么。他变得面红耳赤,但并没有哭,几次他都想再去亲吻她那小脸,可是最后他却轻轻松开了双臂。

  “送你回去吧。”他说。

  “不用,我不是个会走丢的小女生……”

  在逐渐变得昏暗的天色下,她望着他的背影在奥克兰夜色中远去,她深吸口气,朝向天空,远处天空塔与她无可测量地对峙着,发出它无边的光和热。

  过了会儿,她俯身坐在马路牙子上,借着路边灯光打开那封信——那份最后的礼物,不出所料果然是奥大给浩然的录取通知书。信的背面有浩然手写的几行字:

  路人甲:你说是强盗好一些还是小偷好一些?

  路人乙:那强盗,判了吗?

  路人甲:判了,无期。

  路人乙:哦,那小偷好一些,因为强盗没有机会了。

  果果终于痛哭失声。夏日晴朗里不再有他的季节,那封信像是块墓碑,浩然给自己预留了墓志铭。“浩然,浩然……”她心中狂喊,即使再有波澜也无法扬帆了,因为这份爱的心情已经像沉落海底千年的宝藏了。

  第63章

  又是夏天又是圣诞

  (一)

  圣诞前夕悉尼国际机场异常繁忙。左鸣在免税店里漫无目的闲逛一圈,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准备登机。她面色略显苍白,习惯性神采奕奕依然吸引着周围目光。她把随身行李放在脚下,无所顾忌地把大腿搭在长条座椅。视线极佳落地窗外是巨大的飞机跑道、宛如模型般大小的飞机和运输车辆。她想起香港空港指挥台工作的一个朋友跟她说过:“你哪天的航班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你不是不接我吗?”

  “但是我可以让你的飞机先降落。”朋友一本正经地施惠于她。

  左鸣当时乐得差点背过去,她以为以她的阅历,能让她惊奇的事已经不多了。看来,她身边光怪陆离人物还在不断粉墨登场,可不再登场的那张脸仿佛又近距离向她袭来,那是张熟悉而陌生笑脸,一张畸形茄子式笑脸,一张可望不可即笑脸,那是钱雨的……可当她站起身想去触摸它时,却狠狠地跌到地上,低头一看,那脚正缠在刚放地上那行李袋上,她人已双腿劈叉毫不优美地落在地上,她揉着膝盖的伤,叹息自己怎么总像个小丑似的……她就是要与众不同,就连摔伤这样的疼痛也刻在心里,对外秘而不宣,以省去治疗的复杂……

  突然她发现对面陌生男人正直勾勾盯着她。从那行李体积估摸应该是个留学生,就是用2000年前人类脑子都能想出里面肯定是些廉价绵羊油、羊奶片,还有什么纯天然保健品——至少Omega3被证实毫无功效的……

  左鸣毫不避讳与他目光相碰——或许这年头人们最大的就是胆量吧——这倒好,那男子竟起身径直朝她走来,到她身边扶起她说:“你没事吧。”她这才意识到刚才是蹲坐地上的。她低着头站起来,却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都陌生的名字。

  “你是叫左鸣吧?”

  她十分诧异地注视着他:“你认识我?”打量他半晌,还是找不出任何残存的印象,难道是记忆把他漏掉了——或许记忆中原本就没有任何人的。她感到混乱不安了,低下头,使对方无法看到她皱紧眉头的表情。

  “你在奥克兰怎么也是一名人啊。”他话里多少有讥讽成分呢,“十个男生有九个都是你的‘绯闻男友’,你若记得我,那才奇了怪呢。”他操挺重闽南口音,发“绯”音时用了“毁”,把“f”发成“h”,这是福建沿海一带男孩典型标志,就像陕西普通话“南”“蓝”不分一样。

  “你对陌生人下手就这么狠吗?”她扬起头,做无所谓状,调侃起他来。

  谁知对方反倒沉静下来,朝她微笑着:“其实我是想认识你的,可惜一直没机会,美女身边总是太热闹啊。”说到这,他大概注意到她此时眼睛湿润,事先想好的台词似乎不太适用,便及时改了口:“不过你看上去并不开心。”

  未料左鸣掏出口香糖含进嘴里,为接下来故作微笑做好了准备:“你错了,我很开心,只是笑累了。”的确,她笑累了。所以她关闭了笑容,也关闭了眼睛——或许眼皮搭落那一刻,她真的很想哭,可她很快发现,哭对她来说是一种奢望呢。

  那一瞬间她错过了他那珍贵表情,那份向她表明并非找她算账的真诚。庆幸他那不甘寂寞的嘴又张开了:“我听说你找男朋友都是先挑车再挑人的,我想知道你最喜欢的是哪种车?”

  或许闭眼时在心里已经对他用过刑了,她转过头去,回答他可能是今生对她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她静静吐出二个字:“牛车。”

  广播响了:“请乘坐CA809号航班飞往香港国际机场旅客注意了,请于6号登机口登机。”他起身问她是否同行,还说希望顺路帮她提些行李什么的。她只是摇了摇头。

  “好吧。”他看去有些遗憾,随着人流走向登机口——这个世界有些人与我们在某处相遇,又因并非同路而各自踏上飞往各自未来的不同班机,对于生活来说,始终保持那颗温暖的心或许就足够了。

  她再次朝落地窗外悉尼机场星光璀璨夜空望去时,飞机已经在那徐徐升起了。

  “只要一周的时间。”她想,一周后她就飞往欧洲了,那里一定是另一番景象,一定。

  (二)

  临近圣诞长假,是公司业务最为繁忙时节,可下班时间一到,办公室人就走空了,这就是Kiwi,他们把工作时间和私人时间划分得楚河汉界般分明。只有钱雨办公室灯光还亮着,他正坐在软皮沙发上看一些资料,是果果为明年公司拓展中国市场整理出来的资料。他喝一口国内朋友带来的绿茶,把眼镜摘下来放桌上,突然感到有些疲倦。公司里盛传他与老板有同性恋关系,因此才取代Dillon成为亚洲部主管的,一向被认为宽容的西方社会也有如此流言,这让他匪夷所思。

  桌上Sina照片已经移走,他不需要它来提醒她的存在了。他加班加点,忘我工作,赢得精神上某种宽恕。成功的路要靠自己走,这是妻子用死写给他的遗嘱——尽管妻子这个称呼用在Sina身上有些滑稽。

  没有约会的生活惹人非议也属自然。流言就像流感一样,找着下家就痊愈了,有人愿意为它交头接耳,也只能由他去了,把心思用在澄清流言上,该是多么奢侈的浪费呀。时间宝贵,精力宝贵,把它们花在工作、学习上吧——毕竟世上值得学习的东西很多很多,而渐行渐远的左鸣,那是揣着另一种心事的告解者,他帮不了她的。

  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尖叫起来,钱雨这才感觉出房间的静寂。铃声在三声后无声无息——是父亲。钱雨从抽屉里取出电话卡输入密码,握着话筒的手开始温热起来,远在中国山东的父亲正用一种免费的方式呼唤着他。

  (三)

  “Dillon,我们真的要去斐济过圣诞吗?”果果问。

  “是啊,既然不再考虑中国市场这个头疼问题,干吗不趁这机会好好度个假呢?”果果觉得Dillon说欢度圣诞表情就像要安度晚年一样。自从被钱雨从这个职位上挤下来,Dillon便从这个项目中全线撤退了。对钱雨升职,从头至尾,果果都没做声,即将成为Dillon新娘的她,实在无法为钱雨高兴,但也不知怎样宽慰Dillon。果果曾劝Dillon也许可以做钱雨的帮手,这样,至少不会过多打破先前的计划。

  “不了!”Dillon拒绝得很彻底。不过这会儿,他却像个天真孩子一样快乐,“先好好一起过个美妙的圣诞吧。”

  果果和Dillon是平安夜前一天登上去斐济飞机的,他们的行程还包括塔希提、夏威夷等几个地方。塔希提这个名字不禁让她唤起一些伤痛的记忆,可她没有拒绝这个查理斯·思特里克兰德40岁时抛妻弃子浪迹天涯最后流落到的美丽小岛——也许有些东西只有你坦然面对时,你才真正从过去的伤痛里走出来了。

  “怎么,你对塔希提很熟悉吗?”

  “我有个好朋友是塔希提来的。”

  “哇!”Dillon故作大惊小怪的。

  “她在一次车祸中死去了。”

  “……真对不起,果果。”

  她摇摇头,望向奥克兰机场候机大楼玻璃窗外,碧蓝天空正飘着雪白的云,也许塔希提姑娘此时正躲在云姑娘背后朝她微笑呢,她想,还有爸爸……她闭上了眼睛。

  “快起飞了,记得关掉手机。”Dillon提醒道。

  她从口袋取出手机,一条短信却飞了进来:“果果:圣诞快乐!相信我,这是一个老朋友最衷心的祝福。对了,今后万一碰见什么伤心事情,一定不要忘记天上的星星。——浩然。”

  果果颤抖着,把这个最伤痛时候刻意删除的号码又一次保存在亲友栏下。她再次想起Jane那些话:只有当你坦然面对了才说明你真的从那份伤害中走出了。

  QueenStreet(皇后大街)上冷冷清清,人们纷纷外出过圣诞,就像孩子捉迷藏似的不知消失到何处了。浩然站在SkyCity(天空城)玻璃大门外,目光茫然地望着映照在对面CrownHotel(皇冠大酒店)玻璃大楼上的Skytower(天空塔)倩影,攥着手机那只手已经有些出汗了,可是他知道,他并不是在等待——因为那是一条原本就不需要回复的短信。他并不期盼奇迹发生,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奇迹的——可这会儿却有一片东西轻轻飘落他头顶。他下意识抬起头,鲜红玫瑰花瓣洋洋洒洒从天而降,那是一对新人从Skytower(天空塔)顶撒落花瓣以表爱意,两张洋溢幸福面孔在稀稀落落路人祝福中紧紧拥吻。

  浩然靠着柱子点了根烟,自嘲地笑笑。哦,赌场与玫瑰;哦,爱情与赌博……爱情和赌博一样,虽然有欢笑也有眼泪,虽然一切都无法预测,但果果曾经说:爱是一场战役,结果是你胜利了,我也胜利了。

  “小姐,飞机就要起飞了,请您关掉手机好吗?”空姐走到果果身旁微笑着说。

  “不好意思,马上。”果果抱歉地朝她笑笑,关机前发出短信:“是的,还有那些云。”并在短信后面附上一个笑脸。

  “刚才谁啊,果果?”Dillon放下《先驱报》问道。

  “一个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她应着,顺手戴上耳机,随意按了一个频道,里面正唱着奇怪的歌:

  我要带一点咖啡味道的牛奶

  我要脚上不用穿鞋的袜子

  我要一条戴在手上的项链

  我要取一个永远想不起来的名字

  ……

  果果舒口气把头探向窗外,飞机已经升上高空,一缕和煦阳光照射进来,果果向下俯视着,窗外碧空万里,脚下一朵朵正在轻舞着的云。

  完稿于2006年4月16日10时

  1.关于澳新两国的英语发音及两国早期移民等问题,参见尹萍《出走纽西兰》(台湾天下文化出版社)